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刊 | 總第4347期
現言又開始往村鎮跑了。
關曉彤、李昀銳主演的《耀眼》,開局便是偏遠海邊、難聞的公共廁所、桶裝洗發水……它將屬于現言的精致感降到了塵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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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言與返鄉結合,似乎漸成流行趨勢。數一數以縣城村鎮為背景的待播愛情劇,還真不少:虞書欣,陳靖可主演的《燦如繁星》,郭麒麟、張雪迎的《此處通往繁星》,劉昊然、李蘭迪的《海島舒服日志》……
然而《耀眼》9集看罷可以發現,把戀愛與返鄉結合的“鄉村愛情”,并沒有改變現言的困境。(注:現言即現代言情劇,以現代人的愛情為核心表現主題的劇,第一主角通常為現代女性,包括現偶大于現偶)
被奇觀化的村鎮
《耀眼》處于現言與返鄉劇的交叉地帶。相較于以往帶有創業屬性的返鄉愛情劇,《耀眼》所講述的是更加輕盈古早的言情故事。
女主晴也(關曉彤 飾)是北京長大的千金大小姐,家中突逢變故,被安排前往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姨家。
在偏遠的海邊小鎮“扎扎亭”,比大海更先闖入視野的,是留著殺馬特發型的表哥邢武(李昀銳 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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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難大小姐與鄉下窮小子,開篇因誤會帶來傲慢與偏見,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打破初印象,繼而兩顆心慢慢靠近。這類情節讓人想起2007年的臺偶《轉角遇到愛》。
升級之處在于,《耀眼》對這個輕盈古早的愛情故事做了奇觀化處理。
一方面,是生活奇觀。觀眾可以跟著晴也,以大城市人的視角去觀摩村鎮生活的新奇。
晴也入住小姨李嵐芳(高露 飾)的家,發現這是前店后屋、小而美的四合院。
院內,是公用的晾衣桿、洗手臺、衛生間、淋浴間,以及扎眼的桶裝洗發水;
屋里,沒有空調,跟表哥的床只隔著一塊簾子(之后邢武選擇去睡雜物間),時不時停電……
巨大的生活落差,讓養尊處優的晴也崩潰,強化了她與邢武之間的戲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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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是視覺奇觀。
這個名為“扎扎亭”的海邊小鎮,是山東榮成的大魚島村。紅頂石屋、漁村小巷、蔚藍的海,組成了《耀眼》清爽絢麗的視覺日常。
《耀眼》用十分清透的鏡頭,呈現了白塔礁石、薰衣草花海。隨著男女主關系的深入,劇里還出現了全村喝喜酒、吃大席的火紅場面。
這在以往的現言劇里很難看到,很容易讓熒屏前的觀眾產生拍照打卡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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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過去一年內有返鄉元素的現言劇,融合文旅的意識很強,大多選擇了通過生活奇觀或視覺奇觀來推進故事、營造氛圍。
《喀什戀歌》將拍攝地選在了喀什古城,日常生活與傳統民族文化密切交融。
這里有濃郁的巴扎(維吾爾語“?集市?”)文化。巴扎上有賣活羊、賣斗鴿的,也有賣缸子羊肉、抓飯烤串的,有賣綢子、布料日用品的,也有賣傳統土陶、樂器、英吉沙小刀的,主打一個應有盡有、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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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這樣富有生命力的環境下,一無所有的滬漂女孩夏孜(李蘭迪 飾)回到了這個闊別多年的家鄉,與疆漂青年周恒之(郭俊辰 飾)一同改造百年客棧。夏孜與周恒之的愛情戲份雖然不多,但質樸溫暖。
去年暑期檔熱播的《深情眼》,故事發生地同樣是海邊小鎮。
但“寧綏小鎮”的氣質與扎扎亭截然不同,更具都市霓虹感。紅與藍強烈的冷暖反差,巧妙的光影轉換,讓樸素與絢麗兩種氣質有機融合。
相較于《耀眼》清爽的青春愛情,《深情眼》呈現的是葉濛(張予曦 飾)與李靳嶼(畢雯珺 飾)讓人臉紅心跳、不斷曖昧拉扯的“姐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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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向對比以上幾部劇不難發現,現言里的返鄉劇越來越注重營造一份“新奇感”:
要么是都市生活與鄉鎮生活正面碰撞所產生的“生活奇觀”,要么是與城市景象相去甚遠的“視覺奇觀”,或二者兼有之,滿足的是觀眾對陌生經驗和地域景觀的期待,更像是把城鄉“二元對立”后想象性的呈現。
“返鄉”難逃濾鏡敘事
返鄉劇不是一種類型,而是題材元素。通俗定義中,只要從北上廣深這樣的大城市去往小城鄉鎮,就屬于返鄉劇。
以村鎮作為故事背景拍現代愛情故事,是從《去有風的地方》播成爆款后,開始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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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2024年《春色寄情人》《我的阿勒泰》接連熱播,三部劇豆瓣評分均在8分以上。但這三部劇的底色都側重于描繪城市失意者的返鄉生活。
《去有風的地方》走的是生活流,一日三餐、田野漫步、午休刺繡、廊橋發呆等日常時刻,讓觀眾感受慢生活帶來的心靈按摩。
《春色寄情人》通過講述殘疾人與遺體整容師的愛情,在寫實基礎上融入了更多關于生死觀、人生觀的哲學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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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阿勒泰》是李娟的文本勝利,滕叢叢導演的作者性也很難被復刻。
而以《耀眼》為代表的現言返鄉劇,盡管在奇觀營造上有所努力,卻仍然難逃現言樣板戲的乏味。前9集男女主情愫漸生的過程較為寡淡,而世界觀的薄弱加重了這一點。
之所以有樣板戲的感覺,是因為缺乏生存環境的縱深感,世界觀并不夯實。主要體現在兩方面。
一方面,人物群像被扁平化處理,工具人屬性濃重。
晴也作為外來客,應當是作為一滴水融入一個自成一體、緊密運轉的小世界中;扎扎亭的人物關系網卻并不獨立,而是只在男女主需要的時候出場。
小姨李嵐芳經營著一家理發店,是晴也嘗試增加營收的第一個試煉場;
她的兩位牌友,“胖虎媽”金善喜(毛俊杰 飾)經營小飯館,還有一位“黃毛媽”麻玉芬(楊曉丹 飾)賺錢渠道不詳。
這三位中年婦女都能用三個詞概括總結:愛美、熱心腸、嗓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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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武的發小黃毛、胖虎也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這兩位小伙用兩個詞就能概括:善良、有眼力見。
在男女主對視尷尬時,他們會主動去買冰棍,為兩人騰出關系升溫的空間;
理發店升級需要發傳單,他們會絲滑地加入女主建的群,作用是cue一下男主為什么被踢出來了——因為男女主在鬧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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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直開著電三輪拉活的朱峰老師(劉天佐 飾),每次晴也需要坐車,他都準時出現。后續劇情里,估計他還會是輔助邢武恢復學業的恩師。
每個人物的功能屬性都很分明,唯獨缺少活人感——他們并沒有對晴也的挑剔苛刻抱有排斥和反感,幾乎是零秒就接受了這個落難大小姐;
他們的過去是怎樣,自己的深層愿望和渴求是什么,內部之間是否曾經存在愛恨情仇……這些都未曾展現。
另一方面,它回避了縣城村鎮的一系列現實。
在當今的村鎮,相比于年輕人,更常見的應當是空巢老人、留守兒童。勞動主力是中年人,青年人有但不多。
《耀眼》選擇了將與男女主同齡的年輕人作為配角主力,世界觀的組成不免相對單薄——換句話說,這個青春群像言情故事,沒有必須發生在海邊小鎮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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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縣城文學”,賈樟柯在《賈想》里寫道:“縣城里的生活,今天和明天沒有區別,一年前和一年后同樣沒有區別……生命對他們來說到這個地方就不會再有奇跡出現了,不會再有可能性,剩下的就是在和時間作斗爭的一種庸常人生。”
日復一日的庸常生活,導致村鎮原住民難免有相對靜態、保守的觀念。
比如《我的阿勒泰》中,寡婦托肯(阿麗瑪 飾)就因民俗習慣問題,改嫁遇阻;
《春色寄情人》里,女主母親廖濤(劉琳 飾)堅信“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無法接受女兒莊潔(周雨彤 飾)和陳麥冬(李現 飾)“只是玩玩”。
這些貼近現實的情節,都為劇集主線提供了更豐富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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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目前已更新的9集中,尚未看到扎扎亭的居民們保守,反而都十分開明。
當晴也跟與邢武有“緋聞”的合作伙伴同框時,李嵐芳直接問邢武,“喜歡哪個?”晴也與邢武是名義上的表兄妹,李嵐芳如此大膽調侃,全無怕人說閑話的顧慮。
邢武的奶奶患有癲癇、偏癱,終日坐在輪椅上,日常愛好卻是與同齡老太相約下午茶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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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扎扎亭這個世外桃源,審美和想象空間都被加了無數層濾鏡,渾忘了浪漫的本質應該是超越現實功利的瞬間,是對實用主義的反叛。
當現實功利被簡化,浪漫本身便會變得不可信。不僅削弱了故事的戲劇張力,也壓縮了人物展現復雜性的空間。
我們需要怎樣的“鄉村愛情”?
對行業而言,返鄉劇是未來長劇主攻的一大方向。鄉村振興、非遺文化傳承、文旅融合,都離不開返鄉劇。幾部蓄勢待發的返鄉劇也能反映這一點。
對觀眾而言,返鄉是逃離內卷、獲得喘息空間的絕佳題材。學歷貶值,階層流動滯緩,“卷”的回報率持續降低,返回或找到精神故鄉便是十分有性價比的選擇。
那么在“鄉村愛情”劇里,可以有哪些不同于都市愛情劇的優勢?
我認為,它應該有慢下來的生活節奏;有城鄉價值觀的沖突;有對失意者的包容;有認清內心、思考人生的時間空間。
韓劇《歡迎回到三達里》是近年比較有參考價值的“鄉村愛情”劇。這部劇沒有鼓勵人繼續成功,而是告訴觀眾如何面對失敗。
女主是獲得世俗成功的頂尖攝影師,遭遇事業陷害后,回到了小漁村三達里。她需要面對曾經誤會分離的戀人,面對看她長大的村民們凝視的目光,不敢坦白自己失業,不敢承認人生的失敗。但最終在親朋鄰里的溫暖下,她從職場女強人,變回了可以在母親懷里哭泣、打架爬樹的“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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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現言返鄉劇想引起出圈共鳴,終歸還是要回到人本身,關注“小我”的生長,重建內在的自由感和主導感。若還停留在換湯不換藥的愛情樣板戲,早晚被短劇取代。
【文/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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