我起身離開會場的時候，身后的PPT正投射著“AI的危害”大標題。演講者在臺上，話鋒犀利，對著微軟Copilot的對話框大聲爭辯，試圖現場演示這個工具如何荒謬。他說AI在扭曲事實，說它在掩蓋真相，可他的每一個駁斥，都換成了Copilot界面上跳出的新文字。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胃里翻涌。這已經不是諷刺了——你用這個系統，來證明它有多壞？那它同時就在消耗電力、在輸出內容、在把這種互動變成訓練數據。你一邊罵，一邊喂養它。我理解他的憤怒，但這種方式，我沒法坐著看完。

我明白技術本身，我清楚它在做什么，我知道它已經帶來并且正在持續造成的影響，所以我堅定地反對這一波生成式AI。我不相信任何正面成果，能抵過它已經制造的傷害。我也不信“再做一個模型，兄弟”這類話，能搞出什么真正“智能”的東西。“AI”本來就是個市場營銷詞，“生成式AI”也是，“代理式AI”不過是新一輪的噱頭——它們都不指向什么確定的含義，只需要知道它們賣的是故事就夠了?？晌覜]想到，這種立場讓我變成了異類。在技術圈里，在外面也是。

有人傳給我一篇帖子，寫的是關于對生成式AI的接受度。帖子里說的那種疲憊感，我每一天都在體驗。我已經厭倦了沒完沒了地為自己辯護，厭倦到想要把整片社群從生活里全數砍掉，只因為這些地方還在推崇使用AI。他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在乎環境、在乎被剝削的工人、在乎對最窮困的人進行的掠奪、在乎對人們認知能力的侵蝕、在乎權力的進一步集中、在乎虛假信息的泛濫、在乎網絡的徹底敗壞、在乎整個職業道路的摧毀——當然，億萬富翁的職業是安全的——那么，你為了這些而不去認可AI，不管是明確反對，還是通過使用它來默許，都會讓你承受巨大的心理代價?？蛇@代價，不站在這一邊的人看不見。

不在我這群人里，你看到的AI可能是另一副樣子。廣告鋪天蓋地，郵件里、電視上、海報里，那些明顯是AI生成的圖像讓你翻個白眼，或者感到荒誕好笑。但對我來說，看到自己曾經尊敬的人公開支持或者隨手就用這些工具，胃里是真會翻攪起來。有一次，我參加的劇團決定拍張集體照，說要給大伙兒做一張“樂隊海報”。聽著挺好玩。結果，他們用了ChatGPT。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惡心，甚至沒人問我一句。還有一回，一個朋友問Siri某種藥的有效期是多久，Siri回答“你想讓我用ChatGPT找答案嗎”，他隨口就說“好”，像已經答應過千百次那樣自然，然后就把回復當做對的接受下來了。我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了，因為我知道他一定會帶著手機，使用這種工具對他來說已經成了肌肉記憶。我也真的希望他不要因為信了系統編造的什么鬼話而送命。

別說個人用戶，就連維基百科這樣的公共項目也已經陷入這片泥淖。你可能喜歡用維基百科吧？我恰好在為某個分會工作。現在人們正用AI抓取維基百科的內容，然后直接吞下那些結果，“幻覺”和錯誤一并下肚?？蛇@些人沒有一個會回過頭來，成為一名編輯，修正一個錯誤，讓這個項目活下去。最糟的是，AI還在用煤氣燈效應讓你相信它真的管用。這本來就是這類模型的設計目標：輸出看起來“合理”的答案。懂行的人知道要和它反復爭論，它會順勢“承認”自己錯了，然后把那段往來丟進下一個AI，無限循環。過程里沒有真相，只有源源不斷的表面合理。

如果上面這些聽起來刺耳，那是因為刺耳的事情正在照常發生。我不是沒試過解釋，但每一次解釋，都像把同一個傷口重新扒開。環境成本不是錦上添花的小議題，而是和每一次推理、每一次訓練綁定的基本事實。那些時薪低到難以啟齒的數據標注者，被壓榨來為模型貼上更“安全”的標簽；創作者們的作品被未經同意地吞進訓練集，轉手生成出商業產品；而認知能力的滑坡，已經在教室和辦公室里悄悄啟動。我拒絕把這些當作“進步的代價”，因為在代價單上列出的，沒有一樣是我的選擇。

網絡的崩塌同樣不是比喻。當AI生成的垃圾內容涌入搜索引擎結果，當原本由活人維護的知識頁面被自動挖掘后重新包裝成虛假的權威，我們正目睹一個可閱讀、可核實的信息空間走向解體。那些廣告海報、那些企業文案、那些課程介紹，越來越像同一套模型的變體，彼此復制，彼此稀釋。如果說過去我們害怕信息被刪改，那么新的恐懼是：它們沒有被刪，它們只是被無數似是而非的版本淹沒了。

老實說，我不覺得這種立場有多了不起，反而常常讓我顯得格格不入。但我也沒辦法假裝一切還好，或者假裝自己可以“無傷使用”。每一次我身邊的人按下ChatGPT的請求鍵，每一次他們把Copilot的回復當作參考，每一次他們因為“省事”而把判斷外包給一個概率模型，我都在心里悄悄拉開距離。這并非優越感，而是一種自我保存。我不想自己的注意力和時間，也被無聲地卷進那個需要持續叫停的循環里。

所以，我會繼續走出那種會場，繼續拒絕參與任何把AI當作理所當然工具的活動，繼續在自己的生活半徑里畫線。這不是因為我以為一己之力能擋住什么，而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的日常，變成那套煤氣燈敘事的一部分。如果你也曾有類似的感受，你或許明白那種夾在憤怒與疲憊之間的處境；如果你沒有，那至少現在你知道了，有人在廣告之外、在效率神話之外，忍受著這種被孤立的感覺，而且這感覺，爛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