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別冷,臘月里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我剛從醫院剖腹產回來,肚子上的刀口還隱隱作痛,懷里抱著七斤二兩的胖小子,心里頭說不出的滋味。我叫秀云,三十二歲才頭一回當媽,娘家在外省,離得遠,趕不過來照顧,月子里里外外只能指望婆婆。
婆婆姓劉,今年六十三,是個瘦小干癟的農村老太太,平日話不多,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的。我跟她處了五年,吃過幾頓飯,但從沒真正住到一個屋檐下。這回為了伺候月子,她從鄉下大老遠趕來城里,拎著一個褪了色的蛇皮袋,里頭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和一包自家曬的紅棗。
我老公建軍在工地上當包工頭,那陣子正趕上年底要賬,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來,一臉的疲憊。家里就剩我、婆婆和孩子。
頭一天中午,婆婆系上圍裙進了廚房。我躺在床上,聽見水龍頭嘩嘩響,刀剁砧板咚咚響,鼻子里鉆進一股清淡的香味。等飯端上來,我愣住了——一碗白米飯,一盤白菜燉豆腐,外加一個水煮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沒說啥。坐月子嘛,清淡點也好。
誰知道,第二頓,還是白菜豆腐。第三頓,又是白菜豆腐。
我心想,許是婆婆不知道月子里要吃啥,過兩天就好了。
可一連吃了五天,頓頓白菜豆腐,偶爾加個雞蛋,連個肉星兒都見不著。我奶水不夠,孩子餓得直哭,我的眼淚也跟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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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軍回來,我憋不住了,把他拉到衛生間小聲問:"你媽是不是不待見我?人家坐月子都吃豬蹄湯、鯽魚湯,咋到我這兒就白菜豆腐?我又不是沒給錢……"
我把建軍走前塞給婆婆的兩千塊錢說了出來,建軍也皺起眉頭,說要去問問。
我拉住他:"別問,問了多傷和氣。"
可這話一出口,我心里頭那根刺,已經扎下了。
接下來幾天,婆婆還是變著法子做白菜豆腐——有時候白菜豆腐湯,有時候白菜燉豆腐,有時候豆腐炒白菜。我看著那盤菜,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孩子瘦了,我也瘦了。臉色蠟黃,頭發一把一把地掉。
第十天晚上,鄰居張大姐來串門,看見桌上的白菜豆腐,嘴一撇:"哎喲秀云,你這婆婆也太摳了吧?我家兒媳坐月子,我天天燉老母雞,月子里沒花兩千塊下不來!"
婆婆當時正端著尿布從衛生間出來,臉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動了動,啥也沒說,低著頭進了里屋。
那天夜里,我聽見里屋有壓抑的抽泣聲。
第二天一早,我趁婆婆出去買菜,悄悄推開她住的小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床頭放著個舊布包。我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里頭是一沓藥盒,還有一張縣醫院的化驗單。
我手抖了。化驗單上寫著:"肝硬化中期,建議住院治療。"日期是來我家前一個月。
旁邊還壓著張存折,翻開一看,建軍給的兩千塊,一分沒動,旁邊還添了五百,是婆婆自己的錢。存折下面壓著張紙條,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給娃買奶粉,給秀云買補品,我吃不得油葷,做了也是糟蹋。"
我捧著那張紙,腿一軟,跪坐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
原來,婆婆有肝病,醫生交代她不能沾油腥,連雞蛋都得省著吃。她一個人在鄉下扛著病,聽說我要生了,二話沒說就來了。她不會做月子餐,怕做了葷的自己饞,更怕油煙味熏著孩子,就頓頓白菜豆腐——她自己能吃,也以為是給我清補。
那兩千塊錢,她一分舍不得花,全留著給孫子買奶粉。
我哭著沖出門,在巷子口堵住了拎著菜籃子的婆婆。她手里拎著兩塊豆腐和一把白菜,看見我跪在地上,慌得菜籃子都掉了:"秀云,你這是干啥呀!刀口還沒好呢!"
我抱著她的腿:"媽,您咋不早說呢……"
婆婆愣了愣,明白過來,眼圈一下紅了,蹲下來摸我的頭,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傻孩子,我這把老骨頭不值當,娃要緊,你要緊。"
那天,我讓建軍請了假,帶婆婆去市醫院做了詳細檢查。住院的錢,我從陪嫁的私房錢里拿。婆婆死活不肯,我拉著她的手說:"媽,您把建軍養大,又來伺候我月子,這輩子我都記著。白菜豆腐我吃一輩子都不嫌,可您得給我機會,讓我也當回您的閨女。"
婆婆沒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緊緊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燙得很。
如今十年過去了,婆婆的病穩住了,跟我們一起住在城里。兒子上小學了,最愛吃奶奶做的白菜燉豆腐。
每次端上桌,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那一盤清清白白的菜,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金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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