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國人,國破家亡之際,用一種極其剛烈的姿勢,死在了崇禎皇帝的思陵前。今天咱們要聊的這位老哥,就是這么一個狠人。
時間撥回到三百多年前,也就是明朝崇禎年間的東北亞。1627年和1636年,后金(清)兩次大舉入侵朝鮮,朝鮮史稱“丁卯胡亂”和“丙子胡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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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卯胡亂”后金僅僅打到平壤,雙方議和后金退兵。“丙子之役”,把朝鮮國王仁祖直接逼到了南漢山城,最后實在扛不住了,只好出城投降,向皇太極低頭稱臣。朝鮮作為大明的鐵桿小弟,被老大哥的死對頭按在地上摩擦,還被迫斷了與大明的宗藩關系。這種國破家亡、被迫認賊作父的憋屈感,換誰誰受得了?
在這種大環境下,有這么一個朝鮮關西義州的漢子,心想,在老家這種舉國投降,“商女不知亡國恨”的環境里實在混不下去了,要想抵抗清軍解救朝鮮人民于水火,必須得去大明地界找組織。這位老哥,就是崔孝一。
崔孝一不是什么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乃是正兒八經的朝鮮武科出身,家里祖祖輩輩都是吃行伍飯的。他的伯父崔嵂在壬辰倭亂中跟隨明朝提督麻貴打過豐臣秀吉的倭寇,他的父親也是武科出身,在“丙子之役”中,崔孝一親領朝鮮軍解救過那時還是明將,后來清朝的“續順公”沈志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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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孝一“長身環眼”,往那一站,一看就是個練家子。年輕時也算是個憤青,薩爾滸大戰時,崔孝一本來要跟著朝鮮援軍出征,最后因為喪母而止。中年之后,看不慣朝鮮光海君的昏聵,干脆棄官回家種地。但他骨子里那股子“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勁兒一直沒散。
現在,朝鮮投降了,崔孝一氣得牙癢癢,想到萬歷皇帝光復朝鮮大恩難報,日夜思索反清。他聯合宣川人車禮亮、車忠亮、龍川人安克諴、義州府尹黃一皓、車元轍、外甥張厚健、安州平安兵使林慶業等,意圖借助被俘虜到沈陽的原皮島毛文龍部下作內應,趁清軍進攻寧錦防線時,率朝鮮兵直攻沈陽。
在朝鮮本土,清朝的眼線比蒼蠅還多。誰敢去聯絡大明呢?崔孝一。這位朝鮮漢子將妻兒托付給車禮亮,一個人駕著小船,橫渡渤海灣,直接在大明山東登州的海邊登陸,投奔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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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登州后,崔孝一直接去找了當地的水軍總兵陳洪范,想推銷自己的抗清計劃。可惜,陳洪范沒看上他,覺得這朝鮮人有點咋呼。碰了一鼻子灰的崔孝一沒有放棄,他一拍大腿,又往寧遠跑,去投奔當時大明在關外最能打的猛人,山海關總兵吳三桂。
吳三桂一開始也就是抱著收留外籍難民的心態見了他一面,結果發現這朝鮮哥們兒武藝精湛,對遼東地形和清軍戰術又了如指掌,于是留下他先當個千總干干。(相當于現在的營長)
就這樣,崔孝一成了明軍里的一名中級軍官。在松錦大戰等戰役中,他打起仗來非常玩命,畢竟他是真的跟滿清有不共戴天之仇。吳三桂對他也挺客氣,畢竟在這群大明將領眼里,這個朝鮮人不遠萬里來幫場子,國際友誼沒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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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1年,崔孝一按照國內兄弟們的約定,跟吳三桂建議,集結水師,做出一副要跨海襲擊清朝老巢遼沈的樣子,這樣清軍肯定會抽調兵力去防守沿海,咱們再趁機搞事情。還沒等吳三桂想明白這計劃是否可行,情報就已經被清軍截獲了。清軍壓根兒就沒上當,反而將計就計,玩了一出極其陰險的反間計。
清朝隨便抓了個明兵俘虜,讓他改名邢楫,冒充是當年壬辰倭亂時援朝明軍統帥邢玠的侄孫子。這哥們兒演技在線,故意在戰場上“再次被抓”,然后又“僥幸”逃脫,一路跑到了朝鮮義州,找到了崔孝一的外甥,參加起事的張厚健。
這位“邢公子”掏出了一封偽造的崔孝一親筆信,聲淚俱下地說自己在吳三桂軍中當了小頭目,現在要起事,急需外甥配合。張厚健這人也是個實心眼,一看舅舅崔孝一在明朝已經安排妥當準備發兵,當即寫了一封回信,詳細列出了他在朝鮮這邊聯絡的抗清義士名單,其中就包括義州府尹黃一皓、力士車禮亮等核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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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好,送信的“邢楫”拿到信后,直接腳底抹油溜回沈陽,把這封信交了上去。清朝高層一看,樂了,好家伙,沒想到朝鮮內部還藏著這么一群釘子。于是,清朝立刻派人抓人。結果可想而知,黃一皓、車禮亮、車忠亮、張厚健、安克諴及相關人員全部被捕,押解到沈陽砍了腦袋。更要命的是,清朝人順著藤摸了瓜,把崔孝一留在朝鮮的妻兒老小,來了個斬盡殺絕,滿門抄斬!
當這個噩耗傳到前線時,崔孝一整個人都懵了。他本來是想救國救民,結果卻因為自己的計謀不周,害死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最信任的戰友。這種“我殺了我的全家”的負罪感,把崔孝一逼瘋了,他在軍營里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甚至想要當場自盡。還是吳三桂攔住了他,勸他說,“兄弟,你現在死了沒用,留著這條命,以后立個大功,也好下去跟他們賠罪啊。”崔孝一想想也是,只好把眼淚一抹,咬牙忍了下來。
但是,命運對崔孝一的折磨還遠遠沒有結束。兩年后,也就是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在煤山歪脖子樹上吊死了。大明,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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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對崔孝一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他千辛萬苦投奔的大明,就這么沒了?他那些死去的戰友和家屬,就這么白死了?就在他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吳三桂跟李自成沒談妥投降條件,雙方在一片石大戰一場,多爾袞趁勢入了關!
崔孝一不理解,他曾經無比信任和敬仰的關寧軍統帥,居然投降了那個他恨之入骨的滿清!他曾經以為,就算大明完了,吳三桂也會帶著關寧軍死戰到底,或者在某個荒山野嶺繼續打游擊。可現實是,吳三桂不僅降了,還成了清軍入主中原的急先鋒!
更讓崔孝一眼珠子冒血的是,清軍入關后,多爾袞很快就頒布了那道極其羞辱人的“剃發令”,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他一個朝鮮人,老家雖然投降了,都沒剃發,跑到中原來,還能去剃發嗎?我上哪里投降不好,還跑到中原來投降?不能干啊!(清廷在冊封朝鮮仁祖詔書中明確承諾“?天地無移,冠履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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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一步,崔孝一算是徹底看透了。他的大明,他的信仰,他的一切,都在這一年轟然倒塌。他沒有像其他明朝遺民那樣選擇隱遁山林,也沒有像多數文武官員那樣順勢投降,換取榮華富貴。他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
他脫下了關寧軍的制服,換上了當初從朝鮮帶來的衣冠,一個人,徒步走向了位于北京昌平的明思宗崇禎皇帝的陵墓(思陵)。
1644年的五月,北京城內,清朝的辮子軍在街頭趾高氣揚地巡邏,前明的官員們要么忙著剃發易服去新朝廷報到,要么惶惶不可終日地躲在家里。整個京城,彌漫著一種末世的壓抑和荒誕。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舊式漢家衣冠、留著完整發髻的朝鮮人,默默地坐在了崇禎帝的思陵前。他沒有大哭大鬧,也沒有捶胸頓足,只是靜靜地坐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墓碑,偶爾會抬起手,整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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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陵墓的清兵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形跡可疑的外國人。他們上前盤問,甚至呵斥他趕緊滾蛋。但崔孝一就像一尊石雕,對周圍的喧囂置若罔聞。清兵見他是個外國人,又不吃不喝,搞不好是個瘋子,也就懶得搭理他了。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崔孝一依舊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太陽升起又落下,風吹動著他斑白的鬢發。他或許在回想自己的一生:回想在朝鮮義州練武的日子,回想橫渡渤海灣時的驚濤駭浪,回想在吳三桂帳下運籌帷幄的時光,回想得知全家被殺時的痛不欲生……如今,這一切都成了一個笑話。
到了第七天,或者說第十天,這個名叫崔孝一的朝鮮漢子,終于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但身體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直到死的那一刻,他的頭發都沒有被剃去,他的身上,依然穿著那套他視為生命的大明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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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外國人,在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國家,為了一個已經滅亡的朝代,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后來,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吳三桂。據說吳三桂聽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派人去昌平把崔孝一的尸體收斂了,找了個地方給埋了。
一開始,朝鮮朝廷還覺得這事兒有點丟人,畢竟你崔孝一跑去大明送人頭,等于是公開打宗主國清朝的臉,萬一被知道了,又要惹來麻煩。到了朝鮮英祖、正祖時期,才開始為他立傳,書名就叫《樹烈千秋傳》;正祖給他追贈了兵曹判書的官職,賜謚號“忠壯”,還親自寫了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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