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2日下午,深圳福田香蜜湖邊上一家叫“潮汕人家”的飯店包廂里,空調開得有點涼。加代坐在主位,手里夾著根煙,沒抽,就在那兒慢慢轉著。對面是做建材生意的王胖子,一臉愁容,嘴里不停念叨著現在的世道難混。
“代哥,不是我王胖子不講義氣,實在是這幫人太橫了。”王胖子端起茶杯,手都有點抖,“我這工地上的沙子水泥,明明都談妥了,結果昨天來了伙人,愣是把車給扣了,說這片區以后歸他們管。”
加代沒說話,只是淡淡笑了笑:“誰啊,這么大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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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一個叫趙閻的,聽說最近剛起來,后臺硬得很,跟市分公司那邊關系鐵得很。”
話音剛落,包廂門被人一腳踹開。
“喲,這是誰啊,這么熱鬧?”一個穿花襯衫、脖子掛著金鏈子的男人晃晃悠悠走進來,身后跟著七八個精壯小伙子,一個個面色不善。
加代抬眼一看,不認識。
王胖子臉色刷一下就白了,趕緊站起來賠笑:“趙老板,您怎么來了?”
趙閻往那兒一坐,翹起二郎腿,眼睛斜著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加代身上:“這位是誰啊?王胖子,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片兒的生意,得跟我打個招呼吧?”
加代把煙按滅,語氣平靜:“趙老板是吧?我叫加代,過來聊點生意。”
“加代?”趙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轉頭跟手下嘿嘿樂了幾聲,“就是那個從東北跑來深圳混的加代?”
加代沒接話。
趙閻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敲著桌面:“代哥是吧?我跟你透個底,深圳這地方,不是誰都能插一腳的。你識相點,該哪來回哪去,別到時候摔得磕磣。”
包廂里一下子靜了。
王胖子急得直拽加代的袖子,小聲說:“代哥,咱不跟他一般見識”
加代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然后看著趙閻,語氣依舊不急不躁:“趙老板,生意場上講究個和氣生財。我今天只是來幫王老板搭個橋,沒想動誰的蛋糕。”
“沒想動?”趙閻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媽的從廣州、珠海一路插過來,現在又伸到深圳,還說沒動?你當我趙閻是瞎的?”
加代瞇了瞇眼,沒吭聲。
趙閻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幾乎貼著他耳朵說:“我告訴你,深圳是我罩的。你代哥再牛逼,也得守這里的規矩。這事兒,沒得商量。”
說完,他一揮手,身后一個小弟抓起桌上的合同,“刺啦”幾下撕得粉碎,甩在地上。
“滾吧。”趙閻甩下一句,轉身走了。
包廂里只剩下加代、王胖子和幾個嚇得不敢出聲的馬仔。
加代坐在那兒,一動沒動,只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碎紙片,輕輕嘆了口氣。
王胖子快要哭了:“代哥,對不住,我真不知道他會來”
加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生意照做,別的我來安排。”
走出飯店的時候,外面太陽正毒。加代戴上墨鏡,沒回頭。
江林從車上下來,皺著眉問:“哥,咋樣?”
“回去再說。”加代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子剛駛上深南大道,后面就跟上了一輛黑色面包車。
“代哥,有點不對勁。”開車的丁健瞥了一眼后視鏡。
加代點了根煙,沒說話。
沒過兩分鐘,面包車猛地加速,狠狠撞在加代這輛奔馳的車尾上。“砰”的一聲巨響,整輛車失控打滑,擦著護欄停了下來。
丁健額頭撞在方向盤上,血順著眉骨流下來。加代手撐在儀表臺上,煙掉在褲子上,燙了一下,他都沒顧上拍。
面包車門拉開,十來個手持鋼管砍刀的小伙子跳了下來,圍著車一頓亂砸。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得很。
“代哥!下車!”江林拉開車門,護著加代往后退。
對方也沒追,砸完車,領頭的一個朝加代這邊比了個中指,轉身上了車,揚長而去。
加代站在路邊,看著冒煙的車,半邊臉上還沾著玻璃渣,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1998年9月13日上午,東莞長安鎮的一家小賓館里。
加代坐在床邊,換了身干凈衣服。丁健頭上纏著紗布,正在打電話安排修車。江林端著一碗熱面進來,放在桌上。
“哥,吃點吧。”
加代沒動,只是問:“查清楚沒?”
江林點點頭:“是趙閻的人。昨晚上動手那幫人,是他從關外接來的。聽說他這兩天正四處放話,說要把你徹底趕出深圳。”
加代點了點頭,沒說話。
江林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個消息,勇哥今天下午到深圳。”
加代這才抬了抬眼。
勇哥,那是四九城下來的大人物,早年跟加代一起在廣州闖過,后來回了北京,跟不少大人物走得近。他這次來深圳,名義上是考察項目,其實加代心里清楚,多半是來幫自己撐場子的。
下午四點,深圳機場。
加代帶著江林、丁健去接人。勇哥穿得挺隨意,一件灰色夾克,手里拎著個小皮箱,一出閘口就看見了加代,大步走過來,一拳捶在他胸口。
“行啊你,聽說在深圳混得風生水起,怎么讓人給砸車了?”
加代笑了笑:“碰上個不開眼的。”
勇哥也沒多問,上車之后才說:“這趙閻什么來路?”
江林在副駕回頭:“本地人,靠老丈人起來的。他岳父是市分公司的副經理,叫孫立群。趙閻這兩年專啃城中村拆遷,手底下養了不少人,挺橫。”
勇哥點了根煙,瞇著眼吐了個煙圈:“副經理是吧有點意思。”
加代沒接話,只是看著窗外。
車子開到羅湖一家會所,勇哥說要洗個澡。剛進包廂坐下,服務員還沒把茶倒好,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趙閻帶著五六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喲,這不是勇哥嗎?”趙閻笑得一臉戲謔,“聽說您是大人物,怎么跑深圳這種小地方來了?”
勇哥抬眼看了看他,沒說話。
趙閻也不客氣,直接坐到沙發上,翹起腿:“勇哥,我可聽說您在四九城挺有面兒的。不過啊,深圳這兒,還是得守我們的規矩。您要是聰明點,最好別摻和這事兒。”
勇哥把煙按滅,緩緩站了起來。
趙閻也跟著站起來,冷笑:“怎么,想動手?”
勇哥沒動,只是盯著他,盯了好幾秒,忽然笑了:“行,你挺有種。”
趙閻以為他慫了,更加得意,上前一步,用手指戳著勇哥的胸口:“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加代敢再來深圳,我見他一次打一次!”
勇哥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下一秒,誰也沒看清怎么回事,勇哥一巴掌抽在趙閻臉上。
“啪!”
聲音清脆得嚇人。
趙閻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臉瞬間腫了起來。他捂著臉,眼睛都紅了,咬著牙吼道:“你敢打我?!”
勇哥冷冷地看著他:“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叫規矩。”
趙閻沒再放狠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
加代坐在那兒,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深不見底。
1998年9月15日晚上,深圳灣附近一家海鮮酒樓。
趙閻請客,擺了三桌。他臉腫得還沒完全消下去,但氣勢更盛了,拉著幾個所謂“道上朋友”喝酒吹牛,嘴里不停罵著加代和勇哥。
“你倆等著,深圳我趙閻說了算!”
角落里,一輛黑色轎車里,江林掛斷電話,轉頭對加代說:“哥,都打聽清楚了。趙閻岳父孫立群最近在搞一個大項目,舊改,牽扯到不少灰色操作。另外,他跟澳門那邊有點來往,好像在洗錢。”
加代點了根煙,慢慢吸著。
“要不要動?”江林問。
加代沒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酒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先不動。讓他再蹦幾天。”
江林沒再說話。
車子悄無聲息地開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深圳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加代被趙閻徹底打服了,連夜跑回了廣州;也有人說他慫了,不敢再踏足深圳半步。
加代確實沒再露面。
但他每天都會接到好幾個電話。
9月17日,廣州。葉三哥在電話里笑著說:“代弟,聽說你在深圳吃虧了?要不要我派人過去幫你撐撐場子?”
加代回:“三哥,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9月18日,北京。周公子語氣輕松:“代哥,這趙閻什么玩意兒?要不要我跟深圳那邊打個招呼?”
加代答:“周少,給我留點面子,我自己來。”
掛了電話,加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江林敲門進來,神色有點凝重:“哥,勇哥那邊出事了。”
加代轉過身。
“昨天晚上,勇哥在酒店樓下被人圍了。對方沒動刀,就是一群人推搡了幾下,臨走前,趙閻的人當眾扇了他兩巴掌。”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加代沒說話,只是手指捏著煙,捏得變形。
江林小心翼翼地問:“哥,現在怎么辦?”
加代把變形的煙扔進垃圾桶,聲音平靜得可怕:“通知所有人,回來。”
9月18日晚,深圳香格里拉酒店門口。
趙閻帶著二三十號人,浩浩蕩蕩地站在臺階上,等著勇哥出來。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敢跟他趙閻作對的下場。
一輛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加代先下了車,一身深色西裝,沒打傘,就那么站在雨里。接著是江林、丁健、左帥,一個個面色冷峻。
趙閻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代哥,你還敢回來?是不是嫌上次砸車不夠,這次想讓人送你去白房?”
加代沒理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酒店大門。
勇哥走了出來,臉上還有淡淡的淤青。他看見加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
“代弟”
加代打斷他:“勇哥,今天這事兒,交給我。”
勇哥張了張嘴,最終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加代這才看向趙閻,語氣依舊平靜:“趙老板,前幾天你撕我合同,砸我車。我沒跟你計較。后來你打了我朋友,我也忍了。”
趙閻嗤笑:“怎么,現在想求饒了?”
加代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我就是想告訴你,深圳不是你一個人的。”
趙閻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加代沒回答,只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簡單說了句:“可以開始了。”
電話掛斷的同時,趙閻口袋里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十幾條短信,全是各個工地的消息——
“趙總,工地被封了!”
“趙總,阿sir來了!”
“趙總,賬上錢被凍結了!”
趙閻抬頭,驚恐地看著加代。
加代站在雨里,一字一句地說:“你岳父孫立群,今晚也被請去喝茶了。你那些見不得光的賬,我幫你整理好了,一份送到了該送的地方,一份送給了想弄你的人。”
趙閻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加代沒再看他,轉身拉開車門,對勇哥說:“勇哥,上車吧,這兒味兒不好聞。”
車子緩緩駛離。
趙閻一個人站在雨里,手機還在不停響,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1998年9月20日,東莞。
加代坐在賓館房間里,一邊擦著皮鞋,一邊聽江林匯報情況。
“趙閻現在躲起來了,誰也找不到。他岳父那邊,暫時還沒放出來。澳門那邊的人聽說他出事了,立刻斷了所有聯系。”
加代“嗯”了一聲,沒多說什么。
江林猶豫了一下,又道:“哥,還有個事兒。那天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在趙閻辦公室里發現個保險柜,沒撬開。后來找了個開鎖的,里面除了現金,還有一本賬冊。”
加代停下動作:“賬冊?”
“對。”江林表情有點古怪,“里面記的東西挺雜。不光是他自己的,還有一些別的老板的,甚至還有幾個大人物。”
加代瞇了瞇眼:“放哪兒了?”
“在我這兒。”
“拿來我看看。”
江林把一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遞過來。加代翻開第一頁,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金額、人名,有些名字,他熟悉得很。
他合上賬本,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加代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里,他的眼神深得像口井。
“這事兒,先別往外說。”他輕聲道。
江林點點頭。
房間里的電話突然響了。
加代接起來,對面是個陌生的男聲,低沉而冷靜:“加先生,你好。我是薛明。趙閻的事兒,我知道不少。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聊聊。”
電話掛得很干脆。
加代拿著聽筒,半天沒放下。
江林問:“誰啊?”
加代把煙按滅,緩緩吐出一口氣:“麻煩,可能才剛開始。”
1998年9月25日,深圳。
趙閻徹底消失了。有人說他跑了,去了越南;也有人說,他根本沒離開深圳,只是不敢露面。
加代依舊沒回深圳,而是留在東莞,每天見不同的人,打不同的電話。
他不再提報仇的事,也不再提深圳的生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在布一張很大的網。
9月28日,廣州。葉三哥請吃飯,席間說起趙閻的事,笑著拍加代肩膀:“代弟,你這手玩得漂亮。不過啊,那本賬冊,可得收好了,那可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加代笑了笑,沒接話。
10月3日,趙閻名下最大的兩個工地正式易主,接手的人很低調,沒人知道背景。
10月5日,深圳坊間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趙閻之所以倒得這么快,不是因為他岳父出事,而是因為那本賬冊。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不安。
10月8日,威尼斯酒店。
趙閻突然出現了。他瘦了很多,整個人像老了十歲,坐在角落里,誰也不敢靠近。
加代坐在另一邊的包廂里,透過半開的門縫,靜靜看著他。
江林低聲問:“哥,要不要我去把他請過來?”
加代搖搖頭:“不用。他自己會來。”
果然,沒過多久,趙閻推開包廂門,走了進來。
他沒敢坐,就那么站著,低著頭,聲音沙啞:“代哥我來道歉。”
加代沒讓他坐,也沒說話。
趙閻咬了咬牙,抬起手,左右開弓,重重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刺耳。
打完,他臉上紅腫一片,嘴角滲著血,卻不敢擦。
加代終于開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趙閻,你記住,我今天沒動你,不是因為我怕你,也不是因為我仁慈。”
趙閻顫聲道:“我明白”
“我只是不想臟了我的手。”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圳你別再回來了。至于你那點產業,我拿兩塊,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
趙閻連連點頭,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
加代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有個叫薛明的人,你認識吧?”
趙閻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加代沒再說話,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電梯門緩緩關上。
趙閻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包廂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慢慢滑坐在地上。
1998年10月10日深夜。
加代在東莞的住處接到一個電話。對面還是那個叫薛明的男人,聲音依舊低沉:“加先生,賬冊的事,還有幾個人知道。如果你想安穩過日子,最好把剩下的尾巴清理干凈。”
加代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聲問:“你在哪兒?”
“很快,你就會見到我了。”
電話掛斷。
加代站在黑暗里,很久沒動。
江林推門進來,看見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
“哥,怎么了?”
加代沒回頭,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準備一下,可能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窗外,夜色如墨,一場更大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醞釀。
1998年10月11日凌晨三點,東莞這家賓館的窗簾縫里透不進一點光。加代坐在沙發上,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江林蹲在茶幾邊上,正翻著那本黑色賬冊,越翻眉頭擰得越緊。
“哥,”江林聲音壓得很低,“這上面記的不光是錢。你看這幾頁,日期都是93、94年的,那時候深圳還沒這么多高樓呢。”
加代沒接話,伸手把賬冊拿了過來。紙張邊緣已經磨得起毛,有些字跡被水洇過,暈開一小片。他翻到中間,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孫立群,就是趙閻那個當副經理的岳父。下面跟著一串數字,后面標注著“地皮置換”。再往后翻,類似的人名越來越多,有些加代聽過,有些完全陌生。
“這玩意兒要是捅出去,”江林咂了咂嘴,“夠不少人脫層皮。”
加代合上賬冊,隨手扔進沙發角落。“越是這種東西,越不能亂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出租車慢吞吞駛過,沒什么異常。
“那薛明到底是哪路神仙?”江林問。
“不知道。”加代松開窗簾,“但他既然敢在這個時候找上門,手里肯定不止這點東西。”
兩人正說著,房門被輕輕敲了三下。丁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哥,左帥到了。”
門開了一條縫,左帥帶著一身夜風鉆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生面孔。小伙子二十出頭,寸頭,眼神亮得有點兇,看見加代立馬站直了:“代哥。”
加代點點頭:“吃飯沒?沒吃讓樓下煮碗面。”
左帥咧嘴一笑:“在車上墊了點。”他搓了搓手,湊近兩步,“哥,是不是要干活了?我帶了幾個兄弟過來,都在樓下候著呢。”
加代沒直接回答,轉身走回沙發那邊,把賬冊拿起來,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左帥接過,粗粗翻了幾頁,臉色漸漸沉下來。“這姓趙的膽子夠肥啊,連這些人都敢碰?”
“現在不是他敢不敢的問題,”加代點了根煙,“是這東西已經落到我們手里了。”
房間安靜了幾秒鐘。江林打破沉默:“哥,薛明今晚肯定會再來電話。我們要不要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加代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里盤旋。“避什么?他既然敢找我,就料準了我不會跑。”他頓了頓,“這樣,左帥你帶兩個人,去威尼斯酒店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生面孔。丁健,你去查一下最近從澳門過來的航班名單,重點看有沒有姓薛的。江林,你盯著電話。”
安排下去,幾個人陸續出門。屋里只剩加代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也沒再抽煙,就那么靜靜坐著,直到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
10月11日早上八點,電話準時響起。
“加先生,休息得可好?”還是那個低沉的男聲,聽不出年紀。
加代沒繞彎子:“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薛明輕笑一聲,“賬冊給我,你我各取所需。趙閻那邊的事,我可以保證不會再有人找你麻煩。”
“我要是不給呢?”
“那這賬冊里的人名,明天就會出現在市分公司經理的辦公桌上。”薛明的語氣依舊平穩,“加先生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做最劃算。”
電話掛了。
加代坐在那兒,盯著那部黑色的大哥大,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廣州,也有人拿類似的東西要挾過他,最后那人連夜離開了廣東,再沒出現過。
上午十點,江林匆匆回來,臉色不太好看。“哥,查到了。最近三天從澳門過來的航班一共十七趟,旅客名單里沒有叫薛明的。不過——”他頓了頓,“有個叫薛明遠的,98年年初確實來過深圳,住的是香格里拉,住了半個月,登記單位是‘深港建材貿易公司’。”
“深港建材?”加代瞇了瞇眼,“趙閻的公司就叫這個名字。”
“對。而且,”江林壓低聲音,“我托人問了一下,薛明遠這個人,早年跟崩牙駒那邊走得挺近。”
加代沒說話。崩牙駒的名號他當然聽過,澳門那邊的大佬,這幾年勢頭很猛。如果薛明真是他那邊的人,那這事兒就復雜了。
中午十二點,左帥也回來了,一進門就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哥,威尼斯酒店那邊不對勁。我轉了兩圈,發現至少有三撥人不是本地口音,眼神一直往酒店里頭瞟。還有,趙閻那孫子又露面了,就在二樓包廂吃飯,身邊帶了四個保鏢。”
加代點了根煙,慢慢吸著。“看來薛明是想速戰速決。”
江林皺眉:“那我們怎么辦?是走是留?”
加代把煙按滅,站起身。“不走。”他走到衣柜前,拉開拉鏈,從里面拿出一把用油紙包著的長條形物件。油紙一層層剝開,露出烏沉沉的金屬光澤——是一把“真理”。
江林和左帥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左帥,你帶兩個人,去酒店后門守著。江林,你跟我來。”加代把“真理”別在后腰,套上一件寬松的西裝外套,“我們去會會這位薛先生。”
威尼斯酒店二樓,走廊鋪著厚地毯,腳步聲悶悶的。包廂門虛掩著,加代抬手敲了敲。
“請進。”里面傳出回應。
推開門,包廂里只坐了一個人。四十歲上下,戴金絲眼鏡,穿著熨帖的襯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公司經理。他看見加代,微笑著站起來伸出手:“加先生,久仰。”
加代沒握手,徑直走到他對面的位置坐下。“薛先生是吧?賬冊不在我這兒。”
薛明也不尷尬,收回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加先生誤會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賬冊。”他抬眼看了看加代,“是為了趙閻。”
“哦?”
“趙閻這個人,貪心不足。”薛明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借著孫立群的名頭,在外面做了不少出格的事。崩牙駒那邊對他早就很不滿意了。”
加代靜靜聽著。
“我這次來深圳,本來是想清理門戶的。”薛明端起茶杯,“沒想到加先生先動了手。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加代笑了笑:“所以薛先生現在是想感謝我?”
“不敢當。”薛明放下茶杯,“我只是覺得,加先生是個聰明人,不該卷進這攤渾水里。”他頓了頓,“賬冊里那些名字,隨便哪一個都能讓你在深圳待不下去。只要你把它交給我,我保證,以后深圳的生意,只要你愿意,沒人敢攔你。”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鐘。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玻璃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加代忽然問:“薛先生,崩牙駒那邊,現在還做不做跨境的生意?”
薛明眼神微微一動:“加先生有興趣?”
“沒興趣。”加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只知道,深圳不是澳門,也不是香港。在這里混,得守這里的規矩。”
薛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加先生這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加代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賬冊我不會給你。趙閻的事,我也沒打算就這么算了。”
薛明沉默片刻,也站了起來。“加先生,有些事,不是光靠狠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加代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更想知道,薛先生你,到底想解決什么事?”
包廂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
薛明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關緊的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10月11日下午,深圳灣一帶突然多了好幾輛黑色轎車。有眼尖的人認出,那是市分公司經理的座駕。消息很快傳開,說是有大人物要來視察。
加代回到東莞住處,剛進門,江林就迎上來,臉色有點緊張。“哥,剛得到的消息,孫立群被放出來了,但職務被撤了。接替他位置的,是個姓黃的,以前在珠海待過。”
加代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看來薛明那邊動手了。”
“那我們怎么辦?”江林問,“要不直接把賬冊交出去?反正趙閻也栽了,咱們沒必要跟這些人硬碰硬。”
加代沒回答,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遠處有悶雷滾過,一場大雨眼看就要下來。
“江林,”他忽然開口,“你去查一下,薛明最近都見過誰。尤其是,有沒有見過那個新上任的黃經理。”
江林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還有,”加代聲音很平靜,“告訴左帥,這幾天別亂跑,看好那幾個兄弟。”
10月12日,暴雨。
深圳像被泡在水里,到處是積水。加代一整天沒出門,就坐在屋里翻那本賬冊。他看得仔細,有些名字下面畫了紅線,有些日期旁邊打了勾。江林進來送飯,看見他那樣子,沒敢打擾。
傍晚時分,電話又響了。這次不是薛明,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代哥,我是邵偉。”對面聲音有點急促,“我剛聽到個信兒,有人要對你下手。不是趙閻那邊的人,是更高層的。”
加代握著電話,沒說話。
邵偉壓低聲音:“聽說賬冊的事鬧大了,上面有人發話,要‘肅清影響’。你最好暫時避一避,等風頭過了再說。”
“知道了。”加代掛了電話。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他走到衣柜前,再次拉開拉鏈,把那把“真理”拿出來,檢查了一遍,又塞了回去。
10月13日清晨,雨停了。
加代帶著江林和左帥,開車回了深圳。車子沒有直接進城,而是繞到關外一處廢棄的倉庫。倉庫里停著三輛沒掛牌的吉普車,幾個小伙子正在檢查輪胎和油箱。
“哥,”左帥掀開一塊帆布,下面露出一排用油紙包著的“真理”,“都準備好了。”
加代點點頭,走到倉庫門口,點了根煙。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晨霧里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上午九點,薛明又打來電話。這次他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加先生,我勸你還是把賬冊交出來。今天中午之前,如果你不回話,后果自負。”
加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薛先生,你也別逼我。這樣,中午十二點,我們在老地方見。”
“老地方?”
“威尼斯酒店。”加代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江林有點擔心:“哥,會不會有詐?他萬一叫人來圍我們怎么辦?”
“他不敢。”加代拉開車門,“真要把事兒鬧大,對他也沒好處。”他頓了頓,“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人來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引擎轟鳴聲。十幾輛黑色轎車沿著公路緩緩駛來,整齊地停在倉庫門口。為首那輛勞斯萊斯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廣州的葉三哥。
葉三哥笑著朝加代揮了揮手。
加代也笑了笑,轉身對江林說:“走吧,該去結賬了。”
10月13日中午十一點五十分,威尼斯酒店門口。
加代只帶了江林和左帥三個人。薛明已經在包廂里等著了,這次他身邊多了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面色冷峻。
“加先生很守時。”薛明示意他們坐下。
加代沒坐,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賬冊在這兒。”
薛明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拿。
“不過,”加代按住袋子,“我有個條件。”
“你說。”
“賬冊你可以拿走,但趙閻的事,以后不能再有人找我麻煩。包括你,包括崩牙駒那邊,都不能再碰深圳的生意。”加代盯著他,“你能做到嗎?”
薛明沉默了幾秒鐘,忽然笑了。“加先生,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貪心。”
“這不是貪心,”加代語氣平靜,“這是規矩。”
兩人對視著,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包廂外,隱約能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
薛明終于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加代松開手,薛明立刻拉上袋口,交給身后的年輕人。那人轉身出了包廂,腳步匆匆。
“合作愉快。”薛明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態。
加代也沒多留,帶著江林和左帥直接離開。走出酒店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包廂的窗戶,窗簾縫隙里,似乎有人影閃了一下。
下午兩點,加代回到東莞住處,剛坐下,電話就響了。是邵偉。
“代哥,出事了!趙閻死了!”
加代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緊。“什么時候?”
“就剛才,在深圳灣那邊發現的,尸體扔在海邊,身上中了三槍。”邵偉聲音發顫,“聽說現場留了個紙條,寫著‘多管閑事者,以此為例’。”
加代沒說話。
邵偉又補了一句:“還有,薛明不見了,他住的房間已經退了。對了,賬冊的事好像也有人知道了。”
電話掛斷后,加代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窗外又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
江林從外面進來,看見他臉色不對,小心地問:“哥,怎么了?”
加代把煙按滅,聲音有點啞:“收拾東西,準備走。”
“走去哪兒?”
“廣州。”加代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那把“真理”拿出來,別在腰后,“深圳這地方,暫時不能待了。”
江林還想問什么,但看加代臉色陰沉,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去收拾行李。
10月14日凌晨,加代一行人悄悄離開東莞,南下廣州。車子駛過深南大道時,加代一直看著窗外。凌晨的城市寂靜無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深圳,也是走這條路,那時候滿街都是工地,到處是機會。現在呢?他摸了摸腰后的“真理”,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
到了廣州,葉三哥已經安排好了住處。是一棟臨江的別墅,安靜,隱蔽。
安頓下來后,加代獨自站在陽臺上,看著黑沉沉的江面。江林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水。“哥,接下來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加代沒接水杯,只是看著遠方。“你覺得趙閻死得冤嗎?”
江林愣了一下,老實回答:“冤倒是不冤,他自己作的。但就這么被人辦了,心里確實不舒服。”
“是啊。”加代輕聲說,“不舒服。”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江林又問:“那賬冊的事,就這么結束了?”
“結束?”加代轉過頭,眼神在夜色里亮得驚人,“薛明拿走的那個是假的。真的,我早就復印了一份,藏在別的地方。”
江林眼睛一亮:“那我們——”
“不急。”加代打斷他,“現在動,就是找死。先等等,等風頭過去,等薛明以為我怕了他。”
接下來的一個月,加代沒再露面。江湖上關于他的傳聞越來越少,有人說他回了東北,有人說他去了國外。深圳那邊,趙閻的死成了一個謎,沒人再提賬冊的事,也沒人再提加代這個名字。
11月初,天氣轉涼。
一天下午,加代正在別墅里看書,江林匆匆進來,手里拿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哥,有人送來的,就在門口。”
加代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薛明,站在澳門某處賭場門口,笑得很開心。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加先生,多謝款待。”
加代把照片扔進垃圾桶,沒說話。
江林有點著急:“哥,他這是在挑釁啊!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
“急什么。”加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枯黃的樹葉,“他既然敢露面,就說明他覺得安全了。這時候動他,正好。”
“那什么時候動?”
加代笑了笑,沒回答。他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遞給江林。“你看看這個。”
江林接過一看,是一份詳細的行程表,記錄著薛明未來半個月的動向,包括他要去見的每一個人,要談的每一筆生意。
“這這是?”
“上個月,我讓左帥去澳門待了幾天。”加代語氣平淡,“薛明以為我怕了他,其實他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江林倒吸一口冷氣。
“通知左帥,準備一下。”加代轉過身,眼神冷得像冰,“等他下次來內地,我們就收網。”
11月15日,薛明果然來了廣州。他這次很低調,只帶了兩個人,住進了天河區一家不起眼的酒店。
加代沒急著動手,只是讓江林每天匯報他的動向。薛明見了誰,吃了什么,說了什么,事無巨細,全都記在一本小冊子上。
11月20日晚上,薛明獨自一人去了珠江邊的一家酒吧。加代得到消息,立刻帶著左帥和江林出發。
酒吧里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加代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遠遠看著薛明坐在吧臺前,一個人喝著威士忌。
過了半小時,薛明付了錢,起身往外走。加代使了個眼色,左帥和江林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薛明走到停車場,剛拉開車門,忽然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著陰影里走出來的加代,臉上先是驚訝,隨即變成一種復雜的表情。
“加先生,”他笑了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加代沒笑,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薛先生,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薛明聳聳肩,“怎么,賬冊的事,還想再談談?”
“不談賬冊。”加代搖搖頭,“我們來談談趙閻。”
薛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趙閻?他已經死了,還有什么好談的。”
“他死得冤。”加代語氣很平靜,“他貪,他壞,但他罪不至死。是你,借刀殺人,既除掉了他,又把臟水潑到我頭上。”
薛明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加先生,你果然聰明。可惜啊,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話音剛落,停車場兩端同時亮起車燈,幾輛黑色轎車疾馳而來,將三人團團圍住。車門打開,跳下來二十多個手持“真理”的小伙子,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加代他們。
薛明整了整衣領,悠閑地靠在車身上。“加先生,這次你可沒上次那么幸運了。”
加代掃了一眼周圍,神色不變。“薛先生,你犯了個錯誤。”
“哦?”
“你不該來廣州。”加代話音剛落,停車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幾十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小伙子,手持“真理”,呈扇形包圍過來。領頭的正是葉三哥,他叼著根煙,笑瞇瞇地朝薛明揮了揮手。
薛明臉色驟變。
“忘了告訴你,”加代慢條斯理地說,“廣州是葉三哥的地盤。你帶這么多人進來,他怎么會不知道?”
薛明咬了咬牙,手悄悄摸向后腰。
“別動。”加代聲音冷了下來,“這里不是深圳,你那些小動作,沒用。”
薛明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葉三哥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臉。“小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膽子不小啊。”他回頭對加代說,“代弟,怎么處理?送他去白房,還是”
“不用。”加代擺擺手,“把他身上的東西都搜出來,然后讓他滾。”
薛明被搜走了所有通訊工具和“真理”,連外套都被扒了,只穿著襯衫站在冷風里,瑟瑟發抖。
加代走到他面前,從口袋里掏出那本真正的賬冊,在他眼前晃了晃。“薛先生,這東西我留著沒用,送你了。”說完,他當著薛明的面,一頁一頁地把賬冊撕得粉碎,隨手撒進旁邊的排水溝。
薛明瞪大了眼睛,想撲過去,卻被兩個小伙子死死按住。
“記住,”加代湊近他耳邊,輕聲說,“這次是警告。如果再讓我看見你,或者再聽見你在深圳露面,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人。”
薛明嘴唇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加代轉身上了車,葉三哥他們也陸續撤離。停車場里只剩下薛明一個人,站在寒風里,看著排水溝里漂浮的碎紙片,半天沒動。
11月25日,加代回到深圳。
這一次,沒人再敢攔他。趙閻死了,孫立群撤職了,薛明消失了。深圳的江湖像是經歷了一場洗牌,重新安靜下來。
加代沒再去爭什么地盤,也沒再提報仇的事。他把精力都放在生意上,做建材,做物流,偶爾也跟葉三哥他們喝喝酒,聊聊天。
12月31日,除夕夜。
加代和敬姐在深圳的新家里吃年夜飯。窗外煙花綻放,照亮了半邊天空。江林、左帥、丁健他們都在,一屋子熱熱鬧鬧的。
飯后,加代一個人走到陽臺上。夜風有點冷,他裹緊了大衣。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短信,號碼陌生。
短信只有兩個字:“謝謝。”
加代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刪掉,把手機放回口袋。
遠處,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鐘聲。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只有一腔孤勇。現在呢?他有了兄弟,有了家人,也有了足以保護自己的一切。
或許,這就夠了。
陽臺門被推開,敬姐端著兩杯熱茶走出來。“發什么呆呢?”
加代接過茶杯,笑了笑。“沒什么,就是覺得,日子過得真快。”
敬姐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煙花還在不斷升起,在夜空中炸開,絢爛奪目。
加代喝了一口茶,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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