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剛從鎮(zhèn)上的奶茶店下班回家,屁股還沒在板凳上坐熱,我媽就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紅燒肉,笑瞇瞇地湊到我跟前。
"小芳啊,明天換身干凈衣裳,媽帶你去你王嬸家走一趟。"
我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抬頭看她。她那笑容,我太熟了——小時候她想讓我把零花錢交出來給我哥買鞋時,就是這副表情。油亮亮的紅燒肉在白瓷碗里冒著熱氣,蔥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去王嬸家干啥?"
"她家小兒子從廣東回來了,聽說在那邊開廠,挺能干一小伙子。"我媽一邊說一邊給我碗里夾了塊肥的,"你王嬸念叨好幾回了,說想見見你。"
我"咣當"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灶臺上的高壓鍋"呲呲"地冒著白汽,我媽的臉在那團霧氣后頭,模模糊糊的,讓我突然覺得陌生。
"媽,我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你二姨家的丫頭十八就訂了親。"她頭也不抬,"咱農(nóng)村不比城里,姑娘家拖到二十三四,好的都被人挑走了,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棗。"
我盯著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我哥今年二十六,去年談了個城里姑娘,人家開口要十八萬八的彩禮,外加縣城一套帶電梯的房。我爸蹲在門檻上抽了三天悶煙,我媽偷偷哭了好幾回。
我突然就明白了。
"媽,你是不是想拿我換彩禮,給我哥娶媳婦?"
她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眼神躲閃,嘴硬道:"瞎說啥呢!媽是為你好。"
可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眼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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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沒睡著。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zhuǎn),蚊子在耳邊嗡嗡叫,我翻來覆去,越想越委屈。我十九歲,剛成年沒多久,奶茶店一個月也能掙三千多,我攢錢想去市里讀個夜校學化妝,將來開個自己的小店。可在我媽眼里,我好像就是一件能換錢的東西。
第二天,我沒去王嬸家。
我媽氣得直拍大腿:"你這死丫頭!人家小伙子都從廣東趕回來了!"
我冷笑:"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爸蹲在院子里劈柴,斧頭"咚"地一聲砍進木頭,火星子濺起來。他沒說話,可那一斧頭比罵我還狠。
中午,我大姑來了。她是我們家最有威信的人,年輕時在縣紡織廠上過班,見過世面。她拉著我的手,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剝著蠶豆。
"小芳啊,大姑問你,你恨你媽不?"
我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大姑,我不是不孝順。我哥要結(jié)婚,我也想幫。可我才十九,憑啥就要把我推出去換錢?王嬸家那個兒子,我連面都沒見過,他三十一了,比我大十二歲。"
大姑嘆了口氣,把蠶豆殼扔進簸箕里。
"你媽也難。你爺爺癱在床上三年,全是你媽一個人伺候。你哥那個對象,張口就是十八萬八,你爸去信用社貸款,人家都不給批了。"她頓了頓,看著我,"可話說回來,閨女不是貨,媽再難,也不能這么干。"
那天下午,大姑把我媽拉到里屋,關(guān)上門說了一個多鐘頭的話。我蹲在門口,聽見我媽先是嘴硬,后來就開始抹眼淚。她說:"姐,我也心疼小芳啊……可我有啥辦法?她哥要是娶不上媳婦,咱這個家就散了……"
我聽著,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水泥地上。
晚上吃飯,我媽一句話沒說,給我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夾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她的手有點抖,眼睛紅紅的。
"小芳,"她小聲說,"明天那個相親,不去了。"
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后來我哥那門親事,到底還是黃了。城里姑娘嫌我們家窮,跟一個開奧迪的跑了。我哥消沉了大半年,去年跟著同村的去了蘇州打工,今年過年帶回來一個江蘇姑娘,人家不要彩禮,只要他對她好。
我媽見著那姑娘,拉著人家的手,哭得稀里嘩啦。
我現(xiàn)在二十二了,在市里開了個小小的化妝工作室,生意不算紅火,但夠自己吃穿。前兩天我媽打電話來,絮絮叨叨說村里誰家又娶媳婦了,花了多少多少錢,最后她嘆了口氣:"小芳,你自己過得舒坦就行,媽不催你。"
我握著電話,鼻子一酸。
這世上的媽,沒幾個是真的狠心。她們只是被生活逼到了墻角,分不清哪個孩子該疼,哪個孩子該舍。可疼過的傷,到底還是留下了疤。
好在,我媽最后選擇了把我從墻角里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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