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暗衛何斌求見。”
趙元辰頭也沒抬,手里的筆在折子上畫了個圈。這三年,何斌每月來報一次,每次都是一句話:王妃安分,勤于農事。
“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人卻沒跪。何斌站在那兒,臉上是趙元辰從沒見過的一種表情。像怕,又像豁出去了。
趙元辰皺了皺眉:“怎么,那女人又惹事了?”
何斌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王爺……王妃她……她沒種田。”
“沒種田?那她在干什么?”
“王妃她……在江南開了個書院。”
趙元辰手里的筆掉了,墨汁洇了半張折子。他盯著何斌,一字一句地問:“你說什么?”
“書院,王爺,”何斌抬頭,“王妃辦了個書院,教出了三百多學生,今年的新科狀元,是她學生。”
趙元辰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可能。
她怎么會有銀子?她怎么會有膽子?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她是怎么瞞過自己三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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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場壽宴,趙元辰記得很清楚。
太后鳳駕臨場,滿朝文武攜家眷赴宴。他帶著謝雪薇坐在席上,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問題出在一個端茶的小宮女身上。
那小宮女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端著茶盤從太后身邊經過時,不知是緊張還是腳滑,茶壺蓋子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茶水,正好落在太后的鳳袍袖口上。
太后的臉當時就沉了。
趙元辰遠遠看著,心里一緊。
太后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最忌諱別人在她跟前失禮。
果然,旁邊一個管事嬤嬤沖上去,一把揪住小宮女的耳朵,就要往外拖。
小宮女嚇得臉都白了,嘴里喊著“饒命”,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崽。
趙元辰沒打算管。宮里這樣的場面,他見過太多。一個宮女罷了,頂多打幾板子,關幾天就放了。
可他沒想到,身邊的謝雪薇突然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袖子不小心帶翻了桌上的琉璃玉盞。那盞是她過門時太后賜的,通體碧綠,摔在地上啪地碎了,碎渣濺了一地。
整個宴席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扭頭看過來。太后的目光從那個小宮女身上移開,落在了謝雪薇身上。
“王妃這是什么意思?”太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謝雪薇跪下去,額頭貼著地面:“臣妾失儀,請太后責罰。”
太后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冷冷笑了:“王妃好大的脾氣,摔東西給哀家看?”
“臣妾不敢,”謝雪薇的聲音在發抖,“臣妾只是……身子不適,手滑了。”
趙元辰坐在旁邊,腦子里嗡嗡的。他想替她說句話,可父親趙民在桌底下死死按著他的手,壓低聲音說:“別動,這事你別摻和。”
他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謝雪薇,最終還是沒站起來。
太后讓人收了碎盞,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王妃既然不知禮數,就在這跪著吧,好好想想什么叫規矩。”
謝雪薇就那樣跪著,從午后跪到天黑。
趙元辰坐在席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看見謝雪薇跪在那兒,膝蓋上都是碎瓷片劃的口子,血滲出來,染紅了她裙擺下面那層白色的里襯。
他心疼,但他不敢動。
因為他知道,太后這是在敲山震虎。
這個節骨眼上,誰替謝雪薇說話,誰就是和太后對著干。
他是王爺,可他這個王爺,說到底也是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
壽宴散場時,趙元辰去扶謝雪薇。她站不起來,膝蓋腫得老高,血已經凝固了,把裙子和皮肉粘在一起。
趙元辰把她抱起來,她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懷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以為她在哭。
可回到府里,他把她放在床上,才發現她臉上沒有淚痕,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你笑什么?”趙元辰愣住了。
謝雪薇搖了搖頭:“沒什么,王爺早些歇息吧。”
趙元辰想追問,可看她臉色慘白,又累又虛,就沒再多問。
那之后沒幾天,太后的圣旨就下來了。
王妃謝氏,行為失儀,出言無狀,貶去江南種田思過,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圣旨是當著滿府上下宣讀的。
趙元辰跪在前面,聽完圣旨,腦子一片空白。
他轉頭去看謝雪薇,發現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驚訝,只是安靜地磕了個頭,說了句:“臣妾領旨。”
趙元辰沖進書房,去找父親趙民:“爹,您去求求太后,她不能走!”
趙民坐在那兒,翻著手里的書,頭都沒抬:“求什么求?太后這是給雙方臺階下。她留著,太后心里膈應;她走了,過個一年半載,再接回來就是了。”
“可是……”
“可是什么?”趙民啪地合上書,“當年我就說,這門婚事門不當戶不對。一個江南書香門第的女兒,能配得上我們王府?你非要娶,娶回來又護不住,現在知道后悔了?”
趙元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當天晚上,他去了謝雪薇房里。她正在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一支用舊了的筆。
“雪薇……”趙元辰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啞。
謝雪薇回頭看他,笑了笑:“王爺不用擔心,臣妾帶了奶娘,路上有人照應。”
“我會盡快接你回來。”
“好。”
她就說了這么一個字。然后低下頭,繼續疊衣裳。
趙元辰站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還是謝雪薇先開了口:“王爺,天晚了,您去歇著吧。”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謝雪薇站在燈下,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背影很瘦,在昏黃的燭光里,像一片紙。
趙元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不安。他想回去拉住她,可腳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門關上了。
隔著一道門,他聽見謝翠花的聲音:“小姐,您怎么不告訴王爺……”
“別說了,”謝雪薇打斷她,“說了又有什么用。”
02
謝雪薇走的那天,下著小雨。
趙元辰站在城樓上,看著馬車慢慢遠去。車輪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越來越遠,最后融進雨霧里。
何斌跪在他身后:“王爺,屬下每三個月回來報一次。”
“三個月太長,”趙元辰說,“一個月一報。”
“是。”
“她要是有什么閃失,你提頭來見。”
何斌磕了個頭,轉身下了城樓。
趙元辰在城樓上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淋透了他的衣服,他也沒動。
身邊的侍衛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回吧?”
“你說,”趙元辰突然開口,“她一個女人,到了那種地方,能活下來嗎?”
侍衛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趙元辰又問:“你說她為什么要摔那個杯子?”
侍衛更不敢說話了。
趙元辰沒再追問。可這個問題,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三年了,他始終沒想明白。
謝雪薇不是那種沖動的人。她嫁進王府三年,一直小心翼翼,從沒出過差錯。為什么偏偏在太后壽宴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摔了太后賜的琉璃盞?
她想干什么?
馬車走了十天,到了江南一個小鎮。
說是“莊子上”,其實就是一個破敗的小院子。院墻塌了一半,院子里長滿了草,三間瓦房,兩間漏雨。
謝雪薇站在院子里,看著滿目荒涼,沒說話。
奶娘謝翠花倒是先哭了:“這叫什么事啊!堂堂王妃,住這種地方!”
“奶娘,”謝雪薇說,“別哭了,先把房子收拾出來。”
她們兩個人收拾了整整兩天。謝翠花去鎮上買了點米面油鹽,又買了幾尺粗布,算是安頓下來了。
何斌來看了三次。
第一次,他看見謝雪薇蹲在田埂上,正在挖草。
手上全是泥,指甲里都是黑的。
第二次,他看見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捧著本書,一邊看一邊掉眼淚。
第三次,他看見她站在田里,種的莊稼都死了,她蹲在那兒,半天沒起來。
何斌回去寫了第一封密報。他在紙上寫了八個字:王妃安分,勤于農事。
他把信寄出去的時候,心里長長松了口氣。
可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個謊,他撒了整整三年。
頭幾個月,謝雪薇確實在種田。
她從來沒干過農活。嫁進王府前,她是謝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嫁進王府后,雖然日子過得小心翼翼,但到底有人伺候。
現在讓她種田,她哪會?
她學著別人的樣子,翻土,播種,澆水。
可什么都不會。
種子撒下去,不是被鳥吃了,就是爛在地里。
好不容易長出來幾棵苗,沒過幾天就黃了,枯了。
她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枯死的莊稼,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謝翠花心疼得不行,說:“小姐,咱不種了,我養你。”
謝雪薇擦了擦眼淚,搖了搖頭:“奶娘,我就是想證明一件事。”
“什么事?”
“證明我謝雪薇,不是廢物。”
謝翠花看著她,眼淚也下來了。
可種田這事,光有決心沒用。一個月下來,謝雪薇瘦了一大圈,手磨出了血泡,肩膀曬脫了皮。種下去的莊稼,活下來的沒幾棵。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突然站起來,把門口那塊地契摔在地上。
“不種了。”
謝翠花嚇了一跳:“小姐?”
謝雪薇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是她從來沒有過的:“奶娘,我想做點別的。”
“做什么?”
“教書。”
謝翠花愣住了。
“我在王府那三年,什么都沒干成,”謝雪薇說,“可我好歹讀了十幾年書,總不能白讀。”
謝翠花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好,小姐說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事情的開頭,比謝雪薇想的要難得多。
鎮上的人不認識她,沒人敢把孩子送給她教。她找了一間破屋子,借了張桌子,在門口貼了張紙:免費教識字,不限男女老少。
第一天,一個人都沒來。
第二天,還是沒人。
到了第三天,有個賣豆腐的大姐路過,探頭看了看,問她:“妹子,你真教識字?”
謝雪薇點頭:“真教。”
“不收錢?”
“不收。”
大姐猶豫了一下,坐下了:“那你教俺算算賬吧,俺天天賣豆腐,賬老是算不清。”
謝雪薇笑了,拿過她的手,在紙上寫了個“一”。
那是她的第一個學生。
大姐姓劉,丈夫死得早,一個人撐著豆腐攤。她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謝雪薇手把手教她認字,教她算賬。
劉大姐學得慢,一個“一”字,寫了二十幾遍才像樣。可她很開心,一個勁兒地說:“我要是早幾年學會,就不至于被人騙了。”
謝雪薇問她被誰騙了,劉大姐說了一個名字:鎮上的鄉紳,周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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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文才是鎮上有名的財主,家有良田百畝,鎮上一半的鋪子是他的。
他有個習慣,專門盯著不識字的寡婦下手。騙她們簽一些看不懂的契約,要么是低價賣地,要么是高利貸。
劉大姐就是被他騙的。
丈夫死的時候,她繼承了三畝水田。
周文才找人跟她簽了個“契約”,說是幫她代管,每年給她分紅。
其實那個契約,是把田低價賣給他。
劉大姐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按了個手印,田就沒了。
謝雪薇聽完,氣得手都在抖。
她讓劉大姐去找當初那個契約,翻了三遍,總算找到一張皺巴巴的紙。
謝雪薇看了半天,冷笑了一聲:“這不是托管契約,是買賣契約。”
劉大姐一聽就哭了:“那俺的田,沒了?”
謝雪薇想了想:“不一定。”
她寫了一封信,送到當地衙門。知州姓王,是個讀書人,為人還算正直。他看了信,又讓人把周文才叫來對質。
周文才一開始不承認,說劉大姐是自愿賣的。
謝雪薇拿出契約,指著上面一行小字說:“這上面寫著,甲方需年滿二十五周歲方能出售。劉大姐當年才二十三,按契約,這樁買賣不成立。”
王知州看了看,還真是這么回事。周文才臉都綠了。
最后,劉大姐的田要回來了。她跪在謝雪薇面前,磕了好幾個頭。
這件事在鎮上炸開了鍋。一個外來的女人,居然能告倒周文才?
人們開始注意到謝雪薇。
可謝雪薇沒想到的是,這件事也給她惹來了麻煩。
周文才吃了虧,心里咽不下這口氣。他暗中派人打聽謝雪薇的底細,知道她是被貶來的“罪婦”,膽子就大了。
一周之后,謝雪薇的書屋被人砸了。
那天晚上,謝翠花去鎮上買東西,回來發現書屋的門被踹開了,桌子和板凳砸得稀巴爛,墻上被人潑了墨,寫滿了侮辱的話。
謝雪薇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狼藉,半天沒說話。
謝翠花氣得渾身發抖:“這是誰干的?還有沒有王法!”
謝雪薇蹲下去,撿起地上那張寫著“上、下、左、右”的字帖。紙被撕成了兩半,上面踩滿了鞋印。
她把那張紙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沒有收拾書屋,而是去了鎮上最大的茶樓。
茶樓的老板認識她,上一次打官司的事,他全程看了熱鬧。見她來了,連忙讓座:“謝娘子,您怎么來了?”
謝雪薇坐在那兒,點了壺茶,喝了三口,然后站起來,對著茶樓里所有人說了一句話:“我要在鎮上辦個書院,專門教女人讀書。你們誰愿意來,我教;誰不愿意,我也不勉強。但有一條,誰要是再敢攔著,咱們公堂上見。”
茶樓里一片安靜。
有人小聲嘀咕:“一個女人,還想辦學?”
謝雪薇聽見了,轉過身,看著那個人,笑著問:“怎么,女人就不能辦學了?”
那人被她的眼神盯著,不敢說話了。
消息傳出去,周文才氣得砸了個杯子:“她還真敢!”
可他也知道,上次輸了官司,自己理虧。不能再明著來,那就暗中使絆子。
謝雪薇要找地方辦學,他就派人卡著,不租房子給她。她去問了好幾家,一聽說要辦學,都搖頭,說房子不租。
謝雪薇心里明白,這是有人在背后搗鬼。
她把這事跟謝翠花說了。謝翠花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姐,我有辦法。”
“什么辦法?”
“我那老宅子,還在。”
謝雪薇一愣。她知道謝翠花在江南有個老宅,是當年謝家給她養老的。宅子不大,但夠住。
可那個宅子是謝翠花的命根子。她來王府的時候,誰都沒帶,就帶了謝翠花。謝翠花一輩子沒嫁人,就指望著那個宅子養老。
“不行,”謝雪薇搖頭,“那宅子是您養老的,我不能要。”
謝翠花看了她一眼,眼角紅紅的:“小姐,你跟我客氣什么?”
“不是客氣……”
“小姐,”謝翠花打斷她,“我這一輩子,什么都看開了。嫁人有啥好的?有人養老,不如自己活得硬氣。你要是能把這個書院辦起來,我這輩子就沒白活。”
謝雪薇的眼眶紅了。
謝翠花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張地契。
她說:“賣了它。”
“奶娘……”
“賣了它,”謝翠花把地契塞進她手里,“咱不用那個鄉紳的地方,咱自己建個書院。”
那個老宅,謝翠花守了二十多年,最后賣了八十兩銀子。
謝雪薇拿著那些銀子,手都是抖的。
04
八十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謝雪薇在鎮南邊買了塊地,不大,但能蓋三間屋子。她找了幾個泥瓦匠,自己天天盯著,和謝翠花一起搬磚扛木頭。
工錢不夠,她就自己去。
半個月下來,手上全是血泡和老繭。
劉大姐聽說了,帶著幾個姐妹過來幫忙。
一個兩個都不會蓋房子,但能幫著做飯打下手。
謝翠花一個人在廚房里忙活,做了一大鍋粥,管所有人的飯。
三間瓦房蓋好的那天,謝雪薇站在門口,看著那三間還透著潮氣的房子,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謝翠花站在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小姐,哭啥,好事。”
謝雪薇擦了擦眼淚,笑了:“對,好事。”
她在門口掛了一塊木板,請鎮上唯一會寫字的賬房先生寫了五個字:雪薇書院。
門口還貼了一張告示:凡愿意讀書認字的女子,免費入學。男女兼收,不分貴賤。
第一個來報名的,是劉大姐的女兒,今年十三歲,小名叫丫丫。
她從來沒上過學,看見書就害怕。
謝雪薇沒逼她,讓她先在課堂上聽著,能聽懂多少算多少。
第二個來報名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寡婦,丈夫死得早,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她求謝雪薇教她算賬,想開個小雜貨鋪。
第三個報名的,是個童養媳。
她姓張,才十七歲,嫁給了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婆家把她當牛馬使喚,吃飯不上桌,干活得干到半夜。
她聽說有一個女人辦了書院,專門教女人識字,偷偷跑來了。
謝雪薇看見她胳膊上的傷,問她怎么了。
小張低著頭,不吭聲。
謝雪薇沒再問,只是說:“你要不要留下來聽聽課?”
小張抬起頭,眼睛亮了。
那天,小張回去晚了,被婆婆罵了一頓,還被罰跪了一整夜。可第二天一大早,她又來了,懷里揣著一個冷饅頭,算是中午的飯。
謝雪薇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酸得很。
一個月下來,書院有了十二個學生。十一個女人,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鎮上的聾子,四十多歲,沒人跟他說話,他就來書院聽寫字。
書院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謝雪薇早上教識字寫字,下午教算賬,晚上教詩詞。
她是真的用心在教,每一個學生,她都能叫出名字,知道她們學到哪兒了,哪個字寫不好,哪個數算不清。
十二個學生,她一個人教。謝翠花管后勤,做飯燒水打掃,連帶著給學生們縫補衣裳。
小張學得最快。別人一個字要寫十幾遍,她三遍就能記住。謝雪薇看出她有靈氣,單獨給她加課,教她念詩。
小張第一次背出整首《靜夜思》的時候,謝雪薇眼眶都紅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書院慢慢有了名氣。
鎮上的人開始傳:雪薇書院的謝先生,是個真有本事的人,教出來的學生,字寫得好,賬算得清。
又過了一個月,學生從十二個變成了三十個。
謝雪薇一個人教不過來,她讓小張留下來當幫手。小張剛開始還怯生生的,慢慢地,也能教一些簡單的字了。
而這個時候,遠在京城的趙元辰,收到了何斌的第二封密報。
何斌坐在書桌前,想了半天,還是寫了那八個字:王妃安分,勤于農事。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突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何爺,謝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何斌一愣。他在這兒待了快半年了,謝雪薇從來沒主動找過他。
他心里隱隱覺得不安。
謝雪薇的書院門口,點著一盞油燈。她背對著門,在燈下批改學生的作業。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著何斌:“何爺,坐。”
何斌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這半年,辛苦你了,”謝雪薇說,“每天都要寫密報,也挺累的吧?”
何斌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了。
“謝先生……”
“王爺問你什么,你就回什么,”謝雪薇打斷他,“我不攔你。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她放下筆,看著何斌的眼睛:“這半年,你看著我在這邊從頭開始,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何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那天晚上,謝雪薇坐在田埂上哭。
他想起她一個月瘦了一圈,手上的血泡一個接一個。
他想起她站在那間被砸爛的書屋門口,一句話沒說,默默撿起地上那張碎紙。
他想起她建書院的時候,自己去幫忙搬磚,累得滿頭大汗,可她比他更拼命。
“謝先生,”何斌低下頭,“我……我不知道。”
謝雪薇笑了一下,說:“那你覺得,王爺要是知道我在這兒干什么,他會怎么想?”
何斌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何斌回到住處,把那封還沒寄出去的信抽出來,放在燈上燒了。
他重新鋪開紙,想了想,寫了四個字:王妃安好。
然后他在下面補了一句: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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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書院開了一年,學生從十二個變成了一百多個。
謝雪薇不得不又蓋了兩間屋子,請了小張當助教,又請了鎮上兩個識字的女人當先生。她自己也累,每天從早忙到晚,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謝翠花心疼她,總是念叨:“小姐,你別這么拼命。”
謝雪薇總說:“奶娘,我不拼命,這些學生怎么辦?”
可謝翠花知道,謝雪薇拼命,不只是為了學生。
她是為了證明一件事:她謝雪薇,離了王府,也能活。
這一年,何斌每個月都給趙元辰寫信。內容千篇一律:王妃安好,勤于農事。
他從不多寫一個字,從不多說一句話。趙元辰每次收到信,看一眼,就扔在一邊。
他以為她還在種田。
他以為她在吃苦。
他以為她在等他去救她。
他不知道,謝雪薇在江南過得好好的,過得比以前在王府里,開心一萬倍。
轉機出現在一年后的夏天。
那天,書院門口來了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背著個破布包,滿臉風塵。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寫著“雪薇書院”的牌子,站了很久。
謝雪薇正好下課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請問,您找誰?”
年輕人轉過頭,看見謝雪薇,突然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請問,您是謝先生嗎?”
“我是。”
“我是江南來的胡俊悟,”年輕人抬起頭,“聽說您是這里最有學問的人,我想請您教我。”
謝雪薇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學什么?”
“什么都學,”胡俊悟說,“我要考功名。”
謝雪薇看著他,沒有說話。
胡俊悟又說:“我家里窮,沒錢上私塾。我聽說書院不收錢,就找過來了。”
“你已經讀了不少書吧?”
“是的,”胡俊悟說,“但我需要一個老師,指點我怎么寫策論,怎么解經義。”
謝雪薇想了想說:“我可以教你,但有一個條件。”
“您說。”
“你考上了功名,不能忘本。”
胡俊悟愣住了:“什么叫不忘本?”
“你要當官,就得為民做主,”謝雪薇看著他,“不能昧著良心。”
胡俊悟跪下去,給謝雪薇磕了一個頭:“弟子記住了。”
從那天起,胡俊悟成了雪薇書院唯一一個全日制的學生。
他住在書院后面的雜物間里,白天幫謝翠花干活,晚上跟謝雪薇學習。他學得快,悟性高,謝雪薇把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
三個月后,謝雪薇對他說:“你可以去考鄉試了。”
胡俊悟有點緊張:“先生,我行嗎?”
“行,”謝雪薇說,“你比很多人都強。”
胡俊悟考了鄉試第一。
消息傳回書院,所有學生都沸騰了。謝雪薇站在門口,看著胡俊悟捧著喜報回來,眼睛濕了。
可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胡俊悟要去京城參加會試了。臨走前,他跪在謝雪薇面前:“先生,弟子一定不讓您失望。”
謝雪薇把他扶起來:“好好考,我在書院等你報喜。”
而遠在京城的趙元辰,此時正坐在太師椅上,聽著何斌的匯報。
“王妃入冬以來,身體不適?”
何斌低著頭:“是的,王爺,王妃染了風寒,已經養了半個月。”
“這么嚴重?”
“王妃身子骨弱,江南的冬天又濕又冷……”
趙元辰皺著眉頭,揮了揮手:“行了,你回去照看她,別讓她出什么差錯。”
何斌磕了個頭,退出去。
他出了王府,長長松了口氣。
他撒了一個謊。謝雪薇根本沒有染風寒,她好好的,昨天還一口氣講了三個時辰的課。
可是,他不得不撒謊。
因為如果趙元辰知道謝雪薇在干什么,知道他這個暗衛在瞞著他什么,后果不堪設想。
可他沒有想到,紙是包不住火的。
半年后,胡俊悟進京趕考。
會試放榜,他一舉高中,殿試之上,皇帝親筆點了他的文章,封為狀元。
皇帝問他:“你是哪里人?師從何人?”
胡俊悟跪在金鑾殿上,朗聲說:“回陛下,臣是江南松江府人。師從江南雪薇書院謝先生。”
皇帝愣了一下:“雪薇書院?謝先生?”
“是,陛下。謝先生是臣的恩師。”
皇帝追問:“此人是男是女?”
胡俊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是女子。”
滿朝文武,一片嘩然。
趙元辰站在武官隊列里,手里的笏板差點掉了。
雪薇書院?謝先生?女子?
這這怎么可能?
他認識謝雪薇嗎?不,他當然認識。可謝雪薇不是在種田嗎?什么時候變成了書院先生?還教出了一個狀元?
趙元辰腦子嗡嗡的。
他轉向皇帝,拱手下跪:“陛下,臣有罪。”
皇帝挑了挑眉:“趙愛卿,何罪之有?”
趙元辰咬了咬牙:“臣的王妃,謝氏,現在江南。”
皇帝瞇起眼睛:“謝氏?就是你那位被貶去種田的王妃?”
“你是說,這位狀元公說的謝先生,就是你的王妃?”
“臣不知,”趙元辰低下了頭,“臣,確實不知。”
胡俊悟站在旁邊,看了趙元辰一眼。他認得趙元辰,但他沒有多說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先生,在這里受了很多委屈。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傳旨,宣江南雪薇書院謝先生進京。”
06
趙元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金鑾殿的。
他只覺得腦子里一團亂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何斌明明每個月都來信。王妃安好,勤于農事。她怎么就成了書院先生?還教出了個狀元?
回府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三年,整整三年,何斌寄來的每一封信,都是八個字。他連一個字都沒多問,連一次都沒深究。
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嗎?還是因為他自己不敢去想?
她走的那天,自己站在城樓上,看著馬車慢慢遠去。她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帶著笑。那個笑,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釋然?是解脫?還是嘲笑?
他回到書房,把何斌三年來寄回來的信全都翻出來。三十六封信,一模一樣的字跡,一模一樣的內容。王妃安好,勤于農事。
他越看越覺得刺眼。
“來人,召何斌回來!”
然而三天后,何斌回來了。他跪在趙元辰面前,低著頭,沉默不語。
趙元辰坐在太師椅上,把那三十六封信扔在桌上:“你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何斌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問你呢,怎么回事?”
何斌抬起頭,眼淚突然就下來了:“王爺,屬下罪該萬死。”
“你知道欺瞞本王是什么罪嗎?”
“知道。可王爺,王妃她從未欺瞞您,是您從來不肯多問一句。”
趙元辰愣住了。
何斌用手背抹了把眼淚:“王爺可知,王妃剛到江南那一年,種了三個月的田,莊稼全死了,她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夜。王爺知道她被周文才欺負了嗎?知道她在鎮上舉步維艱,連一間能租的房子都找不到嗎?”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怎么說?她能說什么?”何斌激動起來,“她在王府三年,王爺可曾主動問過她一句?王爺可曾替她說過一句公道話?”
趙元辰被問得啞口無言。
何斌從懷里掏出一本賬簿,放在桌上:“這是她辦書院的賬目。賣了她奶娘的老宅,才湊了八十兩銀子。她把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買磚花了多少錢,請木匠花了多少錢,管學生吃飯花了多少錢,一個月算下來,剩不下幾文錢。”
趙元辰翻開賬簿,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他認得。是她的字,清清秀秀的,一筆一劃都寫得端端正正。
“她為什么要辦書院?”趙元辰問。
“因為王爺您讓她種田,”何斌說,“可她不想種。”
趙元辰沉默了很久。
“她還說了什么?”
何斌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另一封信:“這是她讓我轉交的。”
趙元辰接過去,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王爺親啟:
臣妾在江南,不愁吃穿,過得還算自在。
書院辦了兩年,有學生兩百余人,日子充實,心里踏實。臣妾不想回去了,望王爺成全。
謝雪薇敬上
趙元辰盯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突然覺得,那個他以為永遠會等他回去的女人,可能已經不在了。
他猛地站起:“備馬,去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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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百里加急,趙元辰帶著何斌,日夜兼程趕了五天,終于到了那個小鎮。
鎮子不大,卻比他想的熱鬧。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挑著擔子賣菜,有人擺攤賣布。鎮南邊的一塊空地上,圍著一群人,正在往里擠著什么。
何斌跟他說:“王爺,那邊就是書院。”
趙元辰看過去,只看見一塊寫的是“雪薇書院”的牌子。牌子后面,是幾間青磚瓦房,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枝繁葉茂,綠油油的。
他翻身下馬,一步一步往前走。
書院門口,有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掃地。看見他,愣了一下,問:“請問您找誰?”
趙元辰說:“我找謝先生。”
“謝先生正在上課,請您等等。”
趙元辰站在門口,透過窗戶朝里看。
教室里坐滿了人,有十幾歲的姑娘,也有滿頭白發的老太太。
謝雪薇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本書,正在教她們念詩。
他聽見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溫柔柔的,不急不緩:“這一段,講的是一個女子想念離家在外的夫君。她站在樓上,看著遠方,心里又酸又苦。你們說,她心里是啥滋味?”
一個年輕姑娘站起來:“先生,是不是像俺娘想俺爹一樣?”
謝雪薇笑了:“差不多。”
趙元辰站在窗外,看著她的背影。
三年了,她沒變,還是那樣瘦瘦的,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可她好像又變了。以前在王府,她總是低著頭,眼睛看地,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現在她站在講臺上,腰板挺得筆直,眼睛里有光。
趙元辰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一節課上了一個時辰。
下課后,學生們陸陸續續出來,看見門口站著個陌生男人,都好奇地看他。
有個膽大的男人喊了一句:“謝先生,有人找您!”
謝雪薇從教室里走出來,看見趙元辰,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元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是謝雪薇先開了口:“王爺,您怎么來了?”
她說話的語氣,客氣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趙元辰心里一酸。
“我……我來看看你。”
謝雪薇點了點頭,說:“王爺請進來坐吧。”
她帶他進了書院,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坐在桌前,沉默了好久。
“這三年……你辛苦了。”趙元辰終于說出了一句。
謝雪薇笑了笑:“不辛苦,比在王府里輕松多了。”
趙元辰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她話里有話。
“雪薇,以前的事……”
“王爺,以前的事就別提了,”謝雪薇打斷了他,“臣妾在這兒過得挺好的,您不用擔心。”
“可你是王妃……”
“臣妾早就不是什么王妃了,”謝雪薇看著他,“王爺,您忘了,是您親手把我送來種田的。”
趙元辰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爺,書院還有事,臣妾就不留您了。”
趙元辰站了起來,想說點什么。可看著她的眼睛,他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他慢慢走出書院,在門口站了很久,突然蹲了下去,捂住了臉。
何斌站在遠處,看著他,沒動。
08
趙元辰沒有走。
他在鎮上的客棧住下來,每天一早就去書院門口站著。
他不敢進去。他就站在那棵桂花樹下面,聽著里面讀書的聲音。
學生們進進出出,看見他,都好奇地打量他。有個老太太問他:“你是謝先生的什么人?”
他張了張嘴,說:“我是她……朋友。”
“朋友?”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可不是她朋友,你是她欠她的人。”
趙元辰愣了:“您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了:“我這把年紀,還看不出來?謝先生來這兒三年了,從沒提過什么王爺。你來這兒第一天,她就讓人去打聽你是誰。你說,你是誰?”
趙元辰低下頭,沒說話。
他又等了兩天。
第三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大步走進書院,推開教室的門。學生們嚇了一跳,全都看著他。
謝雪薇站在講臺上,看著他:“王爺,有事嗎?”
趙元辰走過去,當著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學生們都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么。謝雪薇也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我來跟你認錯,”趙元辰的聲音有些顫抖,“我錯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是我對不住你。”
謝雪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王爺,您起來。”
“我不起來。”
“您起來,”謝雪薇的聲音很平靜,“您這樣,我這兒的學生怎么辦?她們看見您給我跪下,您覺得她們以后會怎么看我?我好不容易在她們眼里活成一個人,您這一跪,就又把我變成那個只會求人原諒的王妃了。”
趙元辰愣住了,慢慢站了起來。
謝雪薇看著他,眼圈紅了。
“王爺,您跪這一下,我就原諒您了。可原諒歸原諒,回不去了。”
趙元辰張了張嘴。
謝雪薇轉過身,對著學生們說:“今天提前下課,你們都回去吧。明天再上課。”
學生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慢慢散開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謝雪薇坐著,趙元辰站著。兩個人誰都不說話,沉默得像兩座山丘。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趙元辰終于開口了。
“告訴您什么?告訴您我要辦學?”謝雪薇看著他,“我告訴您,您就會讓我辦嗎?”
趙元辰沒有說話。
“我在王府三年,您什么時候問過我想要什么?”謝雪薇的聲音有點沙啞,“您只想過我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可我做什么,您都不滿意。”
“不是的……”
“就是的。”謝雪薇看著他,“當初摔那個杯子,您問過我為什么嗎?您沒有。您只覺得我是沖動,是犯傻,從來不想我為什么要那樣做。您覺得我配不上王妃的身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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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個小宮女,”謝雪薇的聲音很輕,“她叫小蝶,是太后的女兒。”
趙元辰愣住了:“什么?”
“太后的私生女,”謝雪薇說,“當年太后想滅口,我摔杯子,是想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讓她活下來。”
“你怎么知道她是太后的女兒?”
“因為我救過她一次,”謝雪薇說,“她叫我姐姐。她求我,讓我救她。她說宮里沒人能幫她,只有我了。我沒辦法,只能那么做。”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您,您能做什么?”謝雪薇看著他,“您是王爺,可王爺也得看著太后的臉色過日子。您護不住我,也不想護我。”
趙元辰想反駁,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您還是把我送來了江南,”謝雪薇突然笑了,“這也是條生路。我不怪您。我就是覺得,人活一輩子,總得為自己活一回。”
趙元辰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他這輩子,打了那么多仗,殺過那么多人,從沒掉過一滴眼淚。可現在,他就在這個破書院里,對著自己的王妃,哭得像個孩子。
“我……我沒有一天不想你,”趙元辰說,“我以為你在種田,以為你在受苦,可你……你活得挺好,對不對?”
謝雪薇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挺好的。”
“那我呢?”
謝雪薇沉默了很久。
“王爺,您回王府吧。您有您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日子。”
趙元辰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也留在這兒。”
謝雪薇一愣:“您說什么?”
“我不走了,”趙元辰說,“我不是王爺了。我辭了王位,我不回去了。”
謝雪薇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你瘋了吧?”
“我沒瘋,”趙元辰說,“我想清楚了。王府里有那么多規矩,那么多臉面,我在那兒,什么都不是。可在這兒,在你面前,我還能做個人。”
“王爺,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謝雪薇沒說話。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那棵桂花樹上,開滿了金黃色的桂花。風吹過來,滿院子都是香味。
她聞著那股香味,想起三年前,她剛到這兒的時候。什么都不會,什么都做不了,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么完了。
可她活下來了。活得還不錯。
“書院還缺個賬房先生,”她轉回頭,“您會算賬嗎?”
“會一點,”趙元辰愣了一下,“我學。”
“那您就留下吧。”
趙元辰愣住了:“真的?”
“真的,”謝雪薇笑了,“書院的賬,以前都是小張在管,她忙不過來。您既然愿意,就來幫幫忙。”
趙元辰看著她,突然笑了。
他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這么輕松。
10
從那天起,趙元辰就在書院住下了。
何斌回京替他處理了王府的事,辭了王位的折子遞了上去,皇帝看了半天,批了兩個字:準了。
雪薇書院的門口,多了個新牌子:賬房處。
趙元辰在里面管賬,管學生的學費,管先生們的工錢,管每天的米面油鹽。
他剛開始的時候手忙腳亂,賬總是算錯。
謝雪薇教他,他就老老實實地學。
書院的學生們一開始還不習慣。
一位王爺,咋就來這兒當了個賬房先生?
可時間一長,大家也就習慣了。
趙元辰這人雖然脾氣不好,可對學生們還算和氣。
有時候學生們找他請教算賬的事,他也耐著性子教。
一天,謝雪薇坐在院子里,正在批改學生的作業。趙元辰端著兩碗粥從廚房里出來,放在桌上,坐下。
“嘗嘗,我熬的。”
謝雪薇嘗了一口:“還行,比上次好多了。”
趙元辰笑了:“那是,練了多少回。”
兩個人面對面吃粥,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趙元辰問:“你說,當初我要是沒來,你會不會想我?”
謝雪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您猜。”
“我猜不會。”
“那您就猜錯了。”
趙元辰愣住了。他看著謝雪薇,后者的臉上泛著淡淡的紅,也不知道是不是粥的熱氣熏的。
趙元辰張了張嘴,只說了句:“我跟你說個事。”
“當初你摔杯子那天,我其實想替你說話的。”
謝雪薇看著他:“那您為什么沒說?”
“我爹按著我的手,他讓我別動。”
謝雪薇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我知道。”
“你知道?”
“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您當時要是替我說話,太后會更生氣,到時候倒霉的不光是我,還有您。您爹按著您,我反而踏實了。”
趙元辰看著她,眼眶有點發酸。
“那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您干啥,”謝雪薇低下頭,“您知道了,心里更難受。”
趙元辰沒說話,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他放下碗,嘆了口氣:“雪薇,我欠你一個大大的道歉。這三年的光陰,你怎么過來的,我一無所知。”
謝雪薇笑了:“現在是咱倆共度的日子,不是嗎?”
趙元辰看著她,點了點頭。
“以后的日子,都在書院待著?”
“還能去哪兒?”謝雪薇端起碗,“書院還缺個教詩詞的先生,您要是不介意,就也教教吧。”
“教詩詞?我行嗎?”
“您當年可是軍營里出了名的文武雙全,”謝雪薇笑了,“教教詩詞,還不是手到擒來。”
趙元辰爽朗地笑了。
他們坐在桂花樹下,風吹過來,滿樹的花開得熱鬧。
書院的孩子們正在上課,教室里傳來朗朗讀書聲。
那些聲音,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歌,一遍又一遍地在鎮上回蕩。
后來人們都說,雪薇書院出了個狀元之后,又來了個賬房先生。賬房先生會算賬,還會教詩詞。謝先生跟他說話時,總是笑著的。
那個賬房先生,就是當年的鎮北王,趙元辰。
可他自己從來不說這事。別人問起來,他就說自己是個教書先生。
謝雪薇有時候會想起當年的事,然后就問趙元辰:“王爺,您后不后悔?”
趙元辰看著她,笑得像個偷了糖的孩子:“后悔什么?后悔來這當賬房先生嗎?那我得后悔一輩子。”
謝雪薇笑了。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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