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山律師刑事律師 閆娟娟

在走私犯罪的辯護實踐中，事實認定與證據質證是決定案件走向的基石。我辦理的諸多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與走私禁止出口貨物、物品罪案件中，既有在偵查階段便成功取保的，也有經審判獲判緩刑的。以下將圍繞兩罪，分別剖析其事實與證據層面的典型辯護要點。

一、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事實與證據的常見辯點

該罪是典型的涉稅走私，核心證據是《涉嫌走私的貨物、物品偷逃稅款海關核定證明書》（下稱《核定證明書》）及與之相關的報關單證、合同、資金流水等。常見問題集中于：

1. 偷逃稅額的核定證據缺乏客觀性與準確性
《核定證明書》雖是法定證據，但并非不可質疑。常見問題有：

成交價格依據不真實：在低報價格走私中，控方常依據嫌疑人之間微信聊天、電子郵件中出現的“真實對賬”表格來認定實際成交價格。辯護中需重點審查：這些電子數據是否完整提取、有無刪改痕跡、能否與對外付匯記錄一一對應。若僅為碎片化的報價磋商，不能形成唯一排他性結論。

稅號歸類錯誤：部分商品存在技術性歸類爭議，如多功能機器、混合制劑等。若海關以個人理解將貨物歸入高稅率稅號，辯護人可依據《進出口稅則》及其注釋、歸類決定、預裁定等提出異議，必要時申請重新計核。稅額因此可能從“巨大”降至“較大”或“未達起刑點”，直接決定是否構罪。

遺漏扣減項目：完稅價格應包含運費、保險費等，但若這些費用已包含在申報價格中不應重復計算；又或存在分批到貨，部分貨物實際未走私卻被一并計核。必須逐票審查單證，剔除無關貨物對應的稅額。

2. 主觀“明知”的證據鏈條普遍薄弱
走私故意須證明行為人知道或應當知道是在逃避海關監管。實務中常依靠間接證據推定：

異常報酬或行為：若當事人僅收受少量固定運費、代收發包裹，并未獲取“保貨”性質的高額利潤，不能當然推定其明知夾藏。

證據間的矛盾：報關行、貨主、運輸人員言詞證據相互推諉，或僅有同案犯指認而無客觀證據印證，此時應主張“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3. 共同犯罪中地位作用的事實認定過度拔高
貨主、報關行、運輸者、幫忙轉賬者等，常常被籠統指控為共同犯罪。必須依據證據精細切割：

僅提供銀行賬戶、偶爾代收郵寄地址，未參與走私核心策劃、未從偷逃稅額中分成，應認定為從犯。

對僅知道部分走私事實，而對整體數額、具體手法不知情者，其責任應限于其接觸、參與的范圍，避免承擔全部偷逃稅額。

二、走私禁止出口貨物、物品罪：事實與證據的常見辯點

本罪不依賴稅額，而依賴于“物品屬于禁止出口范疇”及“數量或價值達到追訴標準”。證據焦點集中在鑒定意見、數量核實與主觀認知上。

1. 涉案物品屬性的鑒定意見常存重大瑕疵
如走私木炭、硅砂、文物、珍稀植物制品等案：

鑒定資質與范圍：鑒定機構是否列入《國家司法鑒定人和司法鑒定機構名冊》，其核準業務范圍是否涵蓋“固體廢物”“野生動植物”“文物”等。超范圍鑒定或鑒定人無資質，鑒定意見不得作為定案根據。

取樣、制樣、送檢程序違法：木炭案件中，涉案木炭往往被大批量查扣，鑒定卻僅提取少量樣品。若取樣地點、時間、見證人不明，或無法證明樣品與扣押清單的同一性，則鑒定結論不能代表整批貨物。某起涉及木炭走私案案，因取樣筆錄與扣押清單記載的貨柜編號矛盾，最終導致數量認定大幅縮減。

特征比對標準不足：部分物品須達到特定標準才屬禁止出口，如硅砂需滿足二氧化硅含量、粒度等。若鑒定報告僅簡單表述“符合硅砂特征”而無精確檢測數據，或使用了廢止的技術規范，應堅決要求重新鑒定或不予采信。

2. 數量與價值認定常出現計量錯誤與重復計算

計重方式不明：木炭、礦砂類貨物有干重、濕重之別，二者差異可達10%以上。若無當場過磅、水分含量測定，直接以濕重入罪，可能將剛達“情節嚴重”臨界點的案件拉回一般情節，從而大幅降低量刑檔。

價值評估脫離實際：禁止出口的貨物物品在境內外的價值認定方法各異。如文物評估，應審查評估機構是否適用《文物藏品定級標準》，是否考慮殘損情況；對于出口目的為自用、無交易背景的物品，其價值的計算方式可能失當，應主張就低認定或剔除虛高部分。

3. 主觀故意中的違法性認識可能性常被忽視。
此類犯罪以違反國家對外貿易管制為前提，需要行為人知道或應當知道相關貨物禁止出口或需辦許可證。常見事實疑點：

行政部門答復不一：當事人在出口前曾向商務部門、海關咨詢，得到模糊或肯定答復；或長期以同一商品編碼正常出口，突然被認定為禁止類。此時可調取咨詢記錄、歷史報關單等，證明其缺乏違法性認識，阻卻犯罪故意。

對許可證件的認識錯誤：部分貨物需申領出口許可證，但辦理程序復雜且基層商務部門不予受理；當事人誤以為已由代理辦妥。此類事實足以動搖犯罪故意，應果斷提出無罪或不起訴辯護意見。

三、兩罪共通的證據鏈斷裂問題

不論是涉稅走私還是禁止性走私，若貨物已出境且未扣押實物，辦案單位則依據言詞證據、電子數據和文件書證。

電子數據取證不規范：手機、電腦提取未經合法扣押、封存，電子數據檢驗報告缺失完整性校驗值，或聊天記錄無原始存儲介質印證，可依據《電子數據規定》申請排除。

境外證據未經認證：境外供貨商提供的發票、郵件，未履行所在國公證及中國使領館認證手續，不具備刑事證據合法性，不能作為定罪關鍵依據。

四、以事實證據辯護貫通取保候審與緩刑。

偵查階段取保候審，常因抓住以下事實與證據要點：偷逃稅額核定存疑，可能導致最終不構罪或僅適用輕刑；在案證據無法證明當事人有毀滅證據、串供的現實危險；當事人在明確證據漏洞后主動補稅、退贓，使“逮捕必要性”歸零。

而緩刑判決的取得，同樣根植于證據辯護的成效：通過質證將稅額或數量壓至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區間，再結合從犯、自首、認罪認罰、全額退贓等情節，精細化論證“犯罪情節較輕”“有悔罪表現”“無再犯危險”等。如果案件的定罪證據本身存在重大瑕疵，即便構罪，法院也更愿意在量刑上給予寬宥，包括適用緩刑。

走私犯罪辯護，重在對證據的細致研究與對事實的抽絲剝繭。從一份鑒定意見的程序破綻、一次計稅價格的認定偏差、一份聊天記錄的取證違法等，到最終改變強制措施、爭取緩刑，每一分有利于當事人的結果，都源于對事實與證據常見問題的深刻洞察。作為辯護人，我們唯有精進于此，才能在重重指控中為當事人守住自由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