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臺五爺
阿彌·李松陽
第二章 蛟龍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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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兩千多年前,五臺山叫清涼山,山中有一眼龍泉直通東海,住著東海龍王第五子——五龍王。他生性頑劣,興風作浪,禍害百姓。老龍王將他逐出東海,發配到清涼山思過,誰知他變本加厲,百姓苦不堪言。
一日,文殊菩薩騎青獅從天而降。五龍王從泉眼躥出撲向菩薩,菩薩只伸一根手指往下一按,便將他砸落在地。菩薩現出金光法相,說:“你在此為禍多年,本該打入地獄。念你與佛門有緣,鎮在靈鷲峰下,直到有人在你面前念三聲阿彌陀佛,罪業方消。屆時有人替你開光,讓你坐廟面世,做個護法和化身。”說罷伸手一拂,五龍王被壓入地穴,只剩一條縫隙聽外界聲音。
兩千年漫長難熬。頭幾百年他恨罵掙扎,漸漸沒了力氣。后來他聽見山上建了寺廟,念佛聲傳入地穴,心里的煩躁慢慢消了。一千八百年時,一個叫常泰的老頭埋在他上面,天天念《金剛經》,五龍王從嫌煩到愛聽。常泰死后,他的孫子阿佛常念“阿彌陀佛”,那聲音越來越清亮溫暖,每次聽見,五龍王暗淡的鱗片就亮一分。他在地穴里聽了二十年,等著阿佛在他面前念三聲佛號。
寒衣節那天,阿佛上墳燒紙,一腳踩塌了封了兩千年的洞口。五龍王出了龍穴,阿佛連念三聲“阿彌陀佛”,枷鎖碎裂,蛟龍通體放光,罪業消了。當夜文殊菩薩入夢,說:“你排行老五,日后世人稱你五爺,要好好護法弘法。”五龍王心悅誠服。
醒來后,五龍王決定報答阿佛。他知道常泰在六道木下埋了一壇財寶,可用于建萬佛閣安頓亡靈。他又知阿佛的堂弟阿彌該去北京城,救一位貴人便可成為皇親,日后對建廟有幫助。他拔下脖子上最亮的一片金鱗,放在阿佛枕邊作為信物和護身符。做完這一切,五龍王安安靜靜地回到地穴里等著開光面世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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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佛下了山,蛟龍也退回了地穴。可這靈鷲峰下頭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得從頭說起。
打從啥時候說起呢?得從兩千多年前說起。
那時候,五臺山還不叫五臺山,叫清涼山。因為這山里頭涼快,夏天別的地方熱得人喘不上氣,這兒還得穿夾襖。山上也沒幾座寺廟,最初只有幾座道觀,滿山遍野都是松樹和六道木,野獸出沒,狼嚎虎嘯,人跡罕至。
偶爾有幾個采藥的、打柴的敢進山,也是結伴而行,不敢落單。
可有一樁怪事——山里頭有一眼泉,叫龍泉。那泉水終年不凍,三九天大雪封山,別的河溝子都凍得結結實實,能走馬車,就這龍泉,咕嘟咕嘟往外冒,冒著熱氣。那水匯成一條溪流,順著山溝往東去了,嘩嘩啦啦的,日夜不停。
當地的老人說,那龍泉通著東海呢!
這話擱在一般人耳朵里,那是瞎說。可常年在山里走動的人知道,那不是瞎說。有一年大旱,方圓幾十里的河都干了,地裂了縫子,莊稼全旱死了,就這龍泉,水還是一樣的旺,一樣的流。
有人不信邪,試著往里頭扔了一根木頭,上頭刻了字。過了些日子,有人在東海邊上撿著了那根木頭,上頭刻的字還在,一點沒糊。
打那以后,沒人再懷疑龍泉通東海的事。
龍泉里頭住著一條蛟龍。
這蛟龍不是一般的蛟,它是東海龍王的第五個兒子,排行老五,人稱五龍王。龍王的兒子多,老大管著東海風浪,老二管著潮汐,老三老四各有職司,各管一攤,都安分守己,就這老五,是個刺頭。
老五從小就與眾不同。別的龍子老老實實在水晶宮里讀書習武,他偏往外跑,跑到海面上翻跟頭,把漁船掀得東倒西歪。別的龍子對父王恭恭敬敬,他偏頂嘴,老龍王說東他往西,老龍王說打狗他攆雞。
老龍王拿他沒辦法,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關也關了,就是不管用。他不怕打,不怕罵,關起來就睡覺,睡得呼呼的,出來該怎樣還怎樣。
老龍王氣得胡子翹了又翹,最后一拍龍案:“把這個孽障給我攆出去!”
就這樣,五龍王被逐出了東海,發配到清涼山龍泉里頭思過。老龍王說了:“啥時候改了性子,啥時候回來。不改,就一輩子別回來!”
這一發配,就是幾百年。
可這五龍王到了清涼山,哪里是思過?龍泉的水比東海小得多,窄得多,他在里頭翻個身都費勁,憋屈得不行。他心里頭有氣,覺得父王不公,兄弟們排擠他,把他扔到這窮山溝子里頭受罪。他越想越氣,越氣越想鬧騰,沒事就興風作浪。
夏天的時候,他吹一口氣,清涼山上就刮一陣狂風,呼啦啦的,把山民的房子掀了頂,瓦片滿天飛。冬天的時候,他翻一個身,龍泉的水就漫出來,嘩地一下,淹了下游的莊稼地,來年開春一看,地里的莊稼全漚爛了根,顆粒無收。
山里的百姓苦不堪言。他們不知道是龍王爺在作怪,只知道這山里有妖怪。他們殺豬宰羊,蒸了饃,擺了供,供到龍泉邊上,磕頭作揖,求山神爺開恩。五龍王哪里看得上這些粗食供品?他聞了聞,嫌豬不是黑豬,羊不是羯羊,供品不是味兒,鬧得更兇了。
有一年,他干脆現了原形。那一天,天色突然暗了下來,烏云翻滾,雷聲隆隆,龍泉的水像開了鍋似的翻滾。忽然,“嘩啦”一聲巨響,一條大白蛟從泉眼里躥了出來,頭上有角,身上有鱗,眼睛像兩盞綠燈,在空中盤了一圈,把山里的百姓嚇得哭爹喊娘,四處逃竄,有的鉆進地窖,有的趴在床底下,有的抱著孩子就往山上跑。
那蛟在空中張開了嘴,一口黑水從天上澆了下來,澆到山下的幾十畝莊稼地里,嘩嘩的,像下了一場黑雨。莊稼被黑水一泡,葉子枯了,稈子倒了,根爛了。老百姓一年的收成,又毀了。
百姓們跪在龍泉邊上哭,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哭也白哭,求也白求,那蛟龍該鬧還是鬧,該作還是作。
就在這時候,清涼山上來了一個菩薩。
那菩薩騎著青毛獅子,從云里頭下來的。那獅子威風凜凜,鬃毛飄飄,四蹄踏著祥云,從南天門外一步一步地走下來。菩薩坐在獅子背上,面目慈悲,周身放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菩薩落在龍泉邊上,從獅子背上下來,盤腿坐在泉邊的一塊大青石上,閉目入定。他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像一尊石像。
五龍王在泉底覺著不對勁。一股子清涼之氣從上面透下來,涼絲絲的,沁人心脾,把他滿身的燥熱壓得死死的,動彈不得。他往上躥了躥,想看看是誰這么大膽子,敢坐在他的泉眼上。
還沒等他露出水面,那菩薩開口了。菩薩沒睜眼,聲音也不大,可那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水底,傳進了五龍王的耳朵里,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說話:
“孽畜,還不出來?”
這聲音不大,可震得龍泉的水嘩嘩地響,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震得清涼山的松針簌簌地落,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層褐色的雪。震得五龍王的耳膜嗡嗡地響,像有人在他腦袋里頭敲鐘。
五龍王在水底翻了個身,心想:我乃東海龍子,龍王的血脈,你是哪路神仙,敢叫我孽畜?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忍不住。他猛地從泉眼里躥出來,張牙舞爪,齜牙咧嘴,朝著那菩薩就撲了過去。他要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那菩薩動也沒動,眼睛都沒睜,只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按。
就這么一按。
五龍王只覺得一座大山壓在了身上,那力道大得沒法說,從頭頂上壓下來,把他從半空中直直地砸了下去。“轟隆”一聲,他摔在了龍泉邊上,把地面砸了一個大坑,碎石亂飛,塵土飛揚。他想翻身,翻不了。他想掙扎,掙不動。他想吐水,吐不出。渾身上下,連一片鱗都動不了,像是被人點了穴。
菩薩這才睜開眼,看了看他。那目光不兇不怒,淡淡的,可看得五龍王心里頭發毛,像是把他從里到外都看透了,連他肚子里那幾根花花腸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菩薩說:“你本是龍子,該當大護法,卻在此興風作浪,禍害百姓。你可知罪?”
五龍王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可嘴還能動。他梗著脖子,嘴硬:“我是東海龍王之子,你是什么人,敢管我的閑事?你知不知道我父王是誰?你知不知道我龍宮里有十萬水族?你……”
菩薩微微一笑,不跟他爭辯。
那笑容一出,菩薩渾身放出金光,五佛冠戴在頭上,寶劍握在手中,青獅在旁怒吼。那金光太強了,照得五龍王睜不開眼,照得龍泉的水變成了金色,照得整座清涼山都在放光。
五龍王這才知道遇著了誰。大智文殊師利菩薩,華嚴三圣之一,七佛之師,諸佛之母。他在龍宮里聽說過這位菩薩的名號,知道那是惹不起的。
他嚇得渾身發抖,想認錯,可嘴已經哆嗦得說不出話了。
文殊菩薩說:“你在此為禍多年,傷人無數,毀田無算。按說該將你打入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但念你是龍子,龍族與我佛門有緣,你身上也有善根,我給你一條出路。”
五龍王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耳朵豎得直直的。
“從今日起,你鎮在這靈鷲峰下,不得擅動。這龍泉我給你封了,你只能從地穴里頭聽上頭的聲音。什么時候,有一個人在你面前念三聲阿彌陀佛,你的罪就算消了。到時候自有人替你開光,讓你坐廟面世,做個護法,護持佛法,保佑一方百姓。或為文殊化身,啟智眾生。”
五龍王一聽,要鎮在這地下,不知道要鎮到什么時候,心里頭那個不情愿啊,嘴上不敢說,可臉上能看出來。
文殊菩薩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說:“你莫要不服。你知道你這一身罪業,要多少年才能消凈?兩千年。兩千年以后,你的有緣人自然會來。”
五龍王心里一涼。兩千年,那得等到什么時候?
菩薩又說:“這兩千年里,你不可以再生惡念。若是再想興風作浪,你的罪上加罪,到時候連我都救不了你。你聽明白了沒有?”
五龍王不敢不答應,連聲說:“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菩薩點了點頭,伸手一拂。龍泉的水頓時小了下去,咕嘟咕嘟地往回收,像有人把塞子拔了,水流倒灌。泉眼也縮成了碗口大,冒出來的水只有細細的一股。
五龍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縮進了地穴里頭,像有只無形的大手把他往里按。他只覺著四周的泥土合攏過來,濕漉漉的,涼颼颼的,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只剩下一小條縫隙,細細的,窄窄的,能聽到上頭的風聲雨聲人聲,能看到一線天光。
菩薩騎著青獅,消失在云端。一道金光從天邊劃過,清涼山又恢復了平靜。
從那以后,清涼山再沒有蛟龍作亂。龍泉的水也安靜了,清清亮亮地流著,不急不緩,澆灌著山下的莊稼,滋養著一方水土。百姓們感念文殊菩薩的恩德,在龍泉邊上立了一塊碑,青石板的,上頭刻著四個大字:“文殊降龍”。年年有人去燒香磕頭,求菩薩保佑。
那五龍王,就這么被鎮在了靈鷲峰下。
兩千年,說起來輕巧,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兒。過起來呢?
可不是鬧著玩的。
頭一百年,五龍王在地底下又氣又恨,天天罵,罵父王無情,罵兄弟無義,罵菩薩多管閑事。他天天想著怎么掙脫出去,用頭撞,用尾巴甩,用身子拱。可文殊菩薩的佛法不是鬧著玩的,他越是掙扎,泥土越是壓得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骨頭咯咯響。后來他學乖了,不動了,可心里頭還是不服。
五百年過去了。他在地底下閑著沒事,就開始聽上頭的動靜。他聽見風聲雨聲,聽見鳥叫獸鳴,聽見山民說話,聽見孩子哭鬧,聽見老婆婆咳嗽,聽見遠處的寺廟里傳來鐘聲。慢慢的,他心里的怨氣不那么重了。
一千年過去了。他聽見清涼山上的寺廟越來越多,僧尼一日兩餐,晨鐘暮鼓,念佛誦經。他聽不懂和尚念的是什么,嘰里咕嚕的,可那聲音嗡嗡嚶嚶的,傳進地穴里頭,像是蚊子叫,又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聽著聽著,他心里的煩躁慢慢消了,像塊冰在溫水里慢慢化開。
一千五百年過去了。他聽見有人在他頭頂上葬墳。先是挖土的聲,吭哧吭哧的,镢頭刨在石頭上,鐺鐺地響。然后是哭聲,嗚嗚咽咽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成了一片。
然后是念經聲,和尚們圍成一圈,嗡嗡地念,念完了,撒土,一锨一锨的,土落在棺材上,噗噗的,悶悶的。最后是燒紙聲,火苗子呼呼地響,紙灰飄起來,又落下去。
他知道了,這靈鷲峰南邊的慢坡,慢慢變成了一片墳地。那些死去的人,就埋在他的頭頂上,一棺之隔,一層土的事。
他覺著有點不自在,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那些人活著的時候,哭哭啼啼,爭爭斗斗,你搶我奪,忙活了一輩子,到頭來就巴掌大一塊地方,安安靜靜地躺下了。他聽著一代一代的人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心里頭慢慢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一千八百年的時候,他上頭來了一座新墳。那墳的主人是個老頭,姓常,叫常泰。這老頭活著的時候,天天在塔院寺里念經,念了一輩子的金剛經。金剛經長,五千多個字,老頭念得滾瓜爛熟,不打磕巴,不差一字,念完了從頭再來,再念一遍,跟老牛反芻似的,嚼了一遍又一遍。
五龍王在地底下聽著那老頭念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念得他耳朵里都是這些。一開始他嫌煩,捂住耳朵不聽。可那聲音像是長了腿,直往他腦子里頭鉆。后來他索性不捂了,聽就聽吧,反正也沒別的事干。
再后來,不聽反倒不習慣了。有一陣子老頭生了病,三天沒來塔山念經,五龍王在地底下急得團團轉,心想這老頭怎么了?是不是死了?后來老頭病好了,又來了,念上了,五龍王才安下心來,舒舒服服地聽著。
老常泰歿了以后,就埋在了他上頭。五龍王心想:得,這回可好,不光聽你念經,還跟你做了鄰居。不過也好,有個念經的鄰居,比沒有強。
又過了些年,老常泰的兒子兒媳也來了,埋在了他爹旁邊。再后來,老常泰的孫子來了,那孫子不是來埋的,是來上墳燒紙的,逢節就來一趟。
那孫子的聲音,五龍王記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清亮亮的,嫩生生的,像山澗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聽著就讓人舒坦。他念起佛來不急不慢,一聲是一聲,“阿彌陀佛”四個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像是含著糖,又像是含著蜜,軟軟的,糯糯的,可又有力道,能鉆到地底下來。
五龍王在地底下聽著那聲音,從這聲音還是個娃娃的時候就開始聽,奶聲奶氣的,有時候還帶著哭腔。聽著聽著,娃娃長大了,聲音變粗了,可那股子清亮勁還在,念起佛來還是不急不慢,一聲是一聲,穩穩當當的。
五龍王在地底下聽了二十年,聽著這個叫阿佛的娃娃長成了大人。
他最愛聽的,就是阿佛念阿彌陀佛。那聲音傳進地穴里頭,不像其他的聲音那樣悶悶的,而是清清楚楚的,每個字都聽得真真的。那聲音像一股子暖流,不是燙的那種熱,是溫溫的,從頭頂上灌下來,順著他的鱗片往下淌,把他從里到外烘得熱乎乎的,像冬天里曬日頭,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哼哼。
他在地底下困了兩千年,身上的鱗片都暗淡了,灰撲撲的,沒了光澤。可每次聽到阿佛念阿彌陀佛,鱗片就亮一分,像有人拿抹布擦了一遍似的。
他等啊等,等著阿佛在他面前念三聲阿彌陀佛。
文殊菩薩說過,有一個人在他面前念三聲阿彌陀佛,他的罪就消了。
可他在地底下,誰能在“他面前”念呢?
除非他出去。
可他出不去。
菩薩的封印在那兒擺著,他動不了,出不去,夠不著。
這就是個死扣,繞來繞去繞不開。
直到那天——
寒衣節,老常泰的孫子上來燒紙,一腳踩空,踩在了那個封了兩千年的洞口上。那洞口上頭的泥土被雨水沖刷了千年,已經薄得不能再薄了,阿佛這一腳,正好踩在了最薄的地方,“咔嚓”一聲,泥土塌了,洞口露了出來。
五龍王在地底下覺著眼前一亮,一道天光照了進來,亮得他瞇起了眼睛。兩千年了,他頭一回看見了天光,看見了天上的云,看見了洞口邊上的枯草,看見了一個人的鞋底。
他知道,機緣到了。
他慢慢從洞里探出頭來,先是一只角,嫩黃嫩黃的,然后是半個腦袋,然后是一雙碧綠的眼睛。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站在那兒,手里頭還攥著沒燒完的紙,張著嘴,瞪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盯著那年輕人看。那年輕人也盯著他看。
然后,那年輕人舉起了手,踮起了腳尖。
五龍王心里頭覺得好笑。兩千年了,兩千年沒人跟他這樣玩了。小時候在海里,他跟兄弟們比過誰躥得高,比過誰游得快,就是沒比過誰高。頭一回有人跟他比高,還是個凡人。
他抖了抖身子,比那年輕人高出了一頭。那年輕人又舉高了手,他就再高一頭。
然后,那年輕人開口了——
“阿彌陀佛。”
五龍王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被清水洗過一樣,“嘩”的一下,從頭洗到腳,從里洗到外。兩千年的郁結,兩千年的怨氣,兩千年的憋屈,兩千年的黑暗,在那一聲佛號里頭,嘩地散了大半,像烏云見了太陽,稀里嘩啦地散了。
“阿彌陀佛。”
第二聲。他的鱗片開始發亮,那些暗淡了兩千年的銀光,那些被泥土磨去了光澤的鱗片,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從尾巴尖往上走,走過肚子,走過脊背,走過脖子,走到了頭頂。每一片鱗都像一面鏡子,把天光反射出去。
“阿彌陀佛!”
第三聲。他覺著身上的枷鎖像冰一樣融化了,叮叮當當的,碎了一地。文殊菩薩封了他兩千年的佛法,在這一刻解開了。不是菩薩的法力不夠,是時候到了,是他的罪消了,是他的機緣到了,是那個等了二千年的聲音終于在他面前響起了。
他忍不住仰頭長吟,那聲音從地底下沖上去,沖到半空中,在塔山上回蕩。渾身的金光迸射出來,像太陽從地底下升起來,把整個塔山照得像白晝一樣亮。
然后他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叫阿佛。他在地底下聽過無數次這個名字,從阿佛還是個娃娃的時候就聽,聽他爺喊他“阿佛,阿佛”,聽他爹娘喊他“阿佛,阿佛”。這名字他聽了二十年,可今天是頭一回看見這名字的主人。
阿佛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子檀香味。不是阿佛身上的,阿佛身上只有供品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那香味是他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是兩千年的罪業洗凈以后的香氣,是脫胎換骨以后的香氣,像是新生的嬰兒身上帶著的那股奶香味,又像是春天頭一場雨后泥土里冒出來的那股青草味。
他慢慢地把身子縮回了洞里。不是被逼回去的,是他自己愿意回去的。
因為他知道,他還沒到時候出來。文殊菩薩說了,罪消了是一回事,開光是另一回事。要有人替他開光,他才能坐廟面世,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他的護法或化身。阿佛的三聲佛號幫他消了罪,可開光的事,還得等著。
他回到地穴里頭,用尾巴把洞口重新封好,泥土和枯草蓋得嚴嚴實實的,然后沉沉睡去。這一覺睡得踏實,沒有夢,沒有翻身,安安穩穩的,像嬰兒睡在搖籃里。
夢里頭,他又見了文殊菩薩。
菩薩騎著青獅,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笑,那笑容里滿是欣慰:“兩千年了,你的罪消了。那個替你念佛的人,姓常,叫常佛,就是你的有緣人。他會替你建一座廟,到時候你就能出世了。從今以后,你要護持佛法,保佑一方百姓,再不可生惡念。你最接地氣,還要代我弘法,度盡有緣人。你記住了嗎?”
五龍王低下頭,心悅誠服。這一次,他是真心服了。
菩薩又說:“你排行老五,世人日后會稱你五爺。五爺,五爺,這是百姓對你親昵的尊稱,也是你的福報。你好好護法弘法,莫要辜負了眾生鼎盛的香火。”
五龍王連連點頭,感奮的眼淚都出來了。
菩薩走了以后,五龍王從夢里醒來,精神抖擻。他在地穴里頭轉了個身,活動活動筋骨,心里頭想了一件事。
阿佛替他消了罪,他得報答人家。龍不是忘恩負義的種。
他知道阿佛他爺墳北邊五十步的地方,六道木樹下,埋著一壇子財寶。那是老常泰活著的時候藏的,金錠銀錠,玉器珠子,攢了大半輩子。老常泰本來想用這些錢在塔山上蓋個小廟,可還沒等動工就撒手人寰了,那些財寶就一直埋在地下,沒人知道,成了死寶。
可死寶到了阿佛手里,就能變成活寶。阿佛不是貪財的人,他拿了這些錢,一定不會自己花,他會用這些錢做善事,建佛閣靈塔,安度亡靈。這才是財寶該去的地方,這才是老常泰的心愿。
他還知道一件事。
阿佛有個堂弟叫阿彌,是個機靈的后生,腦子活泛,嘴皮子利索,就是困在這五臺山里出不來,英雄無用武之地。
北京城里頭,有一位貴人正等著人來救。什么貴人?他不能說,天機不可泄露。反正阿彌去了,救了那位貴人,就能一步登天,成了皇親,駙馬爺。到時候,他在朝廷里有了靠山,對阿佛建廟的事也有幫助,官府那邊有人照應,省得以后麻煩。
五龍王把這些事想清楚了,就入了阿佛的夢,一五一十地交代給了他。他說話的時候,阿佛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像聽師父講經一樣。
交代完了,他從自己身上拔了一片鱗。那片鱗長在脖子上,七寸的位置,是全身最亮的一片,金光閃閃的,像一片薄薄的金葉子。他拔的時候有點疼,跟人拔頭發似的,齜了齜牙。他把這片鱗擱在了阿佛的枕頭邊上。
那片鱗,是信物,也是護身符。阿彌去北京的路上,山高路遠,豺狼虎豹,剪徑的強盜,黑店的老板,什么都有。那片鱗能保他平安,在關鍵時刻,它會發光,會發熱,會把壞人嚇跑,會把好人引來。
做完這些,五龍王安安靜靜地在地穴里頭等著。
等著阿佛去挖財寶,等著阿陀幫他刨土,等著廣濟長老點頭,等著萬佛閣從這片荒坡上立起來,等著有一天,他被請出來,開光,坐廟,面世,接受人間香火。
………………
(李松陽2026公歷0531《非常財富》(第二卷)小說集(2-第14部)《五臺五爺》(非獨家授權 小長篇小說 總30章 第二章 蛟龍舊事7千2百字)第00344章 阿彌聞道同題微型版第001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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