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明,年度考核末位,特批精神鼓勵獎——兩包紙巾。”
趙洪濤話音剛落,臺下安靜了三秒。有人憋著笑,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
我坐在第一排,感覺整個大廳的目光都釘在我背上。
劉建國端著18萬的獎金牌從我身邊經過,故意碰了我胳膊一下:“老陳,紙巾夠用不?不夠我那兒還有。”
我站起身,把兩包印著公司logo的紙巾塞進口袋,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手機震了一下。女兒發來的消息:“爸,學校說學費最晚后天交。”
下面是妻子發來的:“今天發工資,別買菜了,家里還有掛面。”
我攥緊口袋里的紙巾,手指關節泛白。
那兩包紙巾,把我在華強科技十五年的青春,擦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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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會在一家四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辦的。
華強科技這幾年效益不錯,趙洪濤舍得花錢。
大廳里擺了二十幾桌,水晶燈亮得晃眼,桌上的紅酒都是幾百塊一瓶的。
技術部坐在靠門的位置,我端著酒杯,看著臺上那些人。
銷售部劉建國,拿了18萬加4張巴厘島機票。財務部張主任,12萬。人事部李娟,8萬。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掌聲一陣接一陣。
我旁邊的王美玲小聲說:“陳工,咱技術部怎么就一個人都沒念到?”
我沒吭聲,心里清楚得很。
趙洪濤這個人,最看不上的就是技術部。他覺得搞技術的都是死腦筋,不會來事,不懂人情世故。
張師傅當年就是吃了這個虧。
正想著呢,趙洪濤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下面,技術部。”
大廳安靜了。
“技術部今年表現嘛……”趙洪濤故意拖長了音,“我給一個特別獎。陳建明,兩包紙巾。”
哄堂大笑。
劉建國笑得最大聲,端著酒杯站起來:“趙總,這獎發得好!陳主管確實需要擦擦臉了!”
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周圍那些眼神,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
王美玲小聲說了句:“陳工,別往心里去……”
我沒聽清她后面說了什么。
腦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個念頭:女兒學費,后天要交。
我站起來,把那兩包紙巾塞進口袋,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趙洪濤的聲音:“哎,陳建明,這就走了?不喝兩杯?”
我沒回頭。
走廊里空蕩蕩的,水晶燈的光照在地板上,反出冷冷的光。
我靠著墻,掏出手機。
妻子李秀蘭發了條消息:“今天發工資了吧?記得買菜,家里只剩土豆了。”
我沒回。
打了一行字:“今年獎金有點少。”
又刪了。
又打:“年終獎不太好。”
最后什么也沒發,把手機塞回口袋。
出了酒店大門,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掏出那兩包紙巾,看了看,又塞回去。
路邊有個垃圾桶,我站了一會兒,沒扔。
走吧,回家。
02
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才到家。
我住的是老小區,六樓,沒電梯。
爬到三樓的時候,就聽見李秀蘭的聲音:“小雅,你別老玩手機,后天就要交學費了,你再催催你爸。”
然后是女兒的聲音:“媽,你自己不會催啊?我爸發獎金的時候你都不敢問,這會兒讓我催。”
“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問了他說心煩,不問又沒錢。”
“行行行,我催,我催。”
我站在門口,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兩包紙巾。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門開了。
李秀蘭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年會怎么樣?”
我沒說話,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女兒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爸,學費的事……”
“知道了。”我說,“明天想辦法。”
李秀蘭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了句:“獎金多少?”
我沒回答。
把那兩包紙巾掏出來,放在桌上。
李秀蘭愣了。
“就這?”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點了點頭。
女兒抬起頭,看了看紙巾,又看了看我,沒說話。
李秀蘭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回了廚房。
我聽見她開了水龍頭,水聲嘩嘩的。
然后是一陣壓抑的哭聲。
女兒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空空的。
水聲停了。李秀蘭從廚房出來,眼睛紅紅的。
“陳建明,我跟了你十五年。”她說,“住著這個破房子,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你倒好,兩包紙巾就打發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什么也說不出來。
“你看看隔壁老陳,人家在工廠看大門,一個月還三千多。你呢?大學生,技術骨干,干了大半輩子,年終獎兩包紙巾?”她越說聲音越大,“你在公司到底混成什么樣了?”
我抬起頭,看見她眼淚往下掉。
“我每次去開家長會,別的家長問你在哪兒工作,我都不好意思說。”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你倒好,還笑嘻嘻地裝沒事人。”
我說:“我沒笑嘻嘻。”
“那你什么表情?你倒是爭口氣啊!”
女兒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李秀蘭站在那兒,眼淚掉在圍裙上。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客廳里安靜極了。
后來她擦了擦眼淚,把菜端上桌:“吃飯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土豆絲,炒得有點糊。
“明天我去找趙洪濤。”我說,“問問能不能預支點工資。”
李秀蘭沒說話,扒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把菜吃完了。
然后收拾碗筷,去廚房刷碗。
水龍頭嘩嘩地響。
陽臺外面,這座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每一盞都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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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翻了半夜也沒睡著。
爬起來,從書柜最底層翻出一本黑色筆記本。
張師傅的筆跡,硬朗得很。
翻開第一頁:2017年3月15日,趙洪濤讓我偽造一份會議記錄,把技術部的采購失誤扣在老王頭上,老王被逼辭職。
往后翻,一頁接一頁。
2017年5月,趙洪濤虛報項目經費,侵占公司資金。
2018年2月,趙洪濤讓劉建國把技術部的專利成果據為己有。
2018年9月,趙洪濤收供應商回扣,廠家偷偷錄了音。
我一頁頁翻著,手有點抖。
張師傅是個細心人,這些事他一件件都記著。
有的還貼了證據,有的是復印件,有的寫在便條上。
翻到最后一頁,張師傅寫著:“建明,這東西能毀了趙洪濤,也能毀了你自己。想好了再用。”
后面還有一行小字:“不管怎么選,別沖動。你還有老婆孩子。”
我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
窗外天快亮了。
我坐了整整三個小時,抽了大半包煙。
六點多,我站起來,洗了把臉,換好衣服。
李秀蘭醒了,問了句:“去哪兒?”
“去公司。”我說,“找趙洪濤。”
“找他能有啥用?”
“有用沒用,總得試試。”
我出了門,坐公交到公司。
趙洪濤的辦公室在五樓,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趙洪濤正坐在老板椅上喝茶。
“喲,老陳,這么早。”他笑瞇瞇的,“昨天的紙巾好用不?”
我把辭職信放在他桌上。
趙洪濤看了看,笑了:“想通了?”
我沒說話。
“老陳,你這個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死腦筋。”他靠在椅子上,“你看劉建國,會來事,懂人情,做得好好的。你呢?技術是有,但不跟領導配合,有什么用?”
我說:“趙總,我辭職,你批不批?”
“批,當然批。”他站起來,“不過,你把張師傅留給你的那本東西交出來,我讓你體面走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趙洪濤看出我的表情,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張海峰那個人,臨走前肯定留了東西。你跟他關系那么好,他不給你給誰?”
“張師傅是被你冤枉的。”我說。
“冤枉?那又怎樣?”趙洪濤點了根煙,“他一個60多歲的老頭子,能對我有什么影響?但你不一樣,你女兒還小。你要是亂來,我可以讓你在這個圈子里找不到一份工作。”
我看著他,手心有點冒汗。
“老陳,我跟你打個商量。”趙洪濤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把那本東西給我,我給你一筆錢,保證比你的年終獎強。以后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不攔你。”
我搖了搖頭:“那本東西,不在我手上。”
“不在你手上?”趙洪濤瞇起了眼,“那你覺得我會信嗎?”
“信不信由你。”
我轉身往外走。
趙洪濤在后面喊:“老陳,你一個40多歲的技術工,離開華強能干啥?別把自己當回事兒!”
走出公司大門,陽光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了看這棟樓。十五年了,我在這棟樓里熬了十五年。
現在要走,倒也沒什么舍不得的。
就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04
春節前兩天,王美玲給我打了個電話。
“陳工,你小心點。”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劉建國在趙總那兒說你消極怠工,要給你扣績效。”
我說:“無所謂了,我已經辭職了。”
“辭職了?”王美玲愣了,“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工,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趙洪濤這個人,睚眥必報。你辭職,他不會就這么算了。”王美玲說,“你還記得張師傅的事嗎?他走了之后,趙洪濤還到處說他的壞話,害得張師傅沒人敢用。”
我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呆。
李秀蘭從超市回來,買了點肉和菜。
“過年了,包點餃子。”她說,“小雅愛吃韭菜餡的。”
我幫著她一起包餃子。
女兒從房間里出來,看了看我們,問了句:“爸,學費的事咋樣了?”
“爸辭職了。”我說,“不過你放心,爸會想辦法的。”
女兒愣了愣,沒說話,又回房間了。
李秀蘭捏著餃子皮,手上沾著面粉。
“辭職了也好。”她低著頭,“反正那個破地方,待著也沒意思。”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煙花。
手機響了,張師傅打來的。
“建明,過年好啊。”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
“張師傅,過年好。”
“我聽胡德寧說你辭職了?”張師傅問。
“嗯。”
“怎么想的?”
我說:“忍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建明,你記住,這個世界,不是只有華強科技一家公司。”張師傅說,“我有個老朋友,叫胡德寧,是鼎盛科技的董事長。你的事,我跟他提過。過完年,他應該會聯系你。”
“真的?”
“真的。你這些年做的那些項目,他都看在眼里。”張師傅說,“你是個好苗子,別讓趙洪濤把你毀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外面的煙花,心里突然沒那么慌了。
李秀蘭端了碗餃子出來:“吃餃子了。”
“剛才誰打的電話?”
“張師傅。”
“他找你啥事?”
我說:“他給我介紹了個工作。”
李秀蘭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過完年就能定下來。”
她笑了,這是這幾天她第一次笑。
“那太好了。”她說,“你趕緊吃餃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碗,咬了一口餃子。韭菜餡的,還挺香。
煙花在頭頂炸開,把陽臺照得亮堂堂的。
年過完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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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八。
我在家整理簡歷,準備去人才市場看看。
手機響了,一個陌生號碼。
“喂,您好,哪位?”
“陳建明同志,我是鼎盛科技的胡德寧,張海峰的朋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穩,“方便嗎?我在你家樓下。”
我愣了。
“現在?”
“現在。”
我穿上外套,跟李秀蘭說了聲:“我下樓一趟。”
“誰找你?”
“張師傅的朋友。”
我下了樓,看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兒下車,沖我笑。
“陳建明同志,你好啊。”
他伸出手,我握了握。
手掌很厚實,有點粗糙。
“胡總?”我問。
“別叫胡總,叫我老胡就行。”他說,“張海峰跟我提過你,說你是個好苗子。我一直想找機會見你,就是沒合適的時機。”
我有點不知所措:“胡總,您找我什么事?”
“上車說?”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車子沒開,就停在路邊。
胡德寧從后座拿出一個文件夾,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里面是我這些年做的幾個技術方案的復印件。
“你2018年做的那套智能控制系統,我研究過。”胡德寧說,“很厲害。華強科技那幾個項目,大部分都是你牽頭做的吧?”
“可趙洪濤把功勞都算在劉建國頭上了。”胡德寧說,“你這個技術主管,在那些方案里連個署名都沒有。”
我有點驚訝:“您怎么知道的?”
“張海峰說的。”胡德寧笑了笑,“他說你這個人,不愛爭,不愛搶,干活兒拼命,但就是不會來事。我跟他說,這種人最靠譜,我就喜歡靠譜的人。”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鼎盛科技,缺個技術副總。年薪60萬,配車配房。簽字就生效。”
我傻了。
“胡總,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這個人,從來不開這種玩笑。”胡德寧說,“你考慮一下,三天之內給我答復就行。”
我拿著名片,手心有點冒汗。
“對了,還有一件事。”胡德寧說,“趙洪濤那邊,你不用管。他那些破事,我這兒都有證據。”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行了,你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胡德寧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你好消息。”
我下了車,站在路邊。
那輛黑色奧迪慢慢開走了。
我攥著名片,腦子里嗡嗡的。
這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喲,陳主管,誰呀?開這么好的車?”
我轉過頭,看見劉建國站在單元門口,手里舉著手機。
他在錄像。
06
劉建國舉著手機走過來。
“那不是鼎盛科技的胡德寧嗎?”他笑得很假,“陳主管,你跟胡總認識?是不是想跳槽?”
劉建國把手機對著我:“來,陳主管,給大家說說,你跟鼎盛科技什么關系?”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我說。
“怎么不是我該管的事?”劉建國往我面前湊了一步,“你是華強科技的在職員工,跟競爭對手公司老總暗中來往,這是什么事兒?”
我盯著他:“我已經辭職了。”
“辭職?”劉建國愣了愣,“你什么時候辭職的?”
“年前就交了。”
劉建國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掛上那副假笑:“辭職了就好說了。不過陳主管,你這么大年紀了,去鼎盛科技能干啥?人家胡總不會是想買你的技術吧?”
我攥緊拳頭,忍著沒說話。
這時候,我聽見車輪剎車的聲音。
一輛黑色奧迪又開回來了。
胡德寧推開車門下來,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劉建國,對吧?”他看著劉建國,“華強科技銷售部主管。”
劉建國愣了:“你認識我?”
“當然認識。”胡德寧笑了,“你在華強干了十年了,年年銷售冠軍,但你那些單子,有一大半是趙洪濤幫你搶來的。你倆有賬,對吧?”
劉建國臉色白了。
胡德寧不慌不忙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筆賬,要不要我公開一下?”
劉建國看了看手機屏幕,臉一下子綠了。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劉主管,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胡德寧把手機收起來,“你跟趙洪濤的事,我不過問。但你今天拍的視頻,刪了。”
劉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當著我們的面把視頻刪了。
“行了,你走吧。”胡德寧說。
劉建國轉身就走,走得很快。
我看著他背影,有點愣神。
胡德寧轉過頭,看著我:“我剛才說的,你想好了嗎?鼎盛科技,技術副總,年薪60萬。”
“我……”
“別急著答應。”他打斷我,“回去跟你老婆商量商量。這種事,得家里人同意。”
他又上了車,車窗搖下來,沖我擺擺手:“三天之內,給我答復。”
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手里攥著那張名片。
小區里幾個鄰居探頭探腦地看著我。
我回到家,李秀蘭正坐在沙發上等我。
“剛才樓下怎么了?”她問,“我怎么聽見有人在吵架?”
我坐在她旁邊,把名片放在桌上。
“張師傅給我介紹了一家公司的老總。”我說,“年薪60萬,配車配房,讓我當技術副總。”
“真的假的?”
“真的。”
她拿起名片,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建明,你終于開竅了。”她眼眶有點紅,“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不會一輩子窩囊。”
手機響了,女兒發來的消息:“爸,學校催學費了,咋辦?”
我回了一句:“等爸兩天,馬上就有錢了。”
發完消息,我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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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我給胡德寧打了電話。
“胡總,我答應您。”
“好。”他的聲音很平靜,“明天來公司簽合同。我讓小周去接你。”
“小周?”
“我助理。”他說,“你見過的,上次去你家樓下接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心里踏實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那件唯一沒有補丁的白襯衫,準備去鼎盛科技。
李秀蘭幫我理了理領子:“注意點,別給人家丟面子。”
“知道了。”
我下了樓,一輛白色轎車停在樓下。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下車:“陳工?我就是小周,胡總讓我來接您。”
“麻煩你了。”
上了車,小周遞給我一瓶水:“陳工,胡總交代了,今天主要是簽合同,順便帶您參觀一下公司。”
“好的。”
車子開了半小時,到了鼎盛科技的辦公樓。
一棟二十層的寫字樓,比華強科技氣派多了。
小周領著我進了大廳,前臺兩個姑娘沖我笑了:“陳工好。”
我有點不好意思:“你們好。”
小周帶我上了十三樓,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
“胡總,陳工到了。”
我推門進去,胡德寧正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
“來了。”他站起來,“坐吧。”
我坐在沙發上,胡德寧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合同。
“你看看,有什么問題可以改。”
我接過來,翻了翻。
年薪60萬,五險一金,有年終獎,配一輛車,分一套兩居室。
比我預想的好太多了。
“胡總,這個……”我有點說不出話。
“怎么?不滿意?”
“不是不是,太好了。”我說,“我沒想到您給這么高的待遇。”
胡德寧笑了:“你值這個價。我在行業里打聽過,技術圈子里都叫你‘陳半仙’,說你什么技術難題都能解。這樣的人,我開60萬一年,還覺得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簽吧。”
我在合同上簽了字。
胡德寧伸手:“歡迎加入鼎盛科技,陳副總。”
“謝謝胡總。”
“別客氣。”他說,“你接下來要先熟悉一下公司的項目。小周,你帶陳副總和各部門負責人認識一下。”
小周領著我,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走了一圈。
每個部門都客客氣氣的,叫“陳副總”。
我有點恍惚,十五年了,第一次有人這么叫我。
走到技術部的時候,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
“陳建明?”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站在茶水間門口。
“張師傅?!”
張海峰笑著走過來:“怎么?沒想到是我?”
“您怎么在這兒?”
“我退休之后就來鼎盛了。”張海峰說,“給胡總當顧問。”
“您不是……”
“騙你的。”張海峰笑了,“我走的時候,胡德寧就找我了。但我沒直接答應他,我說,你等著,我有個好苗子,先讓他來。”
“原來是這樣。”
張海峰拍了拍我的肩膀:“建明,你終于熬出頭了。”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謝謝您,張師傅。”
“謝什么謝。”他擺擺手,“這都是你自己掙來的。趕緊去忙吧,別耽誤你正事兒。”
我點點頭,轉身要走。
張海峰在后面說了句:“對了,趙洪濤那邊,你小心點。他那種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天回到家,李秀蘭問:“怎么樣?”
“簽了。”我說,“60萬。”
她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太好了!走,今晚上吃頓好的。”
“等等。”我說,“我心里有點發慌。”
“慌什么?”
“張師傅說,趙洪濤不會善罷甘休。”
李秀蘭嘴角的笑意淡了一點:“管他呢,咱們有了工作,還怕他?”
可我心里清楚,趙洪濤這個人,不會就這么算了。
08
一周后,我正式在鼎盛科技上班了。
辦公室在十三樓,比我以前那個格子間大了三倍不止。
有獨立衛生間,有空調,有一面大窗戶。
李秀蘭來參觀了一次,站在窗前看了半天:“這樓比咱家高多了,看出去真遠。”
我笑著說:“以后咱們也能住高層了。”
“那得等分房。”
“胡總說了,下個月就能辦手續。”
李秀蘭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日子好像一下子好起來了。
可好日子沒過幾天,胡德寧找我談話了。
“建明,有件事你得知道。”他說,“我辦公室的保險柜,被人翻過一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時候?”
“就上周,你簽合同那天晚上。”
“丟了什么?”
“趙洪濤的賬本。”胡德寧說,“還有錄音。”
“什么?!”
“我懷疑是小周干的。”胡德寧沉著臉,“他那天晚上加班,走的時候神色不對。我查了監控,他確實動過我的保險柜。”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證據呢?”
“沒了。”胡德寧說,“原件沒了,我也沒留備份。”
我靠在椅子上,手心冒汗。
“不過你放心。”胡德寧說,“趙洪濤那邊,我已經放了話,他不會對你怎么樣。”
我沒說話,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回家,我把這事兒告訴了李秀蘭。
她臉色變了:“那怎么辦?”
“不知道。”我說,“趙洪濤手里有把柄,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要不……咱們報警?”
“報什么警?”我說,“趙洪濤那本賬本里,也有張師傅的筆跡。要是報警,張師傅也得牽扯進去。”
李秀蘭不說話了。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亂極了。
手機響了,女兒打來的。
“爸,學校剛打電話來了。”
“怎么了?”
“上面有人舉報你涉嫌商業賄賂。”女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學校讓我先停課配合調查。”
我手里的水杯,差點沒拿住。
“什么叫停課?”
“就是……讓我先回家等消息。”女兒哭了出來,“爸,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哭聲:“媽,爸到底怎么了?”
李秀蘭接過電話:“小雅,別哭,沒事的,爸沒事的。”
我站起來,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了。
一個人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路燈亮起來。
我看著那張名片,上面印著“胡德寧”三個字。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趙洪濤,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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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在書房里翻了半個小時。
張師傅那本黑色筆記本還在。
我拿出來,一頁一頁翻。
第一頁到最后一頁,翻了好幾遍。
什么也沒有。
不對。
張師傅這個人,做事從來不會不留后手。
我仔細看每一頁的紙張,摸了摸邊角。
終于在最中間那一頁的夾層里,摸到一張發黃的紙條。
輕輕拉開,上面只有一行字:“2017年3月17日,會議室,李德明。”
李德明。
當年技術部的老會計。
三年前突然辭職,沒人知道原因。
我趕緊上網查了一下,找到他的號碼。
猶豫了很久,還是打了過去。
電話通了。
“喂,哪位?”
“李哥,是我,陳建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終于打過來了。”李德明的聲音很平靜,“我等你這通電話,等了三年。”
我的聲音有點抖:“李哥,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知道。”他說,“為了趙洪濤。”
“你手里有證據?”
“有。”他的聲音很干脆,“當年趙洪濤讓我做假賬,我沒同意。他威脅我,說我要是不同意,就讓我卷鋪蓋走人。我沒聽他的,自己辭了職。但我留了一手,錄了音。”
我握著手機,手心都是汗。
“那錄音還在嗎?”
“在。”李德明說,“我存了三份。一份在家,一份在銀行保險柜,還有一份在我老家的木頭箱子里。”
“李哥,能不能給我一份?”
“給你可以。”李德明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扳倒趙洪濤之后,別讓公司倒了。”他說,“我雖然走了,但技術部那些年輕人,都是好苗子。他們還想在這個行業干下去。”
我鼻子有點酸:“我答應你。”
“那好。明天你過來拿。”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都輕松了。
李秀蘭推門進來:“怎么樣?”
“有辦法了。”我說,“趙洪濤完了。”
她愣了愣,然后走過來,抱著我。
“你能不能別讓我擔驚受怕了?”
“以后不會了。”
第二天,我去李德明家拿到了那份錄音。
回家聽完,我手一直在發抖。
趙洪濤的聲音,清清楚楚:“老李,你幫我把這份會議記錄改一改。就說張海峰的失誤導致了公司損失。事成之后,給你升職。”
李德明的聲音:“趙總,這本來就是冤枉人。”
趙洪濤笑了:“冤枉?在這個公司,我說什么就是什么。”
我關掉錄音,攥緊了拳頭。
趙洪濤,你自己找死。
10
年會那天,華強科技又包了那個酒店。
胡德寧給我打了個電話:“趙洪濤今天請了我,說是和解飯。”
“您去嗎?”
“去。”他說,“我倒要看看,他要搞什么鬼。”
“我也去。”
胡德寧猶豫了一下:“你確定?”
“確定。”
我換了身新西裝,李秀蘭幫我理了理領子。
“你小心點。”
“放心。”
我到了酒店門口,看見趙洪濤的奔馳停在路邊。
他和劉建國站在門口,看見我來了,臉上掛著一副假笑。
“喲,陳副總,來了?”趙洪濤說,“來,里面請。”
我跟著他進了宴會廳。
是華強科技的員工,男男女女,坐了十幾桌。
趙洪濤走到臺上,拿著話筒。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慶祝公司業績再創新高。第二件,是宣布一件大事。”
他看著我:“陳建明陳副總,涉嫌商業犯罪,公司已報警。”
全場嘩然。
所有人看著我。
我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上臺。
“趙總,報警了?”我問。
“當然。”他說,“你有問題嗎?”
“有。”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的錄音,“我想請趙總聽一段錄音。”
我按下了播放鍵。
趙洪濤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老李,你幫我把這份會議記錄改一改。就說張海峰的失誤導致了公司損失。事成之后,給你升職。”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趙洪濤的臉,白得像會議室的白墻。
他又說:“冤枉?在這個公司,我說什么就是什么。”
錄音結束后的沉寂很短暫,緊接著是低語聲、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劉建國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把酒灑了一身。
趙洪濤看著我,嘴唇抖了抖:“你、你怎么會有這東西?”
“這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趙總,你剛才說我涉嫌商業犯罪,報沒報警?要不要我幫你撥個號?”
趙洪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轉身下臺,走到門口。
胡德寧站在那兒,沖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走出酒店大門,冷風撲面。
天很冷,但我的心里暖洋洋的。
回家了。
李秀蘭正在家里等我,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餃子。
“回來了?怎么樣了?”
“完事了。”我說,“吃飯吧。”
她看著我,笑了笑:“嗯,吃飯。”
窗外煙花炸開了,照亮了整座城市。
新的一天,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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