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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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明朝開國功臣里，善終的人屈指可數。湯和算一個。

可他這個善終，是用兩個女兒的命換來的。大女兒嫁給魯王朱檀，因為一樁駭人聽聞的罪行，被朱元璋下令處死。僅僅五個月后，湯和又把二女兒送進了同一個王府，嫁給了同一個男人。

那頂代表親王妃最高榮耀的九翟冠，大女兒戴著它進了魯王府，也戴著它赴了死。之后這頂鳳冠擦干血跡，又戴到了二女兒頭上。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場最讓人脊背發涼的續弦背后，到底藏著什么樣的權力博弈～

鳳冠之下的鬼哭

網上很多文章把湯和的大女兒寫成無辜的白蓮花，說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

大湯妃嫁的是朱元璋的第十個兒子魯王朱檀。朱檀這人，剛開始挺聰明的，喜歡詩文，有幾分文人氣質?？上Ш髞砻陨狭藷挼ば尴?，天天吃含重金屬的金石藥，腦子越吃越不對勁。為了找所謂的藥引子，也為了多弄幾個聽話的奴仆，朱檀和大湯妃在封地里干起了傷天害理的事。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著一份明初密檔，叫《太祖皇帝欽錄》。朱元璋在這道敕令里暴跳如雷，直接用鳳陽土話罵他這個兒媳婦，說魯王朱檀非常無禮，他的王妃應當被凌遲處死。

皇帝發這么大火，不是因為別的。朱檀和大湯妃在山東兗州，強行搶奪民間和軍營里七八歲、十來歲的幼童，抓進宮里閹割成太監。

軍人家小廝每，也曾將幾個來閹了做火者?！短婊实蹥J錄》

防守邊疆的軍人每天提心吊膽，自家小孩看到穿太監衣服的人走過來，嚇得趕緊往床底下鉆。你說這得有多囂張，連軍人的孩子都敢搶。

朱元璋在敕令里說得明明白白，這夫妻倆的死罪逃不掉，合當凌遲信國公女。

但實際執行的時候，朱元璋還是留了一手。清代查繼佐的《罪惟錄》記載，朱元璋最終把湯妃召回宮中，剃光頭發，賜自盡。千刀萬剮免了，三尺白綾還是結束了這位開國功臣之女年輕的生命。

至于那個荒唐的魯王朱檀，被施以髡刑，剃光了頭發和胡須。兩年后的洪武二十二年，朱檀因為長期吃有毒丹藥，毒發傷目，雙眼失明，十九歲就暴斃了。

朱元璋非常討厭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死后賜了個謚號叫荒，這就是明代歷史上著名的魯荒王。

五個月后送出去的二女兒

大湯妃死了，兗州王府里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擦干凈。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八十三，洪武二十年七月甲申條，留下一行簡短到讓人發抖的官方記錄：

冊信國公湯和女為魯王檀妃。妃，前妃之女弟也。

翻譯過來就是：冊立信國公湯和的女兒為魯王朱檀的王妃。這位新王妃，是前任王妃的親妹妹。

大湯妃被賜死僅僅五個月，湯和又把第二個女兒送進了同一個火坑。那個時候的朱檀，已經被剃光了頭發，毒瞎了眼睛，府邸里還飄蕩著被閹割致死的男童冤魂。

民間演義里，湯和面對朱元璋的逼問，有一句非常出名的臺詞：我還有一個女兒。很多人以為這是編劇編的，但在真實的歷史里，湯和確實用行動把這句話變成了現實。

作為父親，湯和真的冷血到可以隨便拋棄骨肉？當然不是。在洪武朝那個動輒株連九族、血流成河的政治環境里，湯和根本沒有說半個不字的權力。

朱元璋在賜死大湯妃后，立刻提出讓湯和二女兒續弦。這看著像恩賜，其實是一次致命的政治測試。湯和要是表現出半點猶豫，或者在家里流露出哪怕一絲哀怨，就等于在向皇帝宣告：我對殺我大女兒這件事懷恨在心。對一個和開國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元勛來說，這種怨恨就是全族滅門的前兆。

你想想這個場景，殺你女兒的人，轉頭塞給你一個小恩惠，死死盯著你的眼睛看反應。你不但不能露出痛苦，還要表現得比平時更加感激涕零，甚至主動把更多利益拱手相讓。湯和用自己的小女兒，給全家百十口人買了一張活命的門票。

黃金絞索

從制度上看，湯和的女兒們跨進魯王府大門的那一刻，已經登上了大明女性地位的頂峰。

親王妃冠服：九翟冠，大衫霞帔。——《明史·輿服志》

這套禮服規格極高，基本等同于皇妃，僅次于皇后。迎娶親王正妃的程序排場極大，皇帝要親自頒布詔書、發放冊立文書，還要舉行納征禮和冊封儀式。湯和的兩個女兒，都是通過國家最高等級的法律和禮儀程序，被正式推入這個帝王之家的。

朱元璋自己還制定了《皇明祖訓·法律》，給高級外戚設了一套看似嚴密的保護傘。里面明確寫著：皇親國戚犯罪，地方法司不得擅自逮捕審問，所有裁決必須由皇帝親自做出。

如果是重罪，還要召集京城勛貴和在外的諸王一起商議。在這份合議名單里，就包括了信國公家和王妃家。

聽著很靠譜對吧？

問題是，朱元璋得知魯王府閹割幼童的消息后，腦子里的怒火瞬間把這些法律條文燒了個干凈。沒有召集任何勛貴合議，沒有給信國公府任何申訴機會，直接給太監下了口頭命令，把大湯妃帶回宮里處死。

自己制定的制度，自己第一個打破。

朱元璋剛開始特別熱衷于跟淮西勛貴聯姻，讓兒子們娶徐達、常遇春、湯和、鄧愈這些大將的女兒。目的很明確，用親戚關系把手握重兵的老兄弟牢牢綁在皇家的戰車上。

但這杯蜜糖里包著砒霜：一旦皇帝對功臣動了殺心，這些嫁入皇家的王妃不但不能保護娘家，反而成了最先被拿來開刀的軟肋。

鳳陽別業里的犬馬自污

在洪武朝那場幾乎殺光了所有開國功臣的血雨腥風里，湯和是極少數安然無恙、得以善終的人。很多讀者甚至歷史學者都推崇他的智慧，覺得他深諳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

但你把他得以善終和兩個女兒的悲慘命運放在一起看，這個善終的代價就清楚了。湯和能活下來，是因為他把自己的尊嚴、人格，連同做父親的本能，全部踩在了腳底下。

《明史·湯和傳》記載，早在朱元璋還沒對淮西勛貴大開殺戒的時候，湯和就察覺到了皇帝對武將的忌憚。一次陪皇帝喝酒的時候，他主動跪在地上，說自己已經老了，不能再隨軍打仗，希望皇上讓他解甲歸田，回老家等死。朱元璋聽完非常高興，立刻同意了。

回到鳳陽老家后，湯和開啟了極端的自污模式。每天和上百個姬妾花天酒地，大肆購買田地，把皇帝賞賜的錢財分給鄉里。他就是要在朱元璋眼線面前表演一個貪財好色、胸無大志的老糊涂蟲，對大明江山沒有任何威脅。

大女兒被賜死之后，湯和的反應更是讓人心酸。他沒有上奏折為女兒辯護，在任何公開場合連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說，正如史書寫的：一語不敢外泄。

當朱元璋提出讓二女兒去魯王府續弦時，湯和不但沒有抗拒，反而用最快的速度把女兒送上了迎親的花轎。

到了晚年，湯和因中風臥床不起，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一個在政治絞肉機里靠裝聾作啞活下來的功臣，最終在生理上也徹底失去了聲音。

清代史學大家趙翼在《廿二史札記》里對湯和的結局有一番冷峻評點。他說洪武年間的公侯武將，因為牽連到胡惟庸、藍玉等大案而全家被殺的，幾乎沒有幾個人能幸免。湯和作為開國元勛卻能安享長壽，以功名終老，后世的人都為他的幸運感到高興。

湯和的善終，是用兩個女兒的一生換來的。他靠極度的卑微和冰冷的妥協，才勉強在朱元璋的斷頭臺前，給湯氏家族保住了一絲血脈。

老達子說

湯和女兒的悲劇，在那個時代并不是孤例。

開國大將鄧愈的女兒嫁給秦王朱樉做次妃，就因為在府里爭風吃醋、私下做了一些超出規制的衣服，被朱元璋下令在冷宮里自縊。

壓在鄧氏頭上的秦王正妃，元朝名將王保保的妹妹，一生沒得到丈夫喜愛，在秦王府被冷落折磨了大半輩子，到頭來還要被強制殉葬。開國的頭號功臣徐達的次女嫁給代王朱桂，一輩子在暴虐和虐待中掙扎。

這些含著金鑰匙出生、頭戴鳳冠的功臣之女，在大明開國的棋盤上，就是幾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正是因為洪武年間功臣與皇家聯姻的血腥惡果，后世明朝皇帝吸取了教訓。到宣德以后，后妃和公主的婚配一律只從平民之家選擇，嚴禁勛貴子弟參與。這個延續了明朝兩百多年的制度，背后是洪武年間無數功臣女兒的鮮血。

那頂九翟冠，就是一具黃金鑄造、用鮮血粉飾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