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
表舅五月末還在鎮上集市守著一三輪車桃，從天亮坐到太陽偏西，賣了不到兩筐。他那桃是硬溶質的，皮厚、個勻、耐顛，專供批發商走量，可咬一口，像嚼一塊沒放糖的年糕——不酸不澀，就是空。我媽說，往年端午前，收購車就碾著麥茬開進桃園了，今年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我昨天下班路過路口攤子，那老太太擺了八年的攤，換成了個中年男的。兩筐桃堆得冒尖，紅得假，像超市里打光打出來的廣告圖。三塊五一斤，真不貴。我挑兩個，他順手又塞一個：“嘗嘗嘛，今天甜得很。”回家切開，肉是死白的，不是乳白，不是粉白，是擱在冰箱里三天沒動過的那種白。咬下去脆，但不是爽脆，是青柿子掰開那股生硬。嚼兩下，我直接擱碗邊了。半個桃在案板上躺到第二天早上，我瞅著它，自己都樂了：三塊五，買個寂寞？
便利店的桃切片更絕。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排在冷柜里，一上午沒人動。隔壁西瓜三角包半小時補一次貨，藍莓盒盒見底，就它——像擺在那兒湊數的。我拿起來看過，指尖一碰就癢，細毛鉆進指甲縫，洗手打了兩遍肥皂才壓住那股刺撓勁兒。
女朋友早就不碰桃了。她不是嬌氣，是真過敏：手縫、耳后、脖子，哪天洗完澡還能摸到一根沒沖掉的毛，嗡一下就泛紅。現在我家水果盤里常年蹲著蘋果、橘子、葡萄——洗都不用洗，紙巾擦擦就啃。桃？想起來站攤前五分鐘，最后拎一袋荔枝走人。
前天去郊區采摘園，朋友帶娃玩，我純粹是順路。結果一進園子，鼻子先醒了：不是香精味，是那種沉在空氣里的、微帶青草氣的甜，淡淡的，但一聞就知道樹上剛落下來。皮薄得一揭就整片下來，咬一口，汁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淌，我蹲在樹底下連吃倆，T恤前襟滴了三顆深紅印子。回來再看路口那堆桃，心里一下就明白了：桃沒變，是路把它走丟了。
表舅在家族群發語音，聲音挺平，就一句：“要是能就地賣完，不跑幾百公里，就好了。”沒嘆氣，沒埋怨，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知道桃熟了不等人，可人等不了桃慢慢熟。
剛才我又瞟了眼窗外——那攤還在，遮陽傘斜著蓋住半筐桃，男的刷著手機，筐里桃少沒少？不好說，反正是被翻得亂糟糟的。今晚下班，我估摸著，還是會停一停，看看，然后轉身，進旁邊水果店買一串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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