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之前我發了《覺醒:一個中產家庭的教育六年》的序章之后,得到了大家的正反饋。上周我完成了第一部分小升初相關內容的寫作,有事實、有觀察、有反思,但是內容比較多,閱讀量并不大。
真正能夠沉下心來閱讀的人,可能會看懂我的總結和反思。如果能夠引起哪怕只有幾個人對教育、對升學考試的思考和實踐,做出更理性的選擇,也不枉我花這么多精力。
不過,一個作品寫出來后,誰在閱讀是它的命運,與寫作者無關啦~~
前傾回顧:
第二部分 至暗 【部分引子:酒店】
酒店的房間,我住了快一個月了。
手機上是心理學、認知科學和腦神經科學的課程。我努力不去看孩子班級群的消息,但各種家長群的信息還是不時彈出來,牽動心弦。
想要從一種狀態中脫離開來,很難。
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時刻。孩子叛逆了,我離家出走了,家差點散了。我明明知道不該給孩子施壓,但停不下來;明明知道孩子需要空間,但還在侵占。
知道,但做不到。這是那個階段最讓我痛苦的事。
而這一切,都是從交卡那天開始的——
看到別的家長什么都懂,虎視眈眈,我覺得孩子已經輸在了初中的起跑線上,心態就此崩塌。
為了跑快一點、不掉隊,我給孩子安排的學習節奏過度功利,浪費了太多精力。
學習問題疊加青春期反應,孩子叛逆、厭學,各種問題接踵而至。
我們像在冰面上奔跑,越想跑快,越要滑倒。
而此時,腳下的冰,裂開了。
第六章 過渡 【章引子】
交卡那天,正是人間四月天,陽光很好。
我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其他家長圍著老師問競賽、問資料、問節奏,他們懂得真多。
我聽的一頭霧水,完全插不上話。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上岸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場更殘酷競爭的起點。
而我們家,連起跑線都沒找到。
第一節 焦慮
小升初給學校交了卡以后,我回來就開始焦慮。
原因是在交卡現場,我看到其他家長的狀態:
他們對初中的學習和競賽情況了如指掌,用什么資料、按照什么節奏學、哪個階段該做什么,門兒清。
而我,什么都不懂。
那種感覺和四年級發現“點招”還在時很像——信息不對稱,別人都知道,我不知道。但這一次,我沒有“我們可以追”的興奮,只有“我們又晚了”的恐慌。
我趕緊著手安排初中學習。
孩子沒有接觸過初中內容,正常情況應該是按部就班地把基礎打扎實。但那時我被焦慮裹挾了:
孩子很快就要分層考試,競賽學習還是要爭一爭的,否則他進這個實驗班的意義是什么?
而且大家都在學,他沒學,一開始就落后,一開始就不自信,后面怎么辦?
在這種混雜了面子需求和急功近利的想法下,我做了一個決定:
找一對一老師帶著他快速地把初一基礎內容過一遍,然后直接去學難的東西,為暑假結束前的分班考做準備。
學習不是這樣學的。我知道。但我顧不上。
這是我第一次在“知道”和“做到”之間出現明顯的裂縫。
我知道應該循序漸進,但我選擇了一條急功近利的路。我知道學習應該穩扎穩打,但我沒法掙脫現實的裹挾。
不是我不知道對錯,是因為我太害怕“來不及”。
害怕,會讓人放棄判斷力。
初中家長群的氛圍和小學不同,小學大家還在摸索,初中已經有了明顯的“階層分化”。
那些提前規劃的家庭,孩子已經跑出去很遠;而我們這種“疊加了運氣上岸”的,還在尋找起跑線。
信息不對稱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個戰場。
第二節 跳“坑”
在海淀和朝陽,小升初秘考如果不是報了課的,都要單獨交考試費。
我們小升初參加秘考時遇到的機構和黃老師,孩子們上岸時很多家長想給他發紅包,他都拒絕了。
他不收錢幫我們考試,不是想做活雷鋒。而是在暑假等著我們呢——他掙錢的環節在初中課程。
從他那兒上岸的很多家長,都在他這兒報競賽課程。他打的旗號是:“我認識學校里的人,了解學校的節奏。”
他隨便找了一些老師來講初中課程。課程設計很糟糕,難度忽高忽低,老師也是臨時找來的,中間還換過人。課程會根據家長的建議臨時調整,但整體感覺就是——不行。
我當時心里嘀咕:這樣到底行不行?
但我不敢放棄。因為萬一這個渠道真的有用呢?萬一別人都報了,我沒報,錯過機會了呢?
于是那個暑假,我們花了一大半時間上這個課程。課程一上來就學因式分解,這對一個連初中基礎都沒有的孩子來說,難度太大了。前兩節課還能勉強跟上,后面很多節課就跟不上了。
上課時我才發現,很多孩子已經把初中內容學完了,他們確實能力強。更扎心的是,其中好幾個都是孩子未來的同班同學。
壓力撲面而來。
此時孩子還沒有從小升初上岸的喜悅中跳出來,停留在“我很好”的感覺里,他還不知道前面面臨的是什么。現在突然被扔進更難的課程里,他很努力地想跟上,但身體和大腦卻都在說“不”。
他不會表達這種不適,只會沉默。沉默,是他那時候最常用的語言。
這種“渠道機構”的商業模式很簡單:用“密考”做誘餌,用“焦慮”做燃料,把家長拉進初中課程的收割機。
課程質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長不敢賭。你明知道可能沒用,但你不敢不報。因為萬一有用呢?這個“萬一”,就是機構最大的利潤來源。
孩子有個同學,在那堅持了一年多,花了十來萬,對成績毫無幫助。黃老師說的“能把孩子送進人大附,學籍在豐臺,學習在人本”,其實意義不大。
因為初升高和小升初相比,信息透明,成績為王,渠道的作用實在有限。
第三節 搬家
小升初暑假,除了要趕學習節奏,還有一件大事——搬家。
孩子上了小學之后,我們就一直租住在學校附近。這主要是根據孩子的特點做出的決定——他貪睡,我希望他能睡夠,不在路上浪費時間。
很多孩子因為家離學校遠,早上要起很早,困得在車上睡覺、在車上吃早飯,我覺得那影響健康。這一點我和孩子爸爸有共識,我們一直租住在離學校走路十分鐘左右的地方。
現在要搬到新學校附近,同樣要求十分鐘步行距離。
但那個社區附近有小學有中學,房源非常緊張。其實4月份上岸之后我就開始看房子了,但那時還沒有填報志愿,沒有拿到確定的錄取結果,我不敢簽合同——萬一出什么狀況呢?
小升初這個環節,任何一件事在沒上岸之前,對家長來說都重如千鈞。
我們一直在看房,一直看到7月份,直到小升初結果在系統里正式顯示出來,7月底我們才和中介簽了約。房子不是百分百滿意,但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簽完合同,孩子爸爸出長差了。果然,讓我畏懼的搬家又落到了我一個人身上。
搬家太累了。我當時竟然不知道可以找小時工幫忙收拾,很多東西都是我自己一點點打包的。天氣又熱,我整個人累到虛脫。
搬完家當晚,新家的熱水器有點問題,沒法洗澡,我忍不住在衛生間放聲大哭。
生活里各種各樣的瑣事,經常讓我感覺耗盡心力。
搬家是很多小升初或初升高家庭都會面對的問題。在這些孩子升學的關鍵節點,你必須做出取舍,要么選擇孩子多睡一會,要么選擇接送麻煩一點。
有的家長一看家離學校也就幾公里,想著不要搬家了,但是等到了國慶節前后就熬不住了,不得不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然后住進出租屋。
當然也有不用搬家的,比如上一輩家族成員有遠見之明,早早買了好學區的學區房。我有的大學同學在大四的時候父母給買了南城的新房,那時候只要七八十萬的房子,早就過了千萬。
這成為我們很多農二代考一代無法追趕的距離。人生時也命也,需要有判斷力,更需要有錢,因為那時候的80萬房款也不是多數家庭都支付得起的。
同樣都是在雞娃,提前學了多少、報了多少補課班,這是看得見的投入;而家族積累、代際傳遞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才是更根本的差距。
80后這一代父母,如果自己的父母特別重視教育,那么代際傳遞的效果是可以疊加的——對學習本質的理解更深刻,對學習渠道和途徑更明了,對如何處理親子關系更擅長。
俗話說“三代才能培養一個貴族”。農二代考一代很多家庭無論是在人力資源的支持,比如有人幫忙帶孩子上,還是家族認知的傳遞上,都存在落差。他們先要處理家族累積的問題對自身的影響,然后才能真正踏上跑道。
人到中年之后,你會明白,這里的差距才是無法抹平的東西。
從搬家到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花了得有半個月。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又累又熱,近乎虛脫,根本沒精力關注孩子學習學得咋樣。
新家的環境也需要適應,東西還沒收拾整齊,孩子也被影響了。加上課程難度很大,他也是學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
這是爸爸缺席的又一次證明。孩子從小到大,關鍵時刻他幾乎都不在場。他不是故意的,他有工作要忙。但教育這件事,不是一個人拼命就能撐起來的。當一方完全退出,另一方就會被壓垮。
而孩子,在兩個大人之間,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
第四節 初中
小升初和初升高,都是環境的關鍵變動。
學習內容的變化本身就是一個大工程。小學主要科目只有三門,到了初中一下子增加到七八門,這個變化非常大。
如果不提前做準備,尤其是身邊很多孩子已經超前學了很多的情況下,孩子會非常被動。
開學前,老師電話家訪。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把學校想象得太好了,覺得初中老師肯定比小學老師好很多,于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
但后來我才明白:
不管哪個學校的老師,你不能把他們看成單獨的個人。他們是代表機構的,是一群戴著鐐銬跳舞的人。
站在他們的角度,家長任何“危險性信號”——比如太活躍、思維太跳脫、思想太自由——都會被標記。
他們會在暗中把你孩子列為特殊關注對象。
我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呢?
我說了希望學校怎么樣,說了孩子喜歡羽毛球不喜歡籃球。但學校只有籃球場,羽毛球場不是標配。學校問孩子情況,期望的答案是“孩子隨大流,學校有什么我們就適應什么”。你選了這個學校,它的條件就是這樣,你要完全接納,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幻想。
我還說了孩子的自理能力、當班干部時的不成熟,希望初中能給他鍛煉機會。我是真心希望孩子能成長,但這話聽到老師耳朵里,可能就被解讀成了別的意思。
開學后學校開運動會,我住得近,特別積極地報名了。班里還有兩個家長也報了名,我們到現場去看。我感覺班主任對我的態度有點怪怪的。后來我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家訪上。
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
家長和老師的關系,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合作”。老師不是你的盟友,他有他的KPI、他的風險、他的立場。你說的話,不是以“你認為的”為準,是以“他聽到的”為準。
而我,太天真了。
公立教育系統里,老師的第一訴求不是“把每個孩子培養好”,而是“班級不出事”。任何可能帶來不確定性的家長,都是潛在的風險源。
這不是老師的錯,是系統設計的必然結果。
幸好老師們都很公正公平,對家長的看法并不會影響到孩子。我后來又找機會和班主任解釋了一下。
第五節 實驗班
暑假做學校大禮包的時候,我發現一個現象:我們學校的作業好像沒有想象中那么多。
小升初那幾年,我經常在群里看到各種“別人家的學校”——有的學校五一假期留了83頁卷子,我被震驚過。相比之下,我們學校的暑假作業量,算是溫和的。
后來幾年的事實證明,我們學校確實不是那種靠大量刷題取勝的。他們更想通過高效的課堂學習來解決學習問題。
但問題是,這個學校的課程體系,是按照“這些孩子學習能力強、起點高”來設定的。
畢竟,能進這個學校的孩子,絕大多數都是通過點招上來的。學校默認你們已經具備了一定的基礎,你們的接受能力比普通孩子強。
于是,課堂節奏快,內容難度高,老師不會從零開始慢慢講。
這種節奏,對那些真正基礎扎實、提前學過的孩子來說,是合適的。但具體到每一個孩子,未必完全適合。
它和那種“從基礎開始、一步一步扎扎實實”的教學方式,是不一樣的。這就好比蓋房子,有的學校會幫你從地基打起,有的學校默認你已經打好了地基,直接教你砌墻。
這其實就是初中實驗班和普通班的本質區別。不管你在哪個學校,只要進了實驗班,你就得接受一個現實:
基礎這部分,學校不會花太多時間,你得自己提前學,或者課后補。
這不是某個學校的問題,這是當下的大環境。
作為一個“地基還沒打牢”的孩子,我兒子小學的積累是有的,但在這里顯得不太夠。初中的節奏又快,他夾在中間,兩頭夠不著。
他需要時間補基礎,但學校沒有給他這個時間;他需要慢下來,但環境不允許他慢。
實驗班的“默認值”假設,是系統篩選的延續。它只關心“你能不能跟上”,不關心“你用什么方式跟上”。
那些跟不上的孩子,不是能力不行,是起跑線不同。而這個系統,不會停下來等任何人。
第六節 受挫
開學后,學校讓孩子們自己報名當各科課代表。孩子想當歷史課代表,每個課程設兩個課代表崗位,好幾個孩子競爭。
和我兒子同時選上歷史課代表的那個姑娘,非常成熟,做事有主見——她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了,不問別人的意見。
我兒子覺得:這些事不是應該商量著做嗎?
結果他就逐漸失去了主動權。這件事對他的打擊不小,類似于剛進入初中就在班級公共話語權領域變得習得性無助了。
到了初中,你會發現很多同學有各種各樣的頭銜、才藝——雖然很多才藝也是皮毛功夫,但“有”就看上去很厲害。有體育特長生,有直接就是競賽生、成績特別厲害的。
還有的孩子在小學時培養了特別好的學習習慣:上課的專注度、回家完成作業的程度、卷面書寫的程度都遠遠好于別的孩子。
而我兒子,期末考試試卷上那一手狗刨字,遭到了老師點名提醒。
這些細節上的差距,我全看在眼里。
問題出在小學。我們那個不入流的小學在教學和習慣培養方面確實不太好,加上我那時候在忙工作,沒有精力幫他把這些習慣打磨好。等我有了精力,又在全力攻克小升初,沒有進行各種習慣的刻意培養。
寫字速度、卷面整潔度等問題必須在小學解決,到了初中再解決就真的很難了——青春期的孩子不聽指揮,他們做事全憑沖動。
一個慢熱的孩子,他不是“不行”,但他需要時間適應。而在一個所有人都急著往前沖的環境里,“慢”就是一種錯。
他還沒找到自己的節奏,就被推上了別人的跑道。
小學到底什么重要?到了初中回頭看,答案才清晰:
不是超前學了多少,不是拿了多少證書,而是有沒有養成好的學習習慣、有沒有保持對學習的好奇和自信。
那些在初中如魚得水、學到頂尖的孩子,往往不是報班最多的,而是最會聽課、最會安排時間、最能扛住壓力的。
第七節 迷思
開學后,學校進行了分層考,通過考試分出競賽層和中考層。考試考了很多次,有小學奧數內容,也有初中內容。
孩子完全沒有了小升初考試時的篤定,每次回來都說“特別難,考得不好”。
最后結果出來,班里男生絕大部分都被選去學競賽了,沒去學的有幾個,我兒子是其中之一。
分層考結果出來那天,我知道沒有意外。幸而我提前做了功課,告訴孩子競賽學習和中考學習只是學習方式不同,沒有高低之分,這才讓他在很多同學都在炫耀自己進了競賽層的環境里沒被擊倒。
但班里的氛圍是:很多孩子認為“我學競賽我就特別厲害,你學中考你就不如我”。有的孩子公開地自豪于自己進了競賽班——雖然他們學得也并沒有多好。
沒進競賽層,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當時說不清楚。我只知道,班里那些進了競賽層的家長,都很開心。
但后來發生的事情,讓我慢慢看清了這件事的本質。學校需要選拔出成績的好苗子,但是對家長來說,孩子適不適合,需要面對現實,而非生硬拼湊。
后來每年我都會接到一些低年級家長的咨詢。他們問我:“孩子要不要去爭競賽班?”我每次都苦口婆心:“一定要根據孩子的狀態來。穩穩打好初中的基礎,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學習真正好的孩子和家長,都是非常安靜的。他們埋頭按照自己的節奏學,沒有那么多喧囂,沒有那么多的“躍躍欲試”。
而像我們這種抱著僥幸上岸、興奮又焦慮、總覺得“可以爭一爭試一試”的家長,反而是最容易走彎路的。為什么?
因為學習不是靠“爭”的。學習的本質,是把基礎打好,找到適合自己的節奏,然后堅持努力。
實際上,那些擠進競賽層的孩子,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厲害。尤其是后來幾屆,因為點招受限,生源整體水平有限,學校只能矬子里拔大個。
從競賽成績看,很多情況下是學校自己的自娛自樂。當然,這也是學校盡力在為高中培養自己的生源。
競賽層的孩子一直在按照遠超自己學習能力和水平的節奏往前趕,很多基礎知識似懂非懂,就被推著去學更深的內容。
有的孩子需要一邊往前跑一邊補基礎,所有時間都被學校加課和課外班填滿,天賦不佳的孩子想要勤奮彌補,有的孩子天天學到半夜一兩點,簡直進入了惡性循環。
這種學習方式,只適合極少數孩子——那些真正有天賦、有前期積累、有強大自學能力的孩子。這些孩子也是學校培養的重點,未來的清北和985選手。
早早試探孩子的能力邊界,培養孩子的自學能力,是非常重要的。
我回頭看兒子小升初后半學期的刷題狀態,其實已經非常清楚地顯示了一個特點:他是適合找到自己節奏、按照自己節奏學習的孩子。雖然慢,但是只要他按照自己的節奏走,就能學得很扎實。
但進入初中之后,環境變了。周圍所有人都在快節奏地往前沖,我不敢讓他慢下來。我不敢按照自己心里那個“對”的方向走——因為萬一錯了呢?萬一別人都跑了,我們慢了,被落下了呢?
于是,我選擇了“隨大流”,選擇了急功近利,選擇了那些其實不適合他的課程和節奏。
這是我在初中階段最大的教訓——不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對的,而是我不敢堅持對的。
環境的壓力、對落后的恐懼、對“萬一”的擔憂,讓我一次次放棄自己的判斷。
我們做了很多無用功,花了大量的時間和錢,最后發現,那些東西對孩子的幫助微乎其微。
這就是中產家長最典型的困境:你不是沒有認知,你是不敢執行自己的認知。
因為執行意味著承擔風險——萬一錯了呢?而“隨大流”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大家都這樣,不怪我。
第八節 門口
整個過渡期,孩子其實還算順遂。除了當班干部受挫。他需要時間去適應,去體驗,去試錯。
你不能指望他跳過這些路,到了社會上突然變成一個什么都能做的人。
黃老師的課程暑假后我們沒再繼續。性價比太低,孩子跟不上,我也不想再花那個冤枉錢。
開學后我們找到了學而思那個打著高中名義進行初中競賽的課程。孩子去考了,考得不好,但學而思為了生源,放了水,把他招進去了。
課程難度依然很大,進度很快。沒有基礎就來學,一開始幾節課還能跟,到后面每節課能吸收的內容,我感覺40%的正確率都不到。
咨詢老師,老師說“還能跟”。結果這個課程占據了他很大的時間,但又勞而無功。
大概上了一年半之后,我們才換到中考體系。這是一個很大的失誤——沒有把時間花在夯實基礎上,時間和精力都成了沉沒成本,后面的學習處處被動。
由于我自己的焦慮和不夠自信,我當時還犯了一個錯誤:線上課時看到孩子在課堂上很積極,搶話、回答問題,我怕他日后落差太大,就告訴他:“如果咱們實力沒有那么強,可以不那么積極地表現自己。”
我本意是提醒他保護自己,但他聽起來,這就是對他的否定。這個種子,后來在他心里慢慢發芽,成了傷害的來源。
進入初中的適應期,每個問題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就像一層層薄冰,踩上去的時候不知道哪一塊會突然裂開。
第九節 作弊 初一上學期的期中考試,孩子考的還行,進入班級前十,但是明顯和班里那些真正的第一梯隊差距顯著,30分的距離初中三年從來就沒拉近過。 期中考試后,如果我及時反思,此時應該平和心態,適可而止。但是我們很多做家長的在懵懂狀態之中,心態都是使勁追高,不顧現實情況。 孩子考了前十,你根本不會去想這是他拼盡了全力,還希望他能更進一步,追到前五。 這種不停追高的心態,是很多孩子抑郁的根源。 整個初一上學期,跌跌撞撞地就過去了。期末考試因為疫情,線上考。 班里有個孩子,和我們一起上課外英語課。那次考試,那個孩子英語考了年級第一。后來課外英語老師私下告訴我:“那個誰誰誰,他英語那么好,是有原因的,咱家某某不要泄氣。” 那時我才知道,線上考試之前,那個孩子的媽媽找英語老師幫忙做了答案。后來的正常考試,他再也沒有考過那么好的成績。
我當時非常震驚。身為大學老師的家長,為什么會做這樣的事情?
因為剛上初中,大家對規則還不了解,不知道直升和未來的高中評價體系到底是什么。大家以為從初一第一次考試開始,每一次成績都非常重要。于是,才會在一次期末考試中作弊。
任何時候,非理性決策都是基于利益的考量被擠壓出來的。焦慮到了極點,人就會放棄底線。
這不是個例。在信息不透明的系統里,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避險”。你永遠不知道別人用了什么手段,你只知道“如果我不做,別人做了,我就吃虧了”。
這種猜疑鏈,會把整個群體的行為標準拉到一個誰都不想去的低點。
我沒和孩子說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說“有人作弊”會讓他對公平產生懷疑;不說,又怕他覺得自己不夠好。
我選擇了沉默。而這種沉默的溝通方式,讓我們家里的三個人失去了信息對齊的機制。
經常我因為知道信息和殘酷,內心已經在冒火,孩子卻還在慢悠悠,對環境無知無覺,而孩子爸爸則因為無知無覺反過來覺得我的急切毫無道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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