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臘月二十八，菜市場門口人擠人，紅彤彤的春聯(lián)和糖瓜混著炸油條的香味，熱騰騰撲面而來。
我推著小車，眼睛卻挪不開那一筐車?yán)遄印Ｉ钭霞t色，油光水滑，跟瑪瑙似的，標(biāo)價五十八一斤。
我咽了口唾沫，小聲跟老公說：“老張，要不……稱半斤嘗嘗？過年了。”
老張眉頭一擰，那張被風(fēng)吹得黑紅的臉立馬沉下來：“桂芬，你瘋了？五十八一斤！家里蘋果橘子還有一筐沒吃完呢，買這玩意兒干啥，吃個新鮮？”
我手指頭在車?yán)遄由厦嗣枪記鼋z絲的，硬實(shí)飽滿。我心里那個饞啊，就像小時候看見供銷社柜臺里的水果糖。
“我就想吃一口，半斤也就三十塊……”我聲音越來越小。
“三十塊能買十斤蘿卜！”老張嗓門一下子提起來，旁邊賣菜的大姐都扭過頭看我們。我臉上一陣發(fā)燙，趕緊低下頭，推著車就走。
走出老遠(yuǎn)，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結(jié)婚三十二年，我給這個家洗衣做飯，伺候公婆養(yǎng)大兒子，沒穿過一件像樣的羽絨服，沒用過一瓶上百的面霜。如今兒子在上海安了家，我們老兩口手里也不是沒錢，可老張這摳門的毛病，是刻進(jìn)骨頭里的。
我心里頭堵得慌。不是為那半斤車?yán)遄樱菫槲一盍宋迨辏B饞一口水果都得看人臉色。
回到家，我一聲不吭進(jìn)了廚房，叮叮當(dāng)當(dāng)切菜。老張坐在沙發(fā)上看新聞聯(lián)播，跟沒事人一樣。
晚上兒媳婦視頻過來，問我們年貨辦齊了沒。我勉強(qiáng)笑笑說辦齊了。掛了電話，老張突然冒一句：“曉宇說初二帶孩子回來，你看看缺啥再去買。”
我“嗯”了一聲，背過身去抹眼淚。
大年三十早上，我去樓下倒垃圾，碰見對門的李大姐，手里拎著一袋子車?yán)遄樱t得發(fā)亮。
“桂芬，嘗嘗，閨女從加拿大寄回來的。”李大姐塞給我一把。
我捏著那幾顆車?yán)遄由蠘牵睦镂逦峨s陳。李大姐的閨女在國外，逢年過節(jié)大包小包地往家寄。我兒子呢，孝順是孝順，可上海房貸壓著，我們也舍不得讓他破費(fèi)。
進(jìn)了門，我把車?yán)遄臃疟P子里，洗干凈，端到老張面前：“李大姐給的，你嘗嘗。”
老張拿起一顆放嘴里，嚼了嚼：“是甜，跟咱院里那棵櫻桃樹結(jié)的不一樣，肉厚。”
我“撲哧”笑出來，又忍不住紅了眼圈：“老張，你說我是不是特沒出息？就為這么個果子，跟你置氣一上午。”
老張愣了愣，放下筷子，半天沒說話。
中午包餃子的時候，他突然說要出去一趟，說院里王師傅找他下棋。我沒多想，自顧自和餡兒剁蔥。
下午四點(diǎn)多，老張回來了，手里拎著個白色塑料袋，往廚房桌上一擱，悶頭就進(jìn)了臥室。
我打開一看——滿滿兩斤車?yán)遄樱w顆跟乒乓球似的，紅得發(fā)黑。袋子底下還壓著一張小票，超市的，一百二十六塊。
我端著那袋車?yán)遄樱驹趶N房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晚上吃年夜飯，老張喝了二兩酒，臉紅紅的，舌頭有點(diǎn)大：“桂芬，今兒早上是我不對。我尋思著……咱這輩子省吃儉用慣了，看見啥貴的都心疼。可你跟著我吃了三十多年苦，想吃個果子，我還跟你嚷嚷……”
他眼圈也紅了：“我爹臨走那年，想吃個西瓜，我嫌冬天西瓜貴，沒買。后來我爹走了，我后悔了好些年。我不能再犯一回這糊涂。”
我手里的筷子“當(dāng)啷”掉桌上。
老張又說：“我去存折上取了兩千塊，給你辦張卡，以后你想吃啥買啥，別跟我商量，也別看我臉色。”
我哭得說不出話，伸手抓了一顆車?yán)遄尤炖铮骸袄蠔|西，我不是圖你那兩千塊。我是圖你這句話，等了三十二年。”
窗外鞭炮聲一陣接一陣，電視里春晚正唱著歌。我和老張相對而坐，盤子里的車?yán)遄釉跓艄庀拢t得像我們年輕時第一次牽手那個黃昏的晚霞。
過日子啊，柴米油鹽里頭藏著委屈，也藏著深情。有時候男人不是不愛你，是他不懂女人這點(diǎn)小心思。可只要他肯回頭，肯彎腰，再硬的疙瘩，也能化開。
這一筐車?yán)遄樱缘牟皇枪樱沁@后半輩子，他總算把我，放進(jìn)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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