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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歲岳父母又將小外甥接來過暑假,我攔不住,次日我直接帶兒子飛往巴厘島。岳母打電話:你倆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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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是在我們落地巴厘島、走出機場的那一刻打來的。

熱帶的風撲過來,潮濕的,帶著椰子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氣息,和我們城市里夏天的味道完全不同,是一種更濃的、更蓬勃的熱,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就在往外散發著某種生命力。

樂樂站在我旁邊,拖著他那個小行李箱,仰著頭,看見路邊一棵巨大的棕櫚樹,"哇"了一聲,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對一棵樹感到真實震驚的興奮,整張臉都亮起來了,眼睛里有光,是我很久沒有在他臉上見到的那種光。

然后手機響了。

鈴聲在那一刻顯得格外刺耳,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岳母。

我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從幾千公里外傳過來,依然清晰,依然有著那種我已經非常熟悉的、不需要任何修飾的、直接的語氣——

"建朝,你們父子倆去哪兒了?家里怎么找不到人?我讓曉薇來找你們,曉薇說你們出門了,出門去哪了?"

我看了一眼樂樂,他已經走到棕櫚樹旁邊,伸手去摸樹皮,研究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他的外婆正在幾千公里外等待一個解釋。

我說:"媽,我們在巴厘島。"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是一句:"你說什么?"


01

我叫陳建朝,三十八歲,在一家工程公司做項目管理,負責幾個在建工地的進度協調,工作不算輕松,出差頻率不低,但時間相對可以自己掌握,項目不到關鍵節點,彈性還算大。

我老婆林曉薇,三十六歲,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資源,節奏比我穩定,但壓力不小,每到年底績效季和招聘旺季,連軸轉是常態。

我們的兒子陳樂,小名樂樂,今年八歲,小學二年級,是個安靜、專注的孩子,慢熱,但一旦熟了就停不下來,喜歡畫畫,喜歡拼積木,喜歡研究任何他不認識的東西,見到蟲子不害怕,會蹲下來觀察很久,見到陌生人會先觀察一會兒,確認安全了才會開口說話。

我非常喜歡這個孩子,不是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是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很值得喜歡的人。

我們的婚姻,這六年來,最大的壓力源,不是錢,不是工作,不是房貸,不是任何外部條件,是岳父母對林曉薇弟弟一家的無限度介入,以及這種介入如何像水一樣,年復一年地滲進我們的生活,在我們不注意的地方,把原本屬于我們三口之家的空間,一點一點填滿。

02

岳父叫林國梁,五十二歲,退休前在政府單位做過科員,是那種一輩子做事規矩、不愛張揚的人。退休之后在家閑不住,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下午繞著小區走路,風雨無阻,身體硬朗,頭發白了一半,但背脊很直,走路步子穩,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

他性格屬于不動聲色那種,說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通常就是決定,不是商量,是決定,這一點和他的外表很配——一個看上去很溫和的人,內里其實有一根很硬的骨頭。

岳母叫徐慧芳,五十歲,比岳父小兩歲,性格和岳父完全相反,話多,熱情,喜歡操心,喜歡張羅,退休之前在單位是出了名的活絡人,退休之后把那股子熱情全部轉移到了家里,先是幫我們帶了兩年樂樂,樂樂上幼兒園之后,她忽然覺得手里空了,開始把更多精力放到她小兒子那邊。

林曉薇的弟弟,林曉陽,三十二歲,比林曉薇小四歲,在老家做建材生意,規模不大,收入時好時壞,性格隨他媽,外向,嘴皮子利索,但有一個非常厲害的能力,就是永遠能讓他媽覺得他是需要被幫助的那一個,不管他當時的狀態是好是壞,他媽都覺得他那邊需要支援。

林曉陽有個兒子,叫林子墨,今年六歲,我們叫他墨墨,是林曉薇的親外甥,也是這個故事里,那個壓倒駱駝的那根稻草。

03

墨墨第一次來,是三年前的暑假。

那時候林曉陽說他們兩口子要去廣州談一個合作,走不開,問岳母能不能幫著把墨墨帶幾天,就幾天,最多一個星期。

岳母答應了,說帶就帶,一個孫子而已,沒什么大不了的。

幾天變成了半個月,半個月變成了一個月,一個月變成了兩個月,一直住到暑假結束,孩子開學了,才回去。

那一年,我和林曉薇的關系,因為這件事,有過幾次爭吵,不激烈,但反復,像一塊沒有完全愈合的舊傷,總是被不經意碰到,然后隱隱地疼。

爭吵的核心不是墨墨本身,是那種不被商量的感覺——岳母做了決定,林曉薇同意了,我回到家,發現家里多了一個孩子,沒有人告訴我,也沒有人問過我。

我不是不能接受家里多一個孩子,是不能接受這件事發生的方式。

那種方式,是默認我的意見不重要,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默認這件事根本不需要征得我的意見。

04

第二年暑假,墨墨又來了。

這次岳母提前打了招呼,在電話里跟林曉薇說,說曉陽那邊最近忙,想把墨墨接過來住一段,林曉薇說行,來吧。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林曉薇掛完電話之后,她順口告訴我的,語氣是那種通知性質的,不是商量,就是告訴你一聲。

我說:"你同意了?"

她說:"就暑假,住一段。"

"多久?"

"我媽說兩個月左右。"

我沒有說話,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去陽臺站了一會兒,站了大概十分鐘,回來,繼續喝茶,什么都沒說。

林曉薇看了我一眼,也沒有說什么。

我們就那么把這件事壓下去了,沒有說清楚,沒有談清楚,就那么過去了,像是把一塊石頭壓在水底,表面看上去平靜,但石頭還在那里,一直在。

那一年的暑假,依然過得隱隱不對,墨墨是個沒有邊界的孩子,岳母對他的方式是全面滿足,吃喝玩樂,要什么給什么,不用說規則,不用守時間,不用跟樂樂分享,因為在岳母眼里,樂樂年紀大一點,應該讓著弟弟。

樂樂在那個暑假,很少說話,比平時更安靜,有時候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把積木一塊一塊地往高處疊,不說話,也不看人,我走過去問他怎么了,他說沒怎么,繼續疊積木。

我知道他怎么了,但當時,我也不知道怎么說。

05

今年,是第三年。

五月底,岳母打來電話,說暑假又想把墨墨接過來住,這次學聰明了,多加了一句限制:"就一個月,不多住,住一個月就夠了。"

林曉薇把電話捂住,轉過來問我:"媽說想把墨墨接來,你覺得呢?"

"我不同意。"

她皺了皺眉,說:"為什么,就一個月。"

"去年說一個月住了兩個月,"我說,"而且今年我們早就說好了要帶樂樂出去玩,專門帶他去看海的,你忘了?"

"出去玩可以大家一起嘛,"她說,"帶上墨墨也沒問題。"

我說:"帶上墨墨,機票住宿翻倍,行程要按著兩個年齡不同的孩子來協調,而且你媽肯定也要跟過來照顧墨墨,變成五個人出行,你覺得還是我們想要的那種行程嗎?"

她沒有說話,把電話拿回去,跟岳母說:"媽,我和建朝商量一下,等我回消息。"

掛了電話,她去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天我們誰都沒有再把這件事提起來,就那么各自沉默著,度過了一個安靜的晚上。

第二天,岳母直接打來電話說,機票已經買好了,墨墨六月二十八號下午兩點落地,讓林曉薇去接。

06

我不知道那張機票是什么時候買的。

是在林曉薇說"我和建朝商量一下"之前買的,還是之后買的,我沒有問,也不打算問,因為不管答案是什么,這件事已經是定局了,墨墨六月二十八號一定會出現在我家,這個事實,不會因為那張機票買于何時而改變。

林曉薇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在看書,她走出來,在我旁邊坐下,說:"媽說機票買好了,墨墨月底來。"

我把書放下,"嗯"了一聲。

她說:"你又生氣了?"

我說:"沒有。"

"你的語氣——"

"我說沒有。"

那天夜里,我們各自躺著,房間里安靜,只有空調的低鳴聲,我盯著天花板,把這件事在腦子里反復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怎么發火,也不是在想怎么阻止,那件事已經無法阻止了,我想的是,這件事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接下來會怎樣,以及在我能做的范圍之內,我可以做什么。

想著想著,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件事,從年初開始,我就在準備了。

07

樂樂的巴厘島行程,是我年初就開始計劃的。

起因是樂樂在幼兒園大班的時候,班里一個同學假期跟家人去了馬爾代夫,回來之后講了很久,說海水是藍色的,說水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說有好多顏色的魚,一點都不怕人,游來游去,有時候會游到你旁邊,和你一起漂在水里。

樂樂那天回家,認認真真地坐在我對面,把那個同學講的每一個細節都重復給我聽,說完,用非常認真的口氣對我說:"爸爸,我也想去那種地方,我也想看海里的魚。"

我說:"行,等你大一點,爸爸帶你去。"

今年他八歲了,我覺得大一點的條件已經滿足,開始查行程。

馬爾代夫的性價比對我們的預算來說稍微吃力,看了一圈,定了巴厘島,有珊瑚礁,有熱帶魚,海水清,適合帶孩子浮潛,親子項目豐富,而且不那么遠,飛行時間可以接受,樂樂不太能忍受長時間被困在飛機上。

我把行程規劃好,七月一號出發,七月十號回來,十天,機票查好了,就差買單,等著和林曉薇確認一下時間。

然后墨墨的機票買好了,六月二十八號來。

那天夜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沒有辦法阻止墨墨來,但我可以帶樂樂走。

第二天早上,我打開電腦,把那兩張機票的價格重新確認了一遍,支付界面打開,停了大概三十秒鐘,輸入了密碼。

兩張機票,我和樂樂,七月一號,巴厘島。

買完,關電腦,去上班了,路上買了一杯咖啡,喝完,到公司,開始一天的工作,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08

我沒有立刻告訴林曉薇。

不是刻意藏著,是覺得時機不對。

在墨墨還沒來、這件事還沒真正開始之前,我說出來,只會變成一場提前到來的爭吵,而且這場爭吵會很難看,會涉及到很多之前一直沒有說清楚的事情,會把三年積累下來的所有舊賬都翻出來,一條一條地過,那種爭吵,于事無補,只會讓雙方都很疲憊。

我想要的,是一種干凈的、清楚的、不帶情緒的表達——我和樂樂去巴厘島,是我們早就說好的父子之約,這件事的成立,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批準,也不是在逃避什么或者對抗什么,它只是它本身。

六月二十八號,墨墨如約到來。

岳母把他從機場接來,下午三點多進的門,一進門就喊了一聲"舅舅",然后直接往樂樂的房間跑,樂樂正好在房間里,聽見腳步聲,從門口探出頭,看見墨墨,說了一聲:"你來了。"

墨墨說:"我來了!我帶了新玩具,我們一起玩!"

樂樂說:"好。"

就一個字,平靜的,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是一種接受了一件事實之后的平靜,像一個已經想好了怎么和這件事相處的孩子。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個"好"字存在心里,存了很久。

09

當晚,樂樂和墨墨玩了幾個小時,吃了晚飯,洗了澡,分別上床,岳母陪著墨墨,在樂樂的房間打了一張地鋪,墨墨睡了,岳母才出來。

我和林曉薇在客廳等著,等岳母出來去了她的房間,我對林曉薇說:"機票的事,我跟你說一下。"

她拿著手機,抬起頭,說:"什么機票?"

"我和樂樂,七月一號去巴厘島,十號回來。"

她的手機停在手里,沒動,看著我,表情先是沒反應,然后慢慢有了,是一種把很多東西壓在一起說不出哪一種更多的表情。

"你什么時候買的?"

"前幾天。"

"墨墨來之前?"

"對。"

她把手機放下,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就沒有想過和我商量一下?"

"我想過,"我說,"但你和你媽商量墨墨的事,也沒有先來和我說。"

她沉默了。

"我不是在算賬,"我說,"我是在告訴你,我答應了樂樂今年帶他去看海,這個約定我不打算取消,墨墨來不來,和這個約定沒有關系。"

"那我怎么辦?"她說,"我一個人在家?"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去。"

"那墨墨呢?墨墨怎么辦?"

"墨墨有你媽照顧,他不是我們的孩子,是你媽負責帶來的,你媽完全可以自己帶,你陪著我們走,完全沒有問題。"

林曉薇沒有再說話,拿起手機,進臥室了。

那晚沒有吵架,但也沒有達成任何共識,就那么過去了,像兩列火車駛向了各自的方向,沒有相撞,但也沒有匯合。

10

六月二十九號,六月三十號,兩天里,家里的氣氛有點微妙。

岳母帶著墨墨出去玩,帶樂樂一起,三個人去了附近的公園,去了游樂場,每天回來,墨墨都興奮地說東說西,樂樂跟在后面,偶爾應一兩句,安靜地聽,安靜地配合,像一個很懂事的小孩。

太懂事了,懂事得讓我有點心疼。

三十號晚上,樂樂睡覺前,我去給他蓋被子,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我以為他睡著了,正要出去,他忽然問:"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去看海?"

我在床邊坐下來,說:"明天,明天我們就去。"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認真,說:"真的嗎?"

"真的,我們明天早上六點起,收拾東西,去機場,坐飛機,去巴厘島。"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說:"那我現在就睡,明天早點起。"

"好,那睡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又開口了,聲音已經有點模糊,是快睡著的那種模糊,說:"爸爸,海里的魚多不多?"

"很多,"我說,"各種顏色都有。"

然后他就真的睡著了,呼吸變得深長,均勻,那種睡著了的安靜,是這兩天里他身上難得的一種放松。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道安靜收進眼睛里,然后輕輕把門帶上。

11

七月一號,早上六點,我把樂樂叫醒。

他迷迷糊糊,讓我幫他穿鞋,穿好了坐在床邊打了個大哈欠,問我:"爸爸,我們現在去哪?"

"去巴厘島,去看你想看的海。"

他睜開眼,徹底醒了,從床上跳下來,"真的嗎!"

"真的,行李昨晚我幫你收好了,包在門口,我們現在出發,趕地鐵去機場。"

他已經跑到門口了,把那個小背包背上,回頭沖我說:"爸爸快點!"

我拿起行李箱,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曉薇臥室的門,門是關著的,門縫里沒有亮光。

我在門外站了幾秒鐘,沒有敲門,轉身和樂樂出門了。

12

飛機飛了將近六個小時,落地巴厘島,當地時間下午,熱帶的陽光把一切都曬得發白,機場外面的空氣撲過來,和我們那邊完全不同,濃的,潮的,有海的氣息,有植物的氣息,混在一起,是一種非常熱烈的、不像城市的氣味。

樂樂站在出口,看見那棵棕櫚樹,"哇"了一聲,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驚嘆,讓我在出差的疲憊和一路攥著的那口氣里,忽然松了一點。

然后岳母的電話來了,我接了,說了那句"媽,我們在巴厘島"。

電話那邊沉默了三秒,"你說什么?"

"巴厘島,"我說,"印度尼西亞的那個,我年初就給樂樂計劃好的行程,今天出發,十號回來。"

"那你也得說一聲啊!墨墨剛來,你就帶樂樂跑了?"

"媽,這個行程是我早就計劃好的,樂樂一直想來這邊看海,我答應他了,不管什么情況,我都打算帶他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不適,但沒有進一步說什么,最后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看向樂樂,他已經走到棕櫚樹跟前,仰著頭,用手量樹干的寬度,量了兩下,得出一個很認真的結論:"爸爸,這棵樹,我的胳膊不夠長!"

我說:"等會兒還有更大的。"

他睜大了眼睛,說:"還有更大的!"

"走,我們進去,自己去看。"

林曉薇在當天下午給我發來一條消息,就一句話:"我媽找你了?"

我說:"找了,我跟她說了情況。"

隔了一會兒,她發來:"她有點不高興,我跟她解釋了,她沒多說。"

我回:"你呢?"

又等了一段時間,很長,長到我以為她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然后消息來了:"我也不高興,但我知道你為什么這樣做。"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曉薇,我不是在對抗你,我是在說一件一直沒有說清楚的事。"

她這次回得比較快,就兩個字:"我知道。"

那兩個字,我在巴厘島的酒店房間里,看了很長時間。

看了很長時間之后,我意識到,那兩個字里面,不只是"知道你說的是什么",還有一種別的東西,更深一點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黑暗里終于摸到了墻上的開關,還沒有按下去,但手已經放在了那里。

然后樂樂從浴室跑出來,穿著泳褲,兩只手舉著,說:"爸爸,我換好了,我們去游泳!"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說:"走,去游泳。"

然而就在我們出門的那一刻,手機再次震動了——不是林曉薇,是一個我沒想到的號碼……

13

是岳父打來的。

林國梁,那個早上打太極、退休之后幾乎不參與家里任何爭論的岳父,在那個巴厘島的下午,打來了電話。

我有點意外,按下接聽鍵,說:"爸。"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說:"建朝,你們到了?"

"到了,剛安頓好。"

"樂樂高興嗎?"

"高興,剛換好泳褲要去游泳。"

他"嗯"了一聲,沉默了一下,然后說:"這次這個事,你做得不錯。"

我沒有立刻回話,等他往下說。

"墨墨年年來,我知道你不高興,曉薇夾在中間,兩頭難,"他說,"但有些事,不說清楚,就會一直這樣,你帶樂樂走,不是逃,是在說一件說不出口的話,這個我懂。"

我說:"爸,我沒有想讓您們難堪的意思。"

"我知道,"他說,"我跟你媽說了,墨墨年年來是不對的,曉陽那邊的事,我們能幫就幫,但不能讓這件事影響到你們小家,這個分寸,我們老兩口得把持住。"

我在電話這邊,沉默了幾秒鐘,說:"謝謝爸。"

"謝什么,"他說,語氣里有一點我平時不太見到的溫度,"帶樂樂好好玩,回來給我帶點那邊的東西,隨便什么都行。"

"好,一定帶。"


他掛了電話,比來的時候還干脆,就那么結束了,沒有多余的話,沒有多余的解釋,一如他這個人的風格——說了要說的,說完就收。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通電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然后樂樂推開浴室的門,探出頭,"爸爸!你還沒換好嗎!"

"換好了,我現在就去,等我。"

14

那天下午,我們在酒店泳池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樂樂在水里試了浮板,試了蛙泳,失敗了三次,在第四次的時候,用一種非常原創的、介于狗刨和蛙泳之間的姿勢,歪歪斜斜地游過了半個泳池,上來之后氣喘吁吁,把手撐在泳池邊,抬起頭,非常認真地宣布:"爸爸,我會游泳了!"

我在岸邊坐著,笑了很久。

晚上,我們在酒店旁邊的一家小餐廳吃飯,樂樂點了一碗炒面,那碗面的分量很大,他吃了一半,把筷子放下,用手托著臉,看著窗外,說:"爸爸,明天能去海邊嗎?我想看真正的海,不是游泳池那種。"

我說:"明天就去。"

他點頭,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那碗面,吃到最后,把湯也喝了,喝完,滿意地說:"好吃。"

那一頓飯,就我們兩個人,父子,沒有別人,樂樂說了很多話,說他在學校有個同學也來過巴厘島,說他想明天在海邊找一塊好看的石頭帶回去,說他想學沖浪,說他覺得棕櫚葉可以做帽子……

他平時不是這么話多的孩子,是那種需要安靜環境才能放松說話的孩子,那天他說了很多,我就聽著,偶爾回應,偶爾問一句,感覺到他整個人是舒展的,是松的,和這兩天在家里時候的那種收著不一樣。

我知道那種不一樣意味著什么,但那晚我沒有多想,就是聽他說話,聽一個八歲孩子說他對這個世界的全部發現和期待。

15

第二天早上,我們去了海邊。

租了浮潛的裝備,在一個礁石區下水,水清得讓人不真實,站在齊腰深的地方往下看,能看見腳下的珊瑚和細沙,陽光穿過水面打下來,在沙地上形成一片一片晃動的光影。

樂樂第一次把面罩戴上、把臉伸進水里,立刻把頭抬上來,摘掉面罩,嘴里還有水,吐出來,用震驚的聲音說:"爸爸!里面有好多顏色!"

"對,"我說,"你再去看看,慢慢看。"

他重新戴上,這次把臉伸進去,沒有抬頭,就那么趴在水面上,我在旁邊漂著,看著他,看著他的身體慢慢從緊繃變得放松,從小心變得自然,整個人融進那片水里,和水里的魚、珊瑚、光影,待在同一個世界里。

過了將近七八分鐘,他才把頭抬上來,摘下面罩,眼睛里有水,也有光,那種光不是眼淚,是那種被什么真正打動了之后、從里面透出來的光。

他說:"我看見了好多魚,有黃色的,有藍色的,還有一種我說不清楚是什么顏色的,反正好多種顏色,它們不怕我,游來游去。"

我說:"那種說不清楚顏色的,叫鸚嘴魚,顏色比較雜,所以說不清楚。"

他想了想,說:"那我們以后能不能每年都來看它?"

我說:"可以,我們以后每年來。"

他把面罩重新戴好,準備再下去,下去之前回頭對我說:"爸爸,謝謝你帶我來。"

然后他把頭伸進水里了,沒有等我回答。

我漂在水面上,看著他的背影,喉嚨有點緊,沒有哭,就是緊了一下,然后松開了。

16

第四天,林曉薇發來一條比較長的消息。

她說,這兩天她和岳母談了很多,談了關于墨墨每年來的安排,談了我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情緒,也談了她自己,她說她這兩天想了很多,發現她一直以來做的事,是努力讓兩邊都不鬧翻,但她忘了,讓兩邊都不鬧翻,不等于讓事情變好,她只是把問題埋起來了,埋得越來越深,直到它自己頂出來。

她說,她跟她媽說了,墨墨以后來,必須提前兩個月和他們商量,不是通知,是商量,他們同意了才能來,住的時間也要他們這邊點頭,她媽有點不高興,但沒有反駁。

她說,她問了我媽,知不知道爸跟我打了電話,我媽說不知道,原來是她爸私下打的,他媽媽一向這樣,她爸什么都看在眼里,就是不愛說,但關鍵時候,他爸會做的。

她最后說:"建朝,你當初買機票,是不是想過讓我一起去?"

我說:"是,我說過,你可以和我們一起。"

她說:"還能買嗎?"

我說:"我去查。"

查完,發了截圖過去,她那邊三分鐘不到,付款成功,發來一條消息:"后天到,我去接機,等我。"

我把手機放下,看了看正在床上畫畫的樂樂,說:"樂樂,你媽后天過來。"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種他慢熱之后才會有的、真實的、整張臉都參與進來的笑,說:"媽媽也來了!"

"對,媽媽也來了,"我說,"你想給她畫什么?"

他低下頭,想了一下,說:"我給她畫一條魚,她喜歡什么顏色的魚?"

"你不知道就把顏色都用上,總有一個她喜歡的。"

他點頭,拿起畫筆,開始認真地給魚涂色。

17

林曉薇落地的那天,樂樂和我一起去接機。

樂樂拿著那幅畫,在出口等著,看見林曉薇推著行李箱出來,立刻跑過去,把畫遞上去,奶聲奶氣地說:"媽媽,這是我畫給你的,我畫了一條魚,我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顏色,所以我把顏色都用上了,肯定有一個你喜歡的!"

林曉薇蹲下來,接過那幅畫,看了看,魚的身體是黃的,魚鰭是紅的,尾巴是藍的,眼睛是綠的,顏色多到說不清楚,但每一筆都認認真真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重新低下頭,把樂樂抱了一下,說:"媽媽都喜歡,謝謝樂樂。"

樂樂說:"不客氣,這是兒子送給媽媽的禮物。"

林曉薇笑了,站起來,把那幅畫折好,放進隨身包里,對我說:"我來了。"

我說:"來了。"

就這么簡單,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話,就是這兩個字,但在那個機場出口,我覺得這兩個字,夠了。

18

剩下的五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度過。

林曉薇是第一次來巴厘島,樂樂把他已經去過的地方,一個一個帶她去,像一個稱職的小導游,提前跟她介紹,告訴她那邊有什么,去了之后又給她講解,認真得讓林曉薇幾次忍住了笑。

浮潛那天,樂樂幫林曉薇調面罩,幫她換腳蹼,在水里陪在她旁邊,看見什么魚就拍拍她,指給她看,林曉薇在水里笑,嗆了一口水,被樂樂很嚴肅地警告:"媽媽,在水里不能笑,會嗆水的,很危險!"

林曉薇上來之后,坐在礁石邊,一邊擦臉一邊笑,說:"這孩子,管起我來了。"

我說:"你在他那里,現在是需要被照顧的角色,他很認真的。"

她說:"我知道,所以才想笑。"

那天傍晚,太陽快落下去了,海面上有一道很寬的金色的光,從水天交界的地方一路延伸過來,落在我們站的地方,三個人站在那道光里,樂樂在我們中間,兩只手各牽著我們一個。

他說:"爸爸媽媽,你們看,太陽在海里。"

我們都往那個方向看,太陽沉下去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映在水里,兩個太陽,一上一下,對著,水面上的光像是被點燃了。

樂樂說:"好漂亮。"

沒有人再說話,就那么站著,看那個太陽慢慢沉下去,直到最后一點光消失在水平線以下,海面上還有余光,慢慢地,也散了。

19

回程的飛機上,樂樂睡著了,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還握著他在烏布買的一個小木雕猴子,從烏布帶到機場,帶上飛機,攥著,睡著了,也沒松手。

林曉薇坐在我另一邊,窗外是黑的,只有云層,偶爾有城市的光從下面透上來,遠遠的,模糊的。

她說:"建朝。"

"嗯。"

"回去之后,關于我媽那邊,我來說,"她說,"我應該早說的,我知道,但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只要大家都不鬧,就好了,我沒有想清楚這件事,我想清楚了之后,是你先動了。"

我說:"你現在想清楚了就行。"

"我想清楚了,"她說,"我們家是我們家,幫忙是幫忙,不能混在一起,我弟那邊有困難,我們能搭把手就搭,但那是額外的,不是每年的定例,更不是他們說什么就是什么,我們這邊只能接受。"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飛機艙里的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神,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不是那種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敢得罪的眼神,是站在一邊的,是和我站在同一邊的。

"那就這樣說,"我說,"你來說,我在旁邊,我們一起。"

她點了點頭,說:"嗯,一起。"

樂樂在我肩膀上動了一下,手里的小木猴換了個方向,繼續睡,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20

回來之后,林曉薇去了岳父母家,一個人去的,我留在家帶樂樂,等她回來。

她去了將近三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累,但是那種做完了一件事、放下來了的累,坐到沙發上,換了鞋,說:"說了,說清楚了,我媽有點不高興,但沒有說什么,我爸在旁邊,我媽說了一半,我爸說,你們小家有你們小家的事,我們不能什么都插進來,然后我媽就沒再說了。"

我說:"岳父當場說了?"

"當場,"她說,"我爸不愛說話,但他清楚,就是平時懶得說。"

樂樂從房間里跑出來,說:"媽媽,你去外婆家了嗎?墨墨走了嗎?"

"走了,回去了。"

"那他以后還來嗎?"

林曉薇看了我一眼,說:"來,但不是每年,偶爾來,來之前會跟我們說,我們同意了才來。"

樂樂想了想,說:"那還好,"然后跑回去了,繼續做他的事。

林曉薇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聽見了那句"那還好",知道那句話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

21

那幅樂樂畫的魚,后來被裝裱起來,掛在了我們臥室的墻上。

黃色的身體,紅色的鰭,藍色的尾巴,綠色的眼睛,顏色多到說不清楚,但每一筆都認真,是一個八歲孩子能給出的最認真的禮物。

林曉薇有時候躺在床上,會看那幅畫,說:"樂樂畫魚畫得挺好的。"

我說:"他說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顏色,就把顏色都用上了,總有一個你喜歡的。"

她想了想,說:"每一種我都喜歡。"

我說:"那他都猜對了。"

她轉過來,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沒有什么特別重大的意思,就是日常的那種,說:"明年暑假,我們去哪?"

這句話,是她問的,不是我,是她主動問的,帶著計劃、帶著期待的那種問法,是"我們家"打算去哪,不是"你們父子"打算去哪。

我說:"你說,你定,我陪著。"


她說:"那我想想,想好了告訴你。"

"好,"我說,"等你的消息。"

臥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夜風把窗簾吹起來,放下去,那幅畫在月光里顏色淡了一點,但還是那條魚,各種顏色,認認真真畫上去的,一種都沒有少。

我看著那幅畫,覺得有些事情,只要你愿意去做,愿意去說,愿意拉住對方的手站到同一邊,就不會真的散掉,它只是需要時間,需要一個人先動,然后另一個人跟上來。

樂樂先動了,帶著他那幅顏色亂七八糟的魚畫先動了。

后來我們都跟上來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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