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村回來以后，祝小芝連著幾天沒睡好覺。倒不是操心什么大事，只是心里頭有件事擱著，不辦就不踏實。那日她抱著顧宜李，看著那雙酷似丘家人的眼睛，心里就有了計較。族譜上的事，得改。

這天吃過早飯，祝小芝讓丫鬟收了碗筷，對坐在一旁喝茶的丘世裕說：“夫君，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丘世裕放下茶盞，抬了抬眼皮。他這個人，家里的大事小情一向不怎么過問，地租有管家收，生意有掌柜管，家里的事有祝小芝操持，他樂得清閑。

“什么事？”他問，語氣不咸不淡。

“銀鎖的事！”祝小芝在他對面坐下來，“她在族譜上的那條，我想改一改！”

丘世裕微微皺了皺眉，“怎么改？”

“我想請幾位族老見證，把銀鎖那條加上戰(zhàn)亂流落顧村、嫁顧家的事！”祝小芝說得不緊不慢，“她如今已經(jīng)是顧家的人了，族譜上得交代清楚！”

丘世裕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李銀鎖既然已經(jīng)嫁了別人，留在丘家族譜上確實不倫不類。改了就改了，反正他也不關(guān)心。

“行，你看著辦吧！”他放下茶盞，“要請哪些族老？”

“幾長輩都得請！”祝小芝掰著手指頭數(shù)，“他們年事已高，輕易不出門，得讓世康親自去請，用車接！”

丘世裕點點頭。祝小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又說：“到了祠堂，你親自跟族老們說！”

“我知道！”丘世裕站起身來，抻了抻袍子，“我去換了衣裳就去！”

“你等等！”祝小芝叫住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慢慢說道，“你重新記下，這樣寫：戰(zhàn)亂失落，帶子嫁顧家！”

丘世裕轉(zhuǎn)過身來，眉頭擰了起來?！皫ё蛹揞櫦?？”他有些不解，“那孩子不是已經(jīng)姓了顧，上了顧家的族譜嗎？怎么還要添在咱們丘家的族譜上？”

祝小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族譜是咱們丘家傳家的歷史，銀鎖的命運自然要交代清楚，將來子孫后代才知道來龍去脈！”

她頓了頓，看著丘世裕的眼睛，又說：“況且世事難料，緣分難定。顧宜李是丘家孩子的身份，自然要記下，將來或許用得上！”

丘世裕沉默了一會兒。他不像祝小芝想得那么遠(yuǎn)，也不愿意在這件事上多費心思。既然祝小芝堅持，他也就懶得再爭。

“行，依你！”他擺了擺手，轉(zhuǎn)身往外走。

祝小芝站在堂屋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里，輕輕嘆了口氣。她心里很清楚，這一改意味著什么。

李銀鎖將從丘家的族譜上徹底消失，不再是丘世裕的妾，不再是丘家的人。從此以后，宗法上的關(guān)系，一刀兩斷。

可祝小芝也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族譜能寫得盡的。李銀鎖在她身邊伺候了那么多年，那份情分，寫不進族譜，可刻在心上。顧宜李那孩子，那雙眼睛，寫不進族譜，可她也忘不了。

她把族譜上留一筆，把那孩子的身份記下來，不是為了現(xiàn)在，是為了將來。將來的事，誰說得準(zhǔn)呢？

丘家的祠堂在莊子的東頭，是一座三進的院落。丘世裕進了祠堂大門，穿過前院，進了中院的正堂。幾位族老已經(jīng)在了，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捧著茶盞，正在低聲說著什么。

丘世裕進門，先給幾位族老行了禮。五叔公擺擺手：“世裕來了，坐吧。世康說你有事要改族譜，什么事？”

丘世裕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李銀鎖的事說了一遍。他說得簡略，去年春上兵亂，李銀鎖失散，后來找到時已經(jīng)嫁了顧村的莊稼漢，還帶著孩子。如今想把族譜上的條目改了，加上戰(zhàn)亂流落、嫁顧家的事。

幾位族老聽完，互相看了看。五叔公捋著胡須，半晌沒說話。七叔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問道：“那孩子是咱們丘家的？”

丘世裕頓了一下，點點頭：“是！”

“那孩子如今姓什么？”七叔公又問。

“姓顧，上了顧家的族譜！”

七叔公皺了皺眉，還要再問，五叔公開了口：“兵荒馬亂的年頭，什么事都有。妾室流落在外，另嫁他人，這種事誰家也不是沒出過！”他看向丘世裕，“小芝的意思呢？”

“她就是這個意思！”丘世裕說，“把銀鎖的事寫清楚，加上戰(zhàn)亂失落、帶子嫁顧家！”

五叔公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這樣寫倒也妥當(dāng)。妾室改嫁，在族譜上記一筆，交代清楚來龍去脈，不算破例。咱們丘家的族譜，講的就是一個實字，不能隱瞞，也不能含糊！”

七叔公還是有些疑慮：“可那孩子已經(jīng)上了顧家的族譜，咱們這邊再寫一筆，是不是有些多余？”

九叔公這時候開口了，笑瞇瞇地說：“不多余。那孩子到底是咱們丘家的血脈，寫一筆又怎么了？又不占丘家的名分，又不分丘家的家產(chǎn)，記上一筆，將來子孫查起來，也知道有這么回事！”

五叔公點點頭：“九弟說得有理。寫吧，按世裕說的寫！”

七叔公見兩位族老都同意了，也就不再說什么，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丘世裕見事情說妥了，便讓丘世康去請管族譜的先生。管族譜是丘尊崇，在祠堂旁邊的廂房里住著，專門負(fù)責(zé)保管和修訂族譜。

族譜翻到丘世裕那一頁，丘尊崇抬起頭，看著丘世裕：“賢侄，要改成什么？”

丘世裕想了想，把祝小芝囑咐的那句話原原本本說出來：“改成：世裕妾李氏銀鎖，戰(zhàn)亂失落，帶子嫁顧家！”

丘尊崇提筆蘸墨，在那一行下面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小字。寫完了，他又端詳了一遍，確認(rèn)沒有錯字，才抬起頭來。

“幾位看看，這樣行不行？”

丘世裕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行！”

五叔公也湊過來看了看，捋著胡須說：“嗯，寫得清楚。銀鎖這丫頭，跟了丘家一場，如今有了歸宿，咱們丘家也算對得起她了！”

七叔公和九叔公也分別看了一遍，都沒有異議。一切辦妥，三位族老起身告辭。丘世裕讓丘世康送他們回去，自己在祠堂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轉(zhuǎn)身回了家。

祝小芝正在堂屋里等著。她見丘世裕回來，站起身問道：“辦妥了？”

“辦妥了！”丘世裕把經(jīng)過簡單說了一遍，幾位族老都同意了，族譜改了，印章也蓋了。祝小芝點點頭，沒再多問。她心里清楚，從這一刻起，李銀鎖跟丘家宗法上的關(guān)系，就算是徹底斷了?？伤睦镆裁靼?，有些東西不是族譜能改變的。

丘家改家譜的消息次日就傳到了李家莊，是陳攢金從丘家下人那里聽來的，回來告訴了李春生。

那天傍晚，李春生坐在堂屋里，聽陳攢金把改族譜的事說了一遍。陳攢金說得很仔細(xì)，誰請的族老，誰改的族譜，怎么寫的，印章怎么蓋的，一五一十都說了。

李春生聽完，沉默了很久。李氏在旁邊聽著，眼淚掉了下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李春生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攢金見氣氛不對，悄悄退了出去。

堂屋里只剩下李春生和李氏兩個人。灶房里傳來婆子做飯的聲音，鍋鏟碰著鐵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院子里，老母雞咯咯叫著，像是在覓食。

“他爹……”李氏終于忍不住，哽咽著說，“銀鎖就這么……就這么不是丘家的人了？”

李春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不是丘家的人，就不是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有些發(fā)抖，“銀鎖早就不是丘家的人了。從她嫁給顧長連那天起，她就不算丘家的人了。如今改族譜，不過是把這件事寫明白罷了！”

“可……”李氏還想說什么，被李春生擺手打斷了。

“你別哭了，哭也沒用！”李春生嘆了口氣，“你想想，祝夫人對銀鎖怎么樣？房子給蓋了，地給開了，東西給送了，隔三差五還去看她。這些事，哪一件不是祝夫人做的？咱們做父母的，反倒沒人家想得周到！”

李氏不說話了，只是低頭抹眼淚。

李春生站起來，在堂屋里走了兩步，又坐下了。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祝夫人這個人，做事有分寸。她讓改族譜，不是為了撇清關(guān)系，是為了把事情辦得周全。銀鎖既然嫁了顧家，族譜上就該寫清楚，這是規(guī)矩，不是薄情！”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你想想，銀鎖留在丘家族譜上，算什么呢？不寫清楚，將來反倒說不明白。如今寫清楚了，銀鎖的歸宿明明白白，誰也不能說什么！”

李氏聽了，慢慢止住了眼淚。她知道丈夫說得有理，可心里還是疼。自己的閨女，如今連族譜上的名字都改了，像是被丘家掃地出門了一樣。

可她也知道，這不是祝小芝的意思。祝小芝對銀鎖，比親姐姐還親。

李春生把兩個兒子叫來了，他看著兩個兒子，一字一句地說：“丘家改族譜，是合乎規(guī)矩的事，不是虧待銀鎖。你們要記住，祝夫人對銀鎖的好，咱們李家要記一輩子！”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從今往后，丘家是咱們家永遠(yuǎn)的恩人。你們倆給我記住，絕不許有家人做出任何對丘家不利的事。聽到了沒有？”

李鐵鎖和李銅鎖對視一眼，都低下了頭?！奥牭搅?。”兄弟倆齊聲說。

李春生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你們心里不舒服，我知道。可做人要講道理，更要記恩。銀鎖能活到今天，能有個安穩(wěn)的家，能住上新房子，過上安生日子，靠的是誰？靠的是祝夫人！”

李鐵鎖低著頭，半晌才說：“爹，這些我都明白了！”李銅鎖也跟著說：“我也明白了。”

李春生看著兩個兒子，心里松了口氣。他知道兒子們都是明白人，只是一時轉(zhuǎn)不過彎來。話說開了，也就沒事了。

“行了，都回去吧！”李春生擺了擺手，“明天去看看銀鎖，給孩子帶些東西！”李鐵鎖和李銅鎖應(yīng)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堂屋里又安靜下來。李春生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子里的夜色。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忽然想起祝小芝的臉，那張永遠(yuǎn)平靜、永遠(yuǎn)從容的臉。他心里嘆了口氣，這個女子，把什么事都想得周全，把什么人都照顧得妥帖。銀鎖有她照看，比什么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