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的鵝卵石

（第三十三章）

文/姚紅濤

疫情到來之前的那個夏天，陳巖文著手準備裝修房子，更換家具。這座二層小樓，他們住了近三十年。紅磚破落，瓦片暗淡，屋脊上滋長著稀疏的苔蘚；屋里家具老舊，白水泥墻面干裂，瓷磚上有銹漬，天花板上殘留黃斑，經過烈日風雨的侵蝕，玻璃窗已經變了形。

陳巖文重新裝修房子，并不確定孩子會在這里結婚。這里地處城市邊緣，交通一直不太方便；準兒媳出身于有錢人家，不一定愿意與他們同住。但是孩子們回家總要有休息的住所，這個住所也不能過于寒酸。還有，未來的親家一定會帶著親戚上門，樓房破落肯定會讓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樓房翻新和購買家具共花費了二十多萬。外墻鋪貼了仿石琇巖磚，屋頂安裝了彩石金屬瓦，窗戶換成了雙層中空玻璃。水管和電路重新改造，廚房和衛生間全面更新。一樓正房和外廊做了水磨石地面研磨固化；二樓走廊封閉成陽臺，地面和樓梯鋪設了拋光磚。經過一番改造，整個院落煥然一新：柔和的乳膠漆墻面，色鮮的壁柜、木門和家具，豪華的鋅鈦合金四開大門，雕花的鋁合金護欄，醒目的白水泥院墻……

春分過后，張雅寧即將登門的消息傳回家中，陳巖文喜笑顏開，快樂地忙碌起來。他沖洗了外墻瓷磚，清潔了玻璃，家具、地面、扶手、大門擦得明光锃亮。隨后他平整了韭菜和蔥之間的空地，移植了辣椒、西紅柿、茄子、黃瓜、豆角等幼苗；于是金燦燦的油菜花、碧綠的菠菜、起壟的韭菜、新植的秧苗、細長的蔥和蒜苗，搖曳在融融的春光里。

兒子回家那天，陳巖文夫婦都沒有上班。他們更換了衣服，準備了飯菜，靜靜地等待著二人的到來。

下午一點，張雅寧提著茶葉和酒，陳興科帶著堅果和牛肉走進大門。老兩口迎了過去，簡單寒暄之后，他們走進餐廳。其間張雅寧不時為大家斟酒，取食就近的飯菜，用餐后收拾餐具到廚房。

午飯后，三人來到客廳。張雅寧沏了茶，倒了水，坐在陳興科身邊。

這時陳興科媽媽從廚房轉回客廳。她從身上拿出一個紅包遞到張雅寧手里，說：“今天我們初次見面，對你非常喜歡，我們準備了紅包，請收下！”

張雅寧站起身，接過紅包，恭恭敬敬地說：“謝謝叔叔和阿姨！”

兩人坐了下來。陳巖文身體前傾，目光平視，語氣柔和地望著兒子，問道：“你很快就要畢業了，將來準備去哪里工作？”

陳興科身體向前挪了挪，雙手平攤在膝蓋上，說：“我正要與你們商量！去年秋招，我得到了一個國有上市公司錄用的機會。這是一家智能制造公司，共有兩個分公司。一個位于省城總部，主要從事工業機械的智能研發和生產，工資八千元，十萬元安家費；另一個在本市高新技術開發區，主要從事農業機器人的生產和研究，工資七千元，十萬元安家費。在總部工作，可能接觸更多的領導，認識更多的人，也會有更多的機會；回到本地，生活成本較低，可以照顧家人。兩個公司各有利弊，我該如何選擇？”

陳巖文撓了撓頭，低頭想了想，說：“這個問題父母不能為你們作出決定！主要看你們最終需要什么。如果為了升職，就留在省城；如果方便照顧家人，那就回來！”

“我們當然愿意回來！但是這個公司的學姐說，農業機器人的視覺技術難以突破，銷售也比較困難！所以農業機器人研發人員的綜合收入比總部要低三分之一。這讓人有些猶豫！”說完后，他帶著求助的眼神注視著父親。

陳巖文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張雅寧，說：“如果是這樣，我反而主張你們回來。我國農業仍然落后，落后的原因主要是土地分給了個人和家庭。個人和家庭地塊狹小，農戶沒有能力購買農業機械，也無法實現農業現代化。土地流轉給承包者，農業補貼更容易被虛假套取；還會因為強制流轉爆發新的矛盾。土地承包者要向村民繳納租金，還要承受來自家族和地方勢力的壓力，可能退縮也可能與地方勢力結合。退縮時，土地承包者會追求短期效益，從事破壞性經營，這必然導致農業生產無法持續；與地方勢力結合，實際上就變成了地方勢力斂財的工具，從而加劇農村兩極分化。所以未來農村的土地可能會留少量的菜地給村民，其余全部收歸集體。村委會除了要引導本地企業發展，實現農村共同富裕，更是農業生產第一責任人。村委會根據農業生產的實際，確定耕地、播種、澆水、施肥、除草、殺蟲、收割的作業標準和酬金，組織人員從事農業生產經營；產出的糧食，部分分給村民，部分賣給國家。稅局派駐的會計專員定期公布賬目收支明細，村委會接受村民投訴和社會公平正義專員監督。上級部門每年考察村委會的經營成果，對村民進行分紅；還要考察糧食產量和單位糧食成本的真實性，防止數字造假。綜合考核的結果記入干部人事檔案，作為村干部評選和提拔的依據。隨著農業人口老齡化，愿意從事農業生產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智能農業將很快提上工作日程！比如抽蒜苔、摘棉花、摘核桃等需要較多人力的工作，就需要農業機器人的幫助。你們不能因為工資低，技術難于突破，就放棄國家賦予你們的神圣使命……”

陳興科轉頭與張雅寧對望一眼，隨即又望著父親，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們商量后作出最終決定！”

他問起了近年來農村宅基地申請條件，土地流轉程序和地租等；也談起了疫情對人們生活的影響，病毒對人體的傷害，詢問了爺爺奶奶的身體情況……

隨后，他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說：“這張卡里面有三十萬元錢！前年夏天，家里翻修房子，我們正值資金緊張；現在困難已經過去，房子裝修的費用應該由我們出！”

陳巖文皺一下眉，說：“不用！我們工作了這么多年，這個錢我們出得起！”

“這是我們商量后共同的決定！再說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需要用錢的地方很多！”

“現在你們那個物業公司怎樣？”陳巖文目光跳躍像起落的白鴿，掠過張雅寧的肩頭，棲息在兒子臉上。

“還行吧！現在有兩個小區，每年有六十多萬盈余！這些全是張雅寧的功勞！”陳興科說話時神采飛揚，眉宇間難以掩飾內心愜意。

陳巖文馬上繃緊了臉，想要開口卻欲言又止，片刻后說：“你們有錢了也要學會節儉，永遠記住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下午四點，他們離開家門，購買禮物后返回張雅寧家。張潤東和徐婷背靠著大理石背景墻，在紅木沙發上等候，茶幾上擺放著紅提、金桔、香蕉、圣女果四個果盤，以及兩個堅果拼盤。

二人走進客廳，徑直走近靠近窗戶的沙發。張潤東頭發凌亂，眼眶凹陷，目光有些呆滯。徐婷站起身，給大家倒了水，問道：“未來工作的去向，你們決定了嗎？”

陳興科把兩個分公司的情況介紹了一遍。張潤東聽完后身體前傾，有些焦躁地說：“這還有什么猶豫！當然是留在省城！”

張雅寧伸出右手拿過香蕉，望著父親說：“我們想要回來！我記得前年你猛然起身就扭傷了腰。你們也到了衰老的年紀，身邊不能沒有人！”

“如果你們想要結婚就在省城安家！你做企業會計，陳興科在智能制造公司，你們的工資足夠維持生活！還有物業公司的收入，你們完全可以豐衣足食！”他的目光好像利劍一樣陡然出鞘，態度異常堅決。

“是呀——，在省城機會多！小時候我經常聽小鎮上的人說，在大城市就算呆在大街上看往來的行人，也不會覺得疲倦！當時并不理解，現在感覺也很有道理。”徐婷接過話，也在一旁幫腔。

“你們真奇怪！三年前你們曾經說過，希望我們將來畢業后回來，今天怎么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張雅寧把香蕉重新放在茶幾上，不解地看著母親。

徐婷喝了一口水，說：“過去我們對你們獨立生活沒有信心！你們回來，至少可以幫助你們！現在看你們感情這么好，也變得這么有出息，自然愿意你們留在省城！”

“哦，原來是這樣！”張雅寧細語喃喃，想了想，說：“不過我們還是決定回來！”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陳興科的手臂，語氣柔和地說：“你的心思我明白！今天你們父子見面之后，你的思想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你想投身于農業機器人的推廣和研發！”

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轉頭對母親說：“我們也要全力支持他！我有種預感，多少年后他會建立自己的生產和研發團隊！這里是他的家鄉，有諸多便利的條件，比如，團隊的工作和生活區可以申請宅基地建房，承包本村的土地作為實驗基地……”

張潤東突然站起身，打斷女兒的話說：“打住！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真替你們擔心！人這一輩子只有短短的幾十年，好高騖遠終將勞神傷身！永遠記住，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希望你們打消這種虛妄的想法，珍惜現在，珍惜將來，過好生活的每一天。”

張潤東離開原來的位置，坐在窗戶對面的單體沙發上。他右手抓住茶幾上的貔貅，凝望著陳興科，說：“我不知道你是否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有，我勸你放棄。自主創業風險高，非常折磨人。創業者可能賺取豐厚的利潤，也可能遭受巨大的損失。創業初期，他們需要擔任多種角色，比如老板、推銷員、車間主任，甚至打工者，這需要有充沛的精力和很強的管理能力。他們沒有嚴格的上下班時間，這可能會影響正常的生活和休息，日積月累往往身心疲憊。創業者要考慮社會、法律、市場、技術等因素，稍有不慎就存在著破產的風險。實際上，創業者根本不可能規避所有的風險，破產幾乎是他們最終的命運。破產后，他們更面臨著無法言說的窘境：首先債主上門，擾亂整個家庭；其次親友紛紛避讓，唯恐牽涉自身。破產后想要東山再起，但是精力、機遇和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根本就無力回天；即使想要打工，也始終難以面對社會地位變化的心理落差。所以他們最終只有自殺、精神失常、頹廢、隱居這幾種命運……”

“家里發生了什么事嗎？你竟然有這樣的感慨！”張雅寧警覺地詢問著父親。

“你想什么呢！”張潤東嗔責地瞥了她一眼，說：“人老了，顧慮就多了；顧慮越多，擔心就會越多！爹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看遍了人間冷暖，世事滄桑！現在才明白，只要家庭和睦，家人平安，就是最好的幸福。”

“哦，我明白了。”她拿起皮包，從里面拿出一張銀行卡，送到母親面前，說：“這張銀行卡里面有三十萬元錢。我知道你們不缺錢，但這是我們的心意！女兒一直比較任性，經常讓父母操心。從小到大也沒有孝敬過你們，今天就讓女兒盡一份心！”

徐婷接過銀行卡，放在茶幾上。隨后，他們來到了預訂的飯店。

晚飯后，徐婷把銀行卡交給陳興科，說：“我已經接收了你們的孝心！這錢你們拿著舉辦婚禮，我們就把女兒交給你了！”

隨著畢業的臨近，張雅寧決定提前辦理股權轉讓手續。在高考結束后的那個傍晚，她要求單獨與王舒雅見面。

那時趙雨晨外出與同學們狂歡，二人又來到了四樓會客廳。

“大姐！陳興科馬上就要畢業了，我們即將返回自己的家鄉。幾天前得知趙雨晨年滿十八周歲，我想要提前辦理股權變更事宜。”張雅寧側身在紅木椅，直接說明了來意。

王舒雅打開智能燒水器，問道：“陳興科最終選擇了農業機器人研究，是嗎？”

“是，這是他的心愿！”

“也好！智能農業是未來發展的方向，既利國利民，也有助于個人成長。無人駕駛拖拉機可以實現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耕作，自動播種機根據地形和環境調整播種密度，智能滴灌系統直接滲達植物根部……”她描繪著智能農業的未來，充滿著欣喜和期待。

隨后她沖了咖啡，送給張雅寧，問道：“你們離開后，物業公司會不會受到什么影響？”

“不會，現在信息溝通方便！我挑選的會計人員也值得信任！”張雅寧接過咖啡，滿懷信心地說。

王舒雅打開保險柜，從檔案袋里拿出股東決議和股權轉讓合同，說：“我聽說股權變更非常簡單，是嗎？”

“是！我們只需要提請材料，現場審核雙方的身份和股權交割憑證，董事會決議和公司章程。只要那天趙雨晨去行政服務中心，很快就可以完結！股權變更后，最好召集物業公司各部門負責人開會，介紹董事會成員。”

王舒雅攪動著咖啡，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這幾天我來做孩子的工作。你的個人賬戶給我，我轉賬給你！股權變更后，不必張揚，我不想讓大家都知道股東是一個學生！可以邀請物業經理和財務負責人吃飯，向他們單獨說明情況。我還想要說服趙雨晨去財務部門學習會計實務，將來可以實現有效的財務監督……”

“大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考慮得很全面，我盡早安排。我已經重新準備了材料，你說服孩子后，我們再聯系！”

第二天中午，王舒雅到家后，孩子還沒有起床。午飯后，她來到趙雨晨的房間，問道：“你的老師和朋友陳興科很快就要返回家鄉了，你愿意幫助他嗎？”

“當然！他需要我幫什么忙呀？”他背對著玻璃窗，眼神有些疑惑和迷茫。

“他有一個物業公司，你知道嗎？”王舒雅坐在床沿，手扶著床單，抬頭注目著兒子。

“知道！玉隆花園小區和金城閣小區嘛！現在一直是雅寧姐姐負責打理！”

“是呀！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了，以后回來的次數有限！”她的語氣深沉，情緒有些低落，似乎仍然戀戀不舍。

“哦，那需要我做些什么？”他的身體轉到書櫥前的桌子，在床頭邊側身侍立。

“昨天，張雅寧來家里找你！你恰好外出，于是她向我說明來意。她說，這個物業公司耗費了她的青春，凝聚著她的心血，將來絕不能出現任何問題。雖然現在信息溝通方便，許多事情可以網上辦理，公司也有經理和各部門負責人，短時間內并不會出現混亂，但是投資人如果長時間不露面，人就會產生懶惰和貪欲之心。為了保證公司持續穩定，她決定將30%股份轉讓給你。你是他們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才能幫助他們實現有效的監督。她還說，你考上大學，將很快融入社會，要學會與人打交道的技巧；你成為公司的股東，無疑可以提升這方面的能力。還有，擁有公司的股份，每年就可以享受股金紅利；經濟獨立，人就會更加自信！”王舒雅按照自己的理解，偷換了張雅寧股份轉讓的原因，夸大了趙雨晨不可或缺的作用。

“我真心想要幫助他們！但是我很快就要上大學了，恐怕到時也力不從心！”趙雨晨雙手支撐著桌子，嘴角下垂，眼神在地板上游移。

“實際上監督也是一門學問！我聽說，他們已經建立了股東和物業經理的微信群。每月物業經理把需要報銷的單據發到群里，董事在群里審批。公司的經濟活動通過基本賬戶結算，金額變動時有短信提醒。節假日回來，你只需要查看小區廣告位，核實廣告收入是否入賬；空置車位有無車輛停留，是否存在尋租的可能性……還有原始單據有沒有造假，有沒有不合理報銷，大宗購買是否比較優惠，成套設備價格是否合理……調查的方式有詢問調查、監控查看、財務審查、資產盤點等。發現問題時，不需要表態，只需要提交給董事……既要提出問題，又不能過于糾纏；既讓人有畏懼之心，又讓人萌生親近之意，這才是做人和做事的原則！”她把張雅寧曾經提及的控制點講述給趙雨晨，也講述了做人和做事的原則。

“但是財務監督我不懂呀！”他又走到窗戶旁邊，眉宇間似乎有烏云盤旋。

王舒雅起身握住兒子的雙手，目光懇切地說：“所以我想讓你去財務部門學習會計實務。三個月的時間你應該可以學到一些東西！”

“好吧！本來我想要外出旅游，現在也只好放棄了！”趙雨晨轉頭注視著窗外，似乎流露著一絲遺憾。

王舒雅拉著他來到床邊，鄭重地說：“我還要說明一點！這個物業公司是他們立業安家的根本，除了年終分紅和出勤工資，你不能有其他的想法！我希望你們永遠是朋友，師生情誼地久天長！”

“嗨——，你盡管放心吧！”他噘起了嘴，隨即應承下來。

【作者簡介】姚紅濤（男），1973年3月出生于許昌市鄢陵縣，現供職于鶴煤集團鄭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陽市。長篇小說《起伏的鵝卵石》及其詩歌雜文集電子書在微信讀書上線，書籍在淘寶、京東售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