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積石山縣高關中學的校園里，幾十塊音樂會的展板沒有按計劃拆除。孩子們圍在互動拍照區(qū)前，踮著腳、比著手勢，笑聲響亮。這些展板，源自一場鄉(xiāng)村音樂會，也源自半年前啟動的鄉(xiāng)村公益音樂課。

2025年8月底，我第一次來到積石山縣，來之前這里經(jīng)歷過地震，到達后發(fā)現(xiàn)災后重建進程很快，街道干凈整潔，房屋煥然一新。

積石山縣現(xiàn)有147所小學，音樂課老師約有100人。“益起音樂課”項目組重點調研的8所小學有1萬多名學生，卻沒有1位專職音樂老師——音樂課教學專業(yè)程度不高是這里普遍存在的問題。

四十節(jié)課

當?shù)啬馨岩凰鶎W校從地震中快速地重建起來、讓孩子們有學上，很不容易。但鄉(xiāng)村學校普遍規(guī)模小、老師少，一個老師往往要身兼多門課程。即便在這樣繁重的工作下，老師們依然努力給孩子們上音樂課。有一位老師告訴我：“家住得遠，平時工作又很忙，不過音樂課能讓孩子們開心，再累也值得。”

但更多老師面臨著現(xiàn)實的困難：音樂課怎么上？

為切合積石山縣的實際情況，減輕老師的負擔，我們調研了當?shù)亟滩倪M度和學生基礎，專門設計了40節(jié)以“游戲化活動、節(jié)奏律動、情感體驗”為核心的公益音樂課——“益起音樂課”。課程采用特殊的“雙師課堂”理念：視頻里的音樂教師在虛擬黑板上負責講解樂理、示范律動、演奏打擊樂、展示舞蹈；當?shù)亟處熦撠煿芾碚n堂、播放視頻、帶領學生參與音樂游戲等活動。每節(jié)課配套教學設計、教學視頻、教案、逐字稿、課堂記錄表等教學資料，老師拿到就能直接上課。

我們租了專業(yè)錄音棚，在北京找了音樂學院的老師和重點小學一線教師錄制作品講解和樂器演奏。講解音樂知識時，老師出現(xiàn)在虛擬教室里，知識點直接出現(xiàn)在黑板上；做律動游戲時，場景切換成草坪、操場、雪山、大草原，孩子們仿佛置身于大自然中。

第一次線下培訓，全縣各小學有30多位老師參加。3天課程，這些老師坐在第一排，認真地記筆記。他們既有音樂類專業(yè)畢業(yè)的，也有非專業(yè)的。

后續(xù)反饋中，雖然有老師說“課程很好用”“課堂氛圍很好，孩子們很有興趣”，但課程只有個別老師用過幾次。老師們告訴我：“期末了，教學及各項工作任務很重，實在顧不上。”“職稱、考核、學生的成績，這些東西壓在身上，實在沒精力。”“在我們學校里，兩個老師要承擔一個班的所有課程。”

老師們已經(jīng)很辛苦了。教學、班級管理、學生成績、職稱考核……每件事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們身上。他們不是不想教好音樂，是真擠不出時間了。再好的課程，如果老師連打開視頻的10分鐘都擠不出來，也是白費。這40節(jié)課，本想幫老師們解決“怎么教”的難題，但真正的難題不是“怎么教”，而是“有沒有時間教”。

為什么是音樂

在大西北的很多鄉(xiāng)村，家長對孩子的期待，就是考學走出大山。在這樣的地方，讓一個家庭支持孩子“學音樂”，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教學成績是評價體系的重要指標，關系到學校考核和教師切身利益。即便每個班都開了音樂課，但“不考試”的科目被占用、被壓縮、被遺忘，這也是現(xiàn)實的無奈。

可是，孩子們是渴望音樂的。

每天認真地讀書、寫作業(yè)，努力通過知識改變命運，他們也需要一點放松的時間，需要一個可以大聲唱歌、自由律動的空間。

一線老師和校長告訴我，“孩子們平時壓力大，哪怕只是在課上唱唱歌，孩子們也很開心”“累了，我有時候就不講知識了，就帶他們唱喜歡的歌”。

正因為這里的孩子要靠讀書改變命運，他們才更需要自信、更需要表達、更需要被看見。這些東西，考試給不了，但音樂課能給。

美育不是教人應付考試，是教一個人學會感受、學會表達、學會共情的過程。一個孩子學畫畫，不一定成為畫家，但他學會了觀察一朵花怎么開、一片云怎么走；一個孩子學唱歌，不一定成為歌唱家，但他學會了用聲音傳遞快樂或悲傷。

音樂、美術、舞蹈、戲劇……這些所謂的“副科”，它們不是“主科”的陪襯，不是學習之余的調劑，而是孩子認識世界、認識自己的另一雙眼睛。尤其在鄉(xiāng)村，那些父母常年不在身邊的孩子，這些不重要的“副科”是他們重要的情感出口。

也正因為老師不夠，我們才更需要重新思考怎么配置資源。讓一個數(shù)學老師兼職教音樂，結果往往是數(shù)學沒教透，音樂也教不好。也有人會說：“既然音樂不被重視，那把它納入考試不就行了？”這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一旦考試，音樂就會變成另一種“主科”：背樂理、記作曲家生平、練指定的曲子……原本用來放松、表達、感受快樂的音樂課，會變成另一座大山壓在孩子身上，這不是美育的本意。

真正的重視，不是把美育塞進考試的籠子里，而是承認：一個孩子的自信、快樂以及共情能力、感受美的能力，這些東西不需要分數(shù)來證明它們的價值。

所以，讓老師有時間帶孩子去操場上大聲唱歌、去草地上畫畫、在鏡子前舒展自己的身體、在舞臺上表演——這些，比任何考試都更能體現(xiàn)對美育的重視。

改變發(fā)生

讓人欣慰的是，改變正在積石山縣一點點發(fā)生。

積石山縣大河家小學的張正云老師，音樂專業(yè)畢業(yè)，剛入職時除了教音樂，有時還要兼任語文等學科的教師。這學期，他終于成為8所項目小學里第一位專職音樂老師。我問校長，為什么會下決心讓張老師專職？他沒有解釋，只是笑著點點頭。

之后，變化肉眼可見。張老師的音樂課上，孩子們開始認認真真地學樂理、打節(jié)奏、做律動，開心地玩著各種音樂小游戲。去年12月，8所學校的老師給2176名學生在“益起音樂課”項目教室里上了22節(jié)音樂課，數(shù)字雖不大，但已是突破。

今年4月，積石山縣聯(lián)合相關單位舉辦了一場“愛的回響·益起音樂會”，知名鋼琴演奏家郎朗來了，當?shù)氐摹按笱劬逢牎眮砹耍?所學校的孩子們表演了合唱、舞蹈、民樂。

音樂會上，張正云老師坐在鋼琴前彈奏，孩子們跟著琴聲動情地歌唱。臺下，一位老師聽著歌紅了眼睛。這些眼淚不只是為孩子們的表現(xiàn)而流，也是因為積石山縣的孩子終于有了一次被看見的機會——終于有人相信，鄉(xiāng)村的孩子也值得擁有音樂。

那晚，孩子們笑容燦爛，那個唱歌跑調卻唱得最大聲的男孩，站在了舞臺中央。在我回去的路上，出租車司機感慨地說：“好多年沒有這么大型的活動了，這撥孩子好幸福。”

高關中學的校園里，那些展板還沒有拆掉。校領導說：“留幾天吧，孩子們很喜歡。”我站在校門口想，我們這些音樂老師做的事很小，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比如那場音樂會，比如那幾塊舍不得拆的展板。

（本文來源：經(jīng)濟日報 作者：卜曉妹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音樂系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