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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還好,昨晚上熬了夜,把Build大會的內容過了一遍;趁印象還新鮮,跟你聊聊我的感受。先說個可能沒注意到的變化。
01
Build 2026只開了兩天;6月2號到3號,在舊金山的Fort Mason Center;第一天納德拉講keynote,兩個半小時。第二天是技術分場和動手實驗室。
兩天聽起來挺正常的對吧?去年可是四天,今年直接腰斬。
不光是天數減了,地點也換了;從微軟的老巢西雅圖搬到了舊金山;官方的說法是「更貼近全球AI產業(yè)的核心地帶」。
參會人數從五千多人降到了兩千五百人,而且不是交錢就能進,得申請、審核。票價一千零九十九美元。
微軟自己給的slogan也很有意思:
Two days. Hands-on sessions. No fluff;兩天,動手場次,不扯虛的。
聽起來很體面,你把這些變化放到一起看,它傳遞的信號是:這場大會在收縮。一家公司主動收縮它最重要的年度開發(fā)者活動,通常只說明一件事:它在重新整理自己。
要我說,Build 2026發(fā)生在微軟近年來最薄弱的一個時刻。
納德拉在臺上站了整場keynote。講的都是AI智能體替你干活的美好未來;從同步助手,到異步同事;讓agent在關鍵領域執(zhí)行長時間任務。
臺上的關鍵詞是「自主」,是「替你決策」,是「未來已來」。
臺下的真實語境是什么呢?
微軟股價從去年的歷史高點跌了超過四分之一;今年1月第二季度財報發(fā)完之后,單日暴跌超過10%。一夜之間,四千四百億美元從市值里蒸發(fā)了。
華爾街的老狗們,在追問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你每年花一千九百億美元建AI基礎設施,回報在哪里?
再說Copilot,這是微軟這兩年投入最大、吆喝最響的AI產品,納德拉到處說它會改變每一個知識工作者的工作方式。
實際怎么樣呢?
全球四億份Microsoft 365企業(yè)許可證里,開通Copilot的兩千萬份;每100個用戶,5個人在用。
更諷刺的是時間線,6月1號,Build開幕前一天,Copilot經歷了一次大規(guī)模宕機,超過兩千六百人在Downdetector上報障;那些已經圍繞這個AI助手重新搭建了工作流的企業(yè)用戶,直接被鎖在了外面。
然后,第二天,納德拉站到臺上,告訴全世界:未來AI智能體會替你處理一切工作。
如果你是臺下的人,你心里會怎么想?
市場的反應也很直接,Build當天(美國時間),微軟股價沒漲,反而跌了3.6%。倒是大會前一周漲了超過5%;經典的買預期,賣事實。
華爾街用真金白銀告訴你:你的故事我之前就已經定價完了,現在我要看真東西。
所以,微軟Build 2026,臺面上是一場技術盛宴,納德拉兩個半小時的未來秀;如果你把背景放在一起看,它更像一個正在被四面質疑的人,走上臺,試圖證明自己:扶我起來,我還行。
02
納德拉上臺,花了很長的篇幅講一個詞:models。模型,微軟自己的模型。
這次Build上,微軟一口氣推了七個自研AI模型,統(tǒng)一掛在MAI這個品牌下面:
MAI-Thinking-1負責推理,MAI-Code-1負責編程,MAI-Image-2.5做圖像生成,MAI-Voice-2做語音合成,MAI-Transcribe-1.5做語音轉文字。
覆蓋了推理、編程、圖像、語音、轉寫五個方向。
這個陣仗本身就不太尋常。過去幾年微軟講AI時,永遠是Copilot在前面,OpenAI在后面,你用Copilot,底下跑的是GPT。
現在納德拉突然把「微軟自己的模型」推到舞臺中間,還特意補了一句:
MAI-Thinking-1是從零開始訓練的,沒有用任何其他AI系統(tǒng)的輸出來訓練它。沒有蒸餾。
你品一下,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這個模型跟OpenAI沒有關系。那為什么納德拉要在這個時間點強調這件事?得往回翻翻日歷。
4月27號微軟和OpenAI改了合作協(xié)議,核心三條:
一,微軟對OpenAI模型的授權,從獨家變成了非獨家。什么意思?OpenAI的產品現在可以跑在任何云上,不一定非用Azure了。
二,微軟不再給OpenAI分錢。三,這些條款綁到2032年,但獨家綁定已經解除了。
簡單說,這段婚姻從「只能跟我過」變成了「你可以跟別人約會,但房子還是我的」;然后事情變得更有趣了,協(xié)議改寫之后沒多久,OpenAI轉身跟亞馬遜AWS簽了一筆大單,價值高達五百億美元。
AWS是誰?
微軟Azure在云計算市場最大的競爭對手。你要知道,OpenAI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微軟一手扶起來的;這是正統(tǒng)的金主爸爸,2019年到現在,微軟前前后后投了超過一百三十億美元。
把Azure的算力喂給OpenAI,讓它有資源訓練出GPT-3、GPT-4;現在OpenAI拿著微軟的錢練出來的模型,轉頭把生意給了微軟最大的對手。
你大概能猜到納德拉心里在想什么。
法新社有段報道挺有意思。納德拉這些年一直在說一件事,他拒絕讓微軟變成另一個IBM。
IBM是誰?當年把PC操作系統(tǒng)的訂單交給了一家叫微軟的小公司,幫它做大了,最后,被它甩在身后的那個計算巨頭。
歷史有時就這么工整,當年IBM扶了微軟一把,微軟干掉了IBM;現在微軟扶了OpenAI一把,OpenAI正在掙脫微軟。
納德拉顯然不想當這一代的IBM。
所以,Build上推出七個自研模型,是微軟在告訴市場一件事:即使OpenAI明天跑了,我也能自己造。
微軟AI團隊的Sophie Lebrecht在Build前的媒體參觀中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
It's important that we are self-sustaining and are not taking huge dependencies;不依賴任何單一外部力量,自己能活下去,這很重要。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查到:
微軟自研的編程模型Polaris將在今年8月替換GPT-4 Turbo,成為GitHub Copilot的默認模型;也就是說,微軟最核心的AI開發(fā)者工具,底層要換成自己人了。
這在為一個沒有OpenAI的未來做準備,而納德拉要面對的下一個問題就是:你準備好了,市場這么卷,真能贏嗎?
03
我沒有答案,我總覺得,每次有人喊出「重新發(fā)明」三個字,結局都不太體面。
這次Build上,除了納德拉,還有一個人搶了不少風頭。黃仁勛。
Build前一天,黃仁勛在臺北Computex上發(fā)布了RTX Spark芯片;緊接著,就出現在了Build的舞臺上;兩場大會幾乎同步,發(fā)的同一款產品。協(xié)同作戰(zhàn)。
黃仁勛在Computex上說了一句很重的話:這次對計算機的重新發(fā)明,意義堪比手機被重新發(fā)明為智能手機。
「重新發(fā)明」。Reinvention。
這個詞在硅谷分量很重。意思是:我們在創(chuàng)造一個新品類。喬布斯2007年發(fā)布iPhone時,用的就是這個框架。
但你知道嗎,上一次在微軟的語境里喊「重新發(fā)明」的人,結局都不太好。
2012年,微軟發(fā)布Surface RT。那是微軟第一次自己做硬件,目標是「重新定義平板電腦」,想用一塊磁吸鍵盤把iPad打下來。
微軟高管在發(fā)布會上意氣風發(fā),覺得這是改寫PC歷史的時刻。
Sinofsky,當時的Windows負責人,在Surface RT上市幾周后給CEO鮑爾默發(fā)了一封內部郵件;原文是這么寫的:
We're really in a very tough spot and I feel like we're on the verge of an unrecoverable situation;我們的處境非常艱難,我覺得我們正站在一個無法挽回的懸崖邊上。
哈哈,他說對了。
Surface RT定價五百美元起,那個最大賣點的鍵盤還得另花一百到一百三;五百美元你能買一臺iPad,iPad上有幾十萬個App,Surface RT上幾乎什么都沒有。
微軟高估了消費者對Windows品牌的溢價容忍度,也高估了自己對供應鏈的判斷。
最終結果:
六百萬臺平板爛在了倉庫里;微軟計提了九億美元的庫存減記。公告發(fā)出來第二天,股價暴跌超過10%,三百億美元市值蒸發(fā)。
我查了下歷史,《赫芬頓郵報》后來寫道,在某個不知名的倉庫里,堆著幾百萬臺漂亮的、沒人買的Surface RT。它們本來是要「復興微軟」的。
這還沒完,2013年9月,Surface RT潰敗之后沒多久,鮑爾默拍板,七十二億美元收購諾基亞手機業(yè)務。
邏輯很清楚:Windows Phone操作系統(tǒng)需要自己的硬件才能打贏Android和iOS;跟Apple學,軟硬一體。
納德拉當時就反對這筆交易,但鮑爾默推了過去。
后來鮑爾默離職了,納德拉接任CEO;2015年,納德拉做了一件干脆的事:把Nokia收購幾乎全額減記,七十六億美元直接沖掉。裁員七千八百人,絕大部分來自手機部門。
這是微軟歷史上最大的一筆減記,比之前aQuantive那六十二億的還要大。
后來分析師Jack Gold說了一句話,被各大媒體反復引用:這從一開始就是錯誤,一個巨大的錯誤;微軟根本就不該進入這個利潤微薄、競爭血腥的手機市場。
兩次「重新發(fā)明」,兩次潰敗。
代價加起來:九億加七十六億,將近八十五億美元打了水漂;近八千人失去工作。兩代硬件產品線被砍掉。
所以,當黃仁勛現在站到臺上說「重新發(fā)明PC」時,我們完全有理由問一問:這是iPhone時刻,還是又一個Surface RT時刻?
04
這個問題真值得認真想,因為答案不是一邊倒的。
微軟歷史上不全是失敗,納德拉自己就打贏過一場「重新發(fā)明」,還是一場大的。
2014年他接任CEO時,微軟正處于低谷,鮑爾默時代錯過了智能手機,平板做砸了,連PC操作系統(tǒng)的份額都在丟,股價在鮑爾默任期內跌了四成。
納德拉上來做了一件事:
把微軟從一家賣Windows許可證的公司,轉成一家賣云服務的公司。Azure。
他賭對了,企業(yè)上云的需求真實存在,亞馬遜AWS已經跑了好幾年,市場已經被教育過,客戶自己就在往云上搬。
微軟要做的是在一個已經存在的趨勢里,用自己最強的武器,那個企業(yè)關系和全套辦公軟件,去搶份額。
到今年第三季度,Azure收入同比增長31%;超過八成的財富五百強在用Azure AI服務。
納德拉用十年,把一家「過氣PC公司」變成了三萬億美元的云巨頭;所以,Build 2026真正的問題是「需求到底在不在」
Surface RT敗在給一個不存在的市場造產品;Azure贏在需求已經擺在那里了;AI智能體經濟,是哪一種?
你去看數據,證據是矛盾的。
納德拉說agent是下一個平臺級機會,全場都圍繞這件事講。
但前面說過的Copilot數據擺在那里,連「AI助手」這個相對簡單的形態(tài),企業(yè)都還沒大規(guī)模買單,現在要跳到「AI同事自主干活」?從看到希望到掏錢買單之間,還差一個誰都說不清的催化劑。
不過,這次牌確實跟過去不一樣,有個細節(jié)挺有意思。
2012年Surface RT用的芯片是NVIDIA的Tegra 3;沒錯,英偉達和微軟當年就一起搞過Windows on Arm,一起失敗了,英子退出這個生態(tài)好幾年不碰。
現在2026年,兩家又站到了同一個臺上;推RTX Spark,聯(lián)盟結構完全不同了;Surface RT那會兒,三星、聯(lián)想、華碩、戴爾先后退出,最后只剩微軟和諾基亞兩家在賣。
RTX Spark呢?
首批OEM就有華碩、戴爾、惠普、聯(lián)想、MSI和微軟Surface,宏碁和技嘉緊隨其后。超過三十款筆記本和十幾款桌面設備在開發(fā)。
英子還公布了三代路線圖:
Spark之后是Vera Rubin,再之后是Rosa Feynman。等于告訴整個產業(yè)鏈:我這次不會跑。
可是「陣容豪華」不等于「一定會贏」。
NVIDIA要翻兩座山。一座是Apple,M系列2021年就占了高端Arm筆記本市場,來得太晚;另一座是內存,全球AI內存嚴重短缺,硬件供應都不確定,怎么撐一個新平臺?
而且,所有這些技術問題的前面,還橫著一個更基本的心理問題:
用戶到底想要的是一個幫他干活的「AI同事」,還是一個什么都替他決定的「AI老板」?技術能做到,不等于人愿意接受。
納德拉這個老登,似乎也沒完全篤定,他在Build最后收尾時,沒有像通常科技大會那樣弄個金句,而甩出了一個話題:
AI最讓人恐懼的可能性,是技術集中權力、削減人性,他說微軟正在試圖構建一種替代方案。
一個CEO在自家開發(fā)者大會結尾說這種話,也許是誠實,也許,連他自己都還在掂量這個賭注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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