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妍敏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摔。
從這個月開始，行政部所有非正式崗位津貼，全部取消。
會議室里十幾個人，沒人吭聲。
我坐在最角落，手里的筆頓了一下。
趙妍敏是上個月剛調來的行政部主管，據(jù)說是總部空降的，來了就搞三把火。
第一把，燒到了我頭上。
沈年。
她翻著花名冊，念到我名字的時候，特意抬了一下頭。
你每個月領的那個兩千塊翻譯津貼，從這個月起停掉。
我說：趙主管，這個津貼是陸總三年前批的，因為我負責所有法語文件的翻譯和外商接待——
我知道。
她打斷我。
但你的崗位是行政文員，翻譯不在你的崗位職責范圍內。你做了六年，也沒有人給你下過正式的翻譯工作單，對吧？
我說：沒有工作單，但所有法語相關的事務，一直都是我在——
那就對了。
她靠在椅背上，兩手一攤。
沒有工作單，就不算正式工作安排。你自愿加班做的事，公司沒有義務額外付錢。這是制度，不是針對你個人。
旁邊的王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沒再說話。
散會后，王哥追上我。
年年，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新來的，不了解情況。
她了解。
我把文件抱在胸前。
她第一天來就調了我的檔案，知道我做了六年翻譯。她就是要立規(guī)矩，拿我開刀。
王哥嘆了口氣。
那法語翻譯的事——
她說了，不算正式工作。
我笑了一下。
那以后就不做了。
王哥的表情很復雜，但他什么都沒說。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郵箱里躺著三封法語郵件，全是法方發(fā)來的合同條款確認。
以前，這些我下午就能處理完，順手翻譯好發(fā)給項目部。
現(xiàn)在我把它們標記為已讀，關掉了郵箱。
不算正式工作，那就不做。
下午四點，項目部的李敏跑過來。
沈哥，法方發(fā)的那幾封郵件你看了嗎？項目部等著要翻譯件。
看了。
那翻譯——
你找趙主管批個工作單下來，我就翻。
李敏愣了一下。
啊？以前不都是你直接——
以前是以前。
我對她笑了笑。
趙主管說了，沒有工作單就不算正式工作。我一個行政文員，不能越權。
李敏站在我工位前，張了張嘴，最后轉身走了。

晚上七點，我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手機響了。
王哥發(fā)來一條消息：月底法方最大的客戶索菲婭小姐要來，為期三天的商務考察，需要全程法語陪同翻譯。
我看了三秒，把手機揣回兜里。
和我有什么關系呢？
我只是個行政文員。
法方客戶要來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公司傳開了。
索菲婭，法國MBT建筑集團副總裁，手里攥著華盛建設最大的海外合作項目，合同金額九個億。
每年她來中國考察一次，每次都是我全程翻譯接待。
連續(xù)六年，沒出過一次差錯。
沈年，你過來一下。
趙妍敏站在她辦公室門口叫我。
我跟進去，她把門關上。
月底索菲婭小姐來的事，你應該知道了。
聽說了。
翻譯接待的事，你繼續(xù)做。
我看著她。
趙主管，您上周剛說翻譯不算我的正式工作。
她皺了一下眉。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這次是集團最重要的客戶——
那津貼恢復嗎？
她頓了一下。
公司制度剛改，不可能為你一個人開特例。這次就當加班，回頭給你調休。
調休。
我重復了一下這兩個字。
六年，上千份文件翻譯，幾十次外商接待，二十多次商務談判隨行口譯。
值一個調休。
趙主管，我建議您找專業(yè)翻譯公司。
什么意思？
我法語不太好，怕耽誤了集團的大事。
趙妍敏的臉色變了。
沈年，這種時候你跟我擺架子？
不敢。我只是一個行政文員，翻譯不在我的崗位職責范圍內。這是您說的。
她盯著我看了五秒。
你可以走了。
我出了她辦公室，剛坐下，王哥湊過來。
她找你說什么？
讓我月底繼續(xù)做翻譯。
那你——
我拒絕了。
王哥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拿住。
你瘋了？那可是索菲婭小姐，九個億的項目！
九十個億也跟我沒關系。她說了，翻譯不是我的工作。
那她打算怎么辦？
她說找翻譯公司。
王哥沉默了一會兒。
外面的翻譯公司，做不了建筑工程領域的專業(yè)法語口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
我也知道她不會給我恢復津貼。所以這件事，跟我沒關系了。
下午，趙妍敏的辦公室進進出出了好幾撥人。
我聽到她在打電話，聲音越來越大。
什么叫沒有合適的？建筑工程方向法語口譯，全市就找不到一個？
價格不是問題——三天八萬？你們搶錢呢！
什么？最快也要下周三才能安排？索菲婭小姐下周一就到了！
她摔了電話。
我低頭整理著手上的行政報表。
和我沒關系。
趙妍敏找不到翻譯的事，很快傳到了陸總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