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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xiāng)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zhèn)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tài)、大地與宇宙的關(guān)系。
安北斗驚愕于孫鐵錘消息來源的快捷與準確。
孫鐵錘繼續(xù)一臉不屑的樣子道:“北斗,看把你忙活的,就是天子下了圣旨又能咋?咱又沒端他公家碗,能把我白瞅兩眼半。驢日下的當年打葫蘆包,讓馬蜂蜇死了我爹,還沒跟他算賬呢。八萬!”
誰能把孫鐵錘治住呢?這是當下安撫溫如風(fēng)的關(guān)鍵。像他這樣有事沒事地亂刺激,溫如風(fēng)大概遲早還是要跑的。
安北斗突然想到了草澤明。
21 草澤明
草老師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民辦教師,孫鐵錘、溫如風(fēng)、安北斗他都教過。好多年也轉(zhuǎn)不了正,聽說不“走動”不得行。而他既舍不下面子去“走動”,也受不了外行教干為升學(xué)率,動不動就指著鼻子罵人的鳥氣,干脆扔了教鞭,回去“耕讀傳家”了。他爺爺就在村里教過私塾,他爹也是識文斷字的人,但都沒離開過北斗村。都過的是兩畝地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的日子。不過草老師沒有娃,是師娘不生。也請地方老中醫(yī)開過不少方子,吃了還是沒動靜。師娘迷信,專門回老家弄了一棵皂角樹回來栽著,皂角結(jié)子呢。去年有人來拜訪草老師,說久聞大名,上門討教的竟然是草老師最愛講的曾國藩家書要義。誰知喝了人家孝敬的闖王醉,竟然人事不省,皂角樹就被連根挖走了。師娘那天是到鎮(zhèn)上賣雞蛋去了。他家一天有時能撿十幾顆雞蛋。回來見沒了皂角樹,氣得拿棒槌把看家的大黃狗的腿都打瘸了。草老師倒是看得開,四十五六的人了,結(jié)不結(jié)子就那么回事了。狗是怪不上的,要怪就怪自己好喝好顯擺,竟然把曾國藩講了兩個半小時沒住嘴。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做筆記。女的雙手支下巴,兩眼撲閃閃,顯出一臉的崇拜,他就講得特別生動起勁。房后皂角樹就在這個時候被連根刨走了。沒給草家結(jié)子,師娘總是有一份歉疚的。草老師安慰說,他教的娃娃多,待承好了,滿村都是自家的兒女。
草老師家住在全村最高處,離安北斗家還有一里多遠路程。房子是臥在一把太師椅一樣的山腰里。為了能俯瞰全村面貌,他爺在延伸出去的一個梁包上,建了一個簡易亭子。遠看群山郁郁蒼蒼、一亭置于萬木薈萃之中,確有吐納云霧、匯聚山川精氣神的點睛妙用。亭柱上刻著“江山無限景 都聚一亭中”的對聯(lián)。亭子的四梁八柱,都是就地取材的各種圓雜木,隨彎就彎,絕不扳正削直,以圖美觀。頂上蓋的是絲茅草,過幾年翻新一次而已。四壁常年搭滿了瓜藤蔓。遠看像柴草垛,近看像小牛圈。可鉆到里面一看,世事還真不小,竟然有青岡石棋盤、紫藤搖搖椅,還有毛竹加蒲草的軟臥榻。一個老樹蔸子削平頂端后,竟做了可供四五人品茗的茶幾。他每天都沉浸在這個小世界里,翻翻書,抿兩口小酒,煮三巡老茶,再看看村里如練的河水東去,實在有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況味。
幾畝地,一年三百六十幾天,有六十天就打理好了。牲畜,以敞放為主,單門獨戶的,也沒鄰居找麻煩。他還借自然花木,養(yǎng)著十幾籠蜂,到時候割蜜就是。再就是一群野斑鳩,被他慣得能站在他手心吃食,臥在他肩頭丟盹,立在他頭頂拉糞。剩下大把時間,就抱著書,坐在亭子里朝日頭偏西地看。如今看書也沒壓力,既不考秀才,也不中舉人、爭進士的,想看啥看啥。他還給茶幾上刻了陶淵明幾句詩:“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師娘有時也生氣,怕他把眼睛看瞎了,罵他書里能看出花來,雞吃麥子都懶得起身吆。他說雞能吃多少,吃得再多還不是給咱長肉生蛋哩。氣得師娘也撕過幾回書,撕爛了,他把零片片捌飭起來,還看。家里衣食無憂,他又不想發(fā)大財,日子就過得真正是《詩經(jīng)》里說的“民亦勞止,汔可小康”了。
安北斗過年時是去看過他的。草老師的殷實日子,中心體現(xiàn)在每年自釀的上千斤甘蔗酒,和吊在火塘半空鑄鐵燉罐里一年四季都煮得咕咕嘟嘟的臘肉上。來人隨時拉出一塊,就能切出紅紅的砧板肉下酒。他每次去,草老師都埋怨不該帶東西,說老師啥都不缺。動物有吃的、有巢穴就夠了,而人也只需要食物、房屋、衣裳和做飯、取暖過冬的燃料足矣。這些東西山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其余的閑在那里都是累贅。安北斗說,你這是梭羅的思想。草老師不知道梭羅是誰。他說是一個作家,也是哲學(xué)家,寫了一本書叫《瓦爾登湖》。草老師讓給他弄一本看看。草老師還說你們干部出差多、見識廣,但凡有好書了搞幾本,老師就是陶淵明的日子了。
這天安北斗來時,他正躺在亭子外的一堆干草垛上,用書扣著臉丟盹。書還是他去年開口要的《物種起源》。大概又被師娘撕過,連封面都粘貼得有些殘缺不全。他喊了一聲草老師,人哼哼一聲,醒來了。問他咋來了,他說送書來了。不僅有《瓦爾登湖》,還有一套《綴白裘》戲本,都是他要過的。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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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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