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日,我把銀行卡遞進柜臺。
李經理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抬頭問我:“吳先生,您這個賬戶是什么時候開的?”我說上個月。
他搖搖頭,把屏幕轉過來。
開戶人一欄寫著“羅秀云”,狀態是“長期休眠,本息自動滾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經理說這個賬戶每月都有現金存入,25年沒斷過,但被設置成“不可查詢”。
只有用這個賬戶辦貸款時,系統才會自動解封。
我攥緊回執單,手指冰涼。
要怎么才能知道錢是誰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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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吳炫明,今年30歲,在省城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
干這行8年,我從跑腿小弟做到區域主管,沒靠過任何人。
省城房價從我從大學畢業那年就一直在漲,像坐了火箭似的。
可我硬是攢夠了45萬。
同事老張聽說我要買房,湊過來打聽:“炫明,你爸媽給你添了多少?”
我沒理他,把銀行卡收進錢包里。
老張不死心:“你爸不是退休了嘛,你媽呢,也不幫襯點?”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沒媽。”
老張愣了一下,訕訕走了。
我沒說謊。我有媽,但跟沒有一樣。
5歲那年她就走了。
聽村里人說,她是跟一個外地來的男人跑了。
我記不太清她長什么樣,只記得她走的那天晚上,奶奶在院子里哭了一宿。
我爸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天亮時腳下全是煙頭。
從那以后,我媽成了家里的禁忌。
奶奶不許任何人提她。
她說:“那個女人不要臉,你們誰也不準學她。”
我爸從那以后像變了個人,不愛說話,喝完酒就摔東西。
他從來沒在我面前哭過,但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堂屋里,對著我媽的照片發呆。
那張照片是結婚照,我媽穿著紅棉襖,笑得很甜。
我爸把那照片鎖在柜子里,鑰匙掛在他腰上。
小時候我問奶奶:“我媽去哪了?”
奶奶說:“死了。”
我不信。
可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問過,因為每次提起她,奶奶就掉眼淚。
我就那么長大了。
沒有媽的孩子,在村里就是個笑話。
小朋友們編順口溜:“吳炫明,沒娘疼,下雨天,鉆狗洞。”
我跟他們打架,打得頭破血流。
回家挨我爸揍,他一邊打一邊罵我不爭氣。
后來我學乖了,不再跟人打架,把所有的勁兒都用在讀書上。
我要考出去,走得越遠越好。
大學畢業那年,奶奶走了。
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氣若游絲:“炫明,你媽不是好東西,別學她。”
我點點頭。
奶奶又說:“你爸這輩子不容易,別怪他。”
我又點點頭。
奶奶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別人提起我媽。
之后整整5年,沒有任何人跟我提過她。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她扯上關系。
直到我準備買房那天。
我工作存了14萬,加上各種獎金和副業,一共45萬。
我以為這就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在城南看中一套兩居室,首付45萬,月供3000多。
咬咬牙能扛得住。
簽合同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新襯衫。
售樓小姐熱情地端茶倒水,一口一個“吳先生”。
我坐在簽約室里,看著那份合同,心里說不出的暢快。
30歲,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把銀行卡遞給柜臺的工作人員。
李經理接過卡,刷了一下。
系統響了。
不是正常的“滴”一聲,而是“咚咚咚”的警報聲。
李經理皺了皺眉,又刷了一次。
還是響。
他說:“吳先生,您這個賬戶有點異常,我幫您查一下。”
我有點緊張:“怎么了?”
他沒說話,敲了一會兒鍵盤。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數據。
“吳先生,您這個賬戶的開戶記錄是25年前的。”
我愣住了:“不可能,這卡我上個月才辦的。”
“我知道。”他把屏幕轉過來,“但系統的歷史記錄顯示,25年前有人用您的身份證辦過一張卡。”
我說:“我那時才5歲,怎么可能辦卡?”
他說:“不是您辦的,是別人用您的名義辦的。開戶人那一欄寫的是羅秀云。”
我媽。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李經理繼續說:“這個賬戶很特殊,每月都有現金存入,但被設置成了不可查詢狀態。只有用這個賬戶辦理貸款業務時,系統才會自動解封所有記錄。”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說不出話。
“吳先生,您認識羅秀云嗎?”
“那是我媽。”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沒想到。
我已經25年沒叫過這兩個字了。
李經理點點頭:“那您需要和她本人一起來柜臺辦理關聯激活,才能看到完整的匯款記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接。
我媽在哪?我不知道。
我25年沒見過她了。
她會不會已經死了?
她是不是根本不記得有我這個兒子?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
從售樓處出來,我沒急著回家。
找了個路邊的臺階坐下來,盯著那張回執單發呆。
開戶日期:25年前的5月20日。
那天是我5歲生日。
她選那天開的戶。
為什么?
我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是我爸。
“爸,我問你個事。”
“啥事?”
“我媽……她現在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說啥?”
“我說我媽。”我聲音有點發抖,“她現在在哪?”
“你找她干啥?”
“我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抽煙。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我不知道。”
然后就把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太陽慢慢下山了。
路燈亮起來。
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兩個小時。
我站起來,把那張回執單折好放進錢包里。
不管怎么樣,我得找到她。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家。
村里變化不大,還是那些老房子。
我把車停在村口,走了進去。
遠遠就看見我家那棟老屋,大門緊鎖。
我爸應該是出去打牌了。
我沒等他,直接去了村東頭何奶奶家。
何奶奶今年80多了,是村里活得最久的長輩。
我小時候她經常給我塞糖吃。
她看見我,笑得滿臉褶子:“喲,炫明回來了,長這么高了。”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她旁邊:“何奶奶,我想跟您打聽個事。”
“我媽當年的情況。”
何奶奶臉上的笑容收了收,嘆了口氣:“你咋突然想起問這個?”
何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你媽走的那年我才50多,記不太清了。只知道你爸當年脾氣不好,愛喝酒,喝了就動手。”
“你奶奶心疼你媽,但也沒辦法。那個年代女人離了婚不好過。”
“后來有一天,你媽突然就不見了。你爸說她跟人跑了,你奶奶哭了好幾天。”
“再后來,有人看見你媽上了一輛去縣城的班車。”
何奶奶說到這里停了停:“我后來聽說,她是去深圳了。”
“深圳?”
“嗯,你媽有個遠房表妹在那邊,她可能是去投奔了。”
“那我媽走之前,有沒有……”
“有沒有啥?”
“有沒有給我留什么東西?”
何奶奶想了想:“好像沒有。你奶奶把你媽的東西全燒了,一件都沒留。”
我的心涼了半截。
從何奶奶家出來,我又去了隔壁王嬸家。
王嬸比我媽小幾歲,當年跟她關系不錯。
王嬸看見我,愣了一下:“炫明,你咋回來了?”
“王嬸,我想問問我媽的事。”
王嬸嘆了口氣,讓我進屋坐。
她給我倒了一杯水:“你媽走的那天,我在村口看見她了。”
“她啥樣?”
“背著個舊布包,穿一件灰色的棉襖。”王嬸回憶著,“她站在村口,回頭往村里看了好一會兒。”
“我以為她是舍不得你,后來才知道她是在等你奶奶。”
“你奶奶去送你媽了?”
“沒有。”王嬸搖頭,“你奶奶不肯去,讓你媽自己走。你媽在村口跪了一宿。”
我喉嚨有點發緊:“她跪了一宿?”
“嗯,天亮了才走。走的時候眼睛都腫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王嬸又說:“你媽走之前,托我給你爹帶過一句話。”
“啥話?”
“她說,讓她兒子好好活著。”
就這一句。
沒有多余的解釋,沒有交代和囑咐。
就那么簡簡單單的七個字。
讓我好好活著。
從王嬸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慢慢往村口走。
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下來。
那棵槐樹還在,還是那么粗。
樹下的土地被踩得光禿禿的。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地。
當年,我媽就是跪在這里的。
跪了一整夜。
我站起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媽,你在哪?
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白天的畫面。
那個賬戶,那個名字,那300多張回執單。
我媽每個月都存錢。
25年,300個月,從沒斷過。
她哪來的錢?
她一個農村婦女,沒文化沒技術,在深圳能干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著,干脆坐起來打開電腦。
搜索“深圳羅秀云”。
沒有結果。
又搜“深圳電子廠羅秀云”。
還是沒有。
我按照何奶奶說的線索,找到我媽那個遠房表妹的地址。
表姑叫李翠花,早年在深圳打工,后來回了老家縣城開了一家小賣部。
我連夜開車趕到縣城。
找到那家小賣部的時候已經快11點了。
李翠花正準備關門,看見我愣住了:“炫明?你咋來了?”
我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李翠花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媽的事,我本來不打算說的。”
“為啥?”
“因為你奶奶不讓我說。”李翠花嘆了口氣,“你媽走的時候,你奶奶跟我打過招呼,說這輩子都不準再提她,也不準跟你說。”
“那您知道我媽在深圳做什么嗎?”
“知道。”李翠花點頭,“她在電子廠上班,一干就是20多年。”
“她沒再嫁人?”
“沒有。她說不想連累別人。”
“那我媽現在在哪?”
李翠花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前幾年她還跟我聯系,后來就斷了。”
“她有沒有給您留過什么地址?”
“有。”李翠花轉身進屋翻了一陣,找出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深圳市龍華區XX街道XX號。
我接過紙條,手有點抖。
那個地址,可能是找到我媽的唯一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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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請了一周假,買了去深圳的機票。
出發那天早上,我爸突然打電話來了。
“你去深圳了?”
“嗯。”
“找你媽?”
電話那頭沉默。
“你奶奶生前說過,讓你別找她。”
“我知道。”我說,“但有些事我必須搞清楚。”
“你搞清楚了又能咋樣?”
“至少我要知道她為什么走。”
“她跟人跑了。”
“那她為什么又偷偷給我存錢?”
我爸不說話了。
“爸,我小時候你是不是打過我媽?”
電話那頭沒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說:“是。”
就一個字。
但那個字像一記耳光,把我整個人都扇懵了。
我想起王嬸說的話——“你爸當年脾氣不好,愛喝酒,喝了就動手。”
原來是真的。
“她走之前你有沒有……”
“我打過她。”我爸打斷我,“最后一次,她進了醫院。”
“什么時候的事?”
“她走之前半個月。”
半個月就住院了。
半個月后就走了。
所以我媽不是跟人跑了。
她是被打跑的。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爸也沒再說話。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機場候機室,腦子里亂糟糟的。
以前我一直相信奶奶說的——我媽不要臉,跟人跑了。
可現在我知道,不是那樣的。
她是被逼走的。
是被我爸打走的。
那她為什么還給我存錢?
她恨這個家,恨我爸,那為什么還惦記著我?
我想不通。
飛機起飛了,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
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兩小時后到了深圳。
深圳比我想象中大得多,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我按李翠花給的地址找過去,是一個城中村。
很舊的老樓,墻上貼滿了小廣告。
樓道里黑漆漆的,燈都不亮。
我爬上五樓,敲了敲門。
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反應。
隔壁的門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你找誰?”
“請問羅秀云住這里嗎?”
“羅秀云?搬走好多年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她走的時候也沒說。”
我又問:“那您有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中年女人想了想:“她有個朋友,叫劉姨,好像在附近一個廠里上班。”
我把劉姨的名字記下來,又去了城中村附近那家工廠。
工廠不大,門衛大爺問我找誰。
我說找劉姨。
大爺讓我等一下,打了幾個電話。
過了十幾分鐘,一個穿著工裝的女人急匆匆出來。
她看起來50多歲,瘦瘦的,戴著口罩。
“你找我?”
“您是劉姨嗎?”
“嗯,你是?”
“我是羅秀云的兒子,我叫吳炫明。”
劉姨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你是秀云的兒子?”
劉姨拉著我走到工廠外面,摘了口罩。
她眼眶紅了:“你媽跟我說過你,說你在省城上班。”
“她現在在哪?”
劉姨搖搖頭:“她一個月前辭職了。”
“辭職?”
“嗯,她查出胃癌,住院了。”
我心里猛地一緊:“胃癌?”
“中晚期。”劉姨聲音低沉,“醫生說最多還能活半年。”
腦子一片空白。
我媽得了胃癌。
還剩下半年時間。
“她現在住哪家醫院?”
“最開始在市中心醫院,后來她轉院了。”
“轉到哪了?”
劉姨掏出一個舊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她轉到了一家叫‘安心家園’的養老院,說是費用便宜。”
養老院?
她住養老院?
“哪個養老院?地址呢?”
劉姨把地址發到我手機上:“城南區那邊,你打個車過去就行。”
我轉身就要走,劉姨拉住我。
“等等,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你媽這些年一直沒結婚。”
“我知道。”
“你媽在廠里干了25年,從最普通的流水線工人做到質檢員。”
“她一個月工資剛開始1000多,后來慢慢漲到4000多。”
“她每個月都去銀行存錢,從來沒斷過。”
“她是怎么存的?”我問,“她每個月存多少?”
“每月1500,后來漲到2000,再后來3000。”劉姨看著我,“她一個人住地下室,吃饅頭咸菜,省下來的錢全都給你了。”
我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說不出話。
“你媽這25年沒為自己花過一分錢,連生病都不舍得看。”
“她跟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兒子要買房子,我得給他攢首付。”
劉姨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知道她為什么不去找你嗎?”
我搖頭。
“因為怕你爸找到她。”劉姨擦了擦眼淚,“你媽當年走的時候,你爸放話出來,說找到她就要打死她。”
“你媽怕連累你,所以一直躲著。”
“她以為等你買了房,成了家,她就再也不用躲了。”
“可她沒想到,等來的會是癌癥。”
我靠在墻上,腿有點軟。
媽。
我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叫她。
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還愿不愿意見我。
04
打車到城南那家養老院,天已經黑了。
養老院不大,是一棟三層的小樓。
墻上的漆剝落了,院子里的花也都枯了。
前臺值班的是一個胖大姐,她看見我進來:“找誰?”
“我找羅秀云。”
“羅秀云?”胖大姐翻了一下登記簿,“她三天前已經出院了。”
出院?
“她不是胃癌嗎?怎么出院了?”
“她說是要回老家。”胖大姐看了看記錄,“她說想家了,要回去看看。”
我急了:“她有說回哪個老家嗎?”
胖大姐搖頭:“沒有,她只說想走走。”
“那她有聯系方式嗎?手機呢?”
“她沒手機。”胖大姐嘆了口氣,“她住進來的時候就沒帶手機,說是不需要。”
我站在養老院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好不容易找到線索,又斷了。
我媽去哪了?
她回老家了?
可老家有我爸,她回去能住哪?
或者她根本沒回老家,只是去了別的地方?
我越想越亂。
掏出手機想把胖大姐說的話記下來,手指劃開屏幕,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我媽住在養老院,錢從哪來?
她打工的錢全存給我了,哪來的錢付養老院的費用?
我轉身又跑回前臺:“大姐,我媽住院的費用是誰交的?”
胖大姐翻了翻記錄:“好像是一個姓劉的阿姨,每個月按時來交錢。”
劉姨?
是劉姨在幫我媽交養老院的錢。
那我媽辭職根本不是自己愿意的,是身體撐不住了。
劉姨說是她辭職,其實是辦病退。
然后劉姨幫她安排了養老院,費用也是劉姨先墊著。
想到這些,心里一陣愧疚。
我掏出手機給劉姨打電話。
劉姨接得很快:“找到你媽了嗎?”
“沒有,養老院說她三天前就出院了。”
“出院?”劉姨聲音明顯緊張了,“她不是說要住到月底嗎?”
“胖大姐說她想回老家。”
“不可能。”劉姨直接打斷,“秀云沒跟我說過要回老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沒跟你說?”
“沒有,她走之前我還去看了她,她說挺喜歡那兒的,打算住下去。”
這不對。
我媽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走了。
她一定是有什么事。
“劉姨,我媽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比如她還有什么親戚在深圳?”
“沒有了。”劉姨想了一會兒,“她表妹早就不在深圳了。她在深圳就我們幾個工友,沒有別的親戚。”
“那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劉姨聲音有點抖,“她不會出什么事了吧?”
我心里也越來越沒底。
胃癌晚期,一個人在外面,能去哪?
“劉姨,您把養老院的地址發給我,我明天再去問問。”
“好,我發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養老院門口,看著值班室亮著的那盞燈。
突然想起我媽在銀行賬戶里存的那些錢。
她每個月都去銀行存錢。
存了300多次。
一次也沒有斷過。
那是她上班掙的辛苦錢。
她生病了都不舍得花。
可現在她人不見了。
我蹲在路邊,忍不住罵了一聲。
媽,你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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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養老院。
胖大姐剛換班,看見我又來了:“咋又來了?”
“大姐,您能不能幫我查查,我媽出院那天有沒有跟什么人聯系過?”
胖大姐翻了一下記錄:“沒有,她出院手續都是自己辦的。”
“那她出門往哪個方向走的?”
胖大姐想了想:“我記得她出院那天,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后打了個電話,沒多久就有一輛車來接她。”
“車?什么車?”
“面包車,白色的,沒有車牌。”
我心里一緊:“沒有車牌?”
“嗯,我也覺得奇怪,但我沒多想。”
沒有車牌的面包車。
接走了一個胃癌晚期的老太太。
這怎么想都不對勁。
“大姐,能不能看看那天門口的監控?”
胖大姐搖頭:“我們這兒監控壞了兩個月了,一直沒修。”
線索又斷了。
我站在養老院門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吳先生嗎?”
“是我,你哪位?”
“我是藍天墓園的工作人員。”
墓園?
“我媽出事了?”我聲音都變了。
“您別緊張。”工作人員說,“有位姓羅的女士,在我們墓園買了塊墓地,登記了你的聯系方式,讓我們等她過世后通知你。”
“我媽……她買了墓地?”
“是的,她昨天過來辦的。她說她可能活不了太久,先把身后事安排好。”
“她已經走了。”工作人員說,“她買完墓地就走了,說要去辦別的事。”
“那她有沒有說去哪?”
“沒有。”
我又問:“她身體怎么樣?”
“看起來很虛弱,走路都要扶著墻。”
我握著手機,手指發涼。
我媽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她不回老家,不去找親戚,而是去買了塊墓地。
把后事安排好了。
然后人就消失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劉姨打來的。
“炫明,我找著你媽了。”
“她人在哪?”
“在她以前租的地下室那兒,就是那個城中村。”
“她怎么去那兒了?”
“她不舍得那個地方,說那兒是她這輩子住得最久的家。”
我掛了電話就打車往城中村趕。
到了那個地下室的門口,門沒鎖。
我推開門,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盞小臺燈亮著。
一個瘦瘦的女人坐在床上,正在往鐵盒里塞什么東西。
她背對著門口,滿頭白發,瘦得跟骷髏一樣。
聽到推門聲,她沒回頭:“劉姐,我不是說了不用來看我嗎?”
我沒說話。
她慢慢轉過身來,看見是我,整個人愣住了。
臺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我看清了她的臉。
很瘦,顴骨很高,眼窩深陷。
但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樣。
跟我記憶里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嘴唇抖得厲害。
“炫……炫明?”
“媽。”
這個字我25年沒叫過了。
她聽見了,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兒子……真的是你?”
我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很粗糙,全是老繭。
“你咋來了?誰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劉姨。”
“她咋能這樣……”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我握著她的手:“媽,你為啥走?為啥不跟我說你生病了?”
她擦擦眼淚:“我不想連累你。”
“你是我媽,什么叫連累?”
“我……我沒資格。”
我什么都不想說了,一把抱住她。
她太瘦了,我胳膊稍微一用力,就感覺骨頭硌得慌。
她在我懷里哭了很久。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受傷的小貓。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媽,別哭了,我接著你走。”
她抬起頭看著我:“去哪?”
“回老家。”
“你爸……”
“他不會再打你了。”我說,“他打不了別人了,他老了。”
她不說話了。
我扶著她站起來:“跟我走。”
她抓住床頭那個鐵盒,抱在懷里。
那個鐵盒里裝著什么,我知道。
那300張匯款回執單。
我媽這25年給我的交代。
06
我把媽接到了省城。
在醫院做了檢查,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
“吳先生,你母親的情況不太好。”
“能不能治?”
醫生搖頭:“胃癌中晚期,已經擴散了。”
“手術呢?”
“沒什么意義了,她現在太虛弱,經不起手術。”
“那化療呢?”
“化療會有副作用,她現在的身體狀況扛不住。”
“那有沒有別的辦法?”
醫生嘆了口氣:“只能保守治療,盡量延長她的生命。但時間不會太長,最多半年,也許更短。”
我坐在醫生辦公室,腦子里嗡嗡響。
半年。
最多半年。
查出來就是晚期,連手術機會都沒了。
媽等了25年,結果等來的是一場空。
我從辦公室出來,走到病房門口。
媽靠在床上,手里還抱著那個鐵盒。
她看見我:“醫生咋說?”
“沒事,就是有點貧血,吃點藥就好了。”
我知道自己在騙她。
她也知道我在騙她。
但她沒拆穿。
她笑了笑:“那就好。”
我走進病房,坐她床邊。
她把鐵盒遞給我:“這里面是給你的。”
我打開鐵盒,里面整整齊齊擺著300張匯款回執。
每一張都被壓得平平整整,按時間順序排著。
最上面那張,開戶當天的回執單。
下面壓著一張發黃的紙條。
我展開紙條,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炫明,媽對不起你。這錢你長大了買房子用。”
那是我媽的字跡。
不工整,甚至有點丑。
但每一個字都是用鉛筆一筆一畫寫上去的。
我翻看下面的回執單。
每一張背面都有鉛筆寫的字。
“炫明,今天你生日,多存了100。”
“炫明,今天發工資了,多存了200。”
“炫明,今天我在超市看見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又想起你了。”
字密密麻麻,有的已經模糊了。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
翻到第100張的時候,上面寫著:“炫明,我換工作了,工資漲了200,下個月多存點。”
翻到第200張:“炫明,今天下大雨,騎自行車去銀行摔了一跤,但錢存上了,沒事。”
翻到第298張:“炫明,媽病了,可能要住院一段時間。這個月的錢我讓你劉姨幫我存了,不能斷。”
第299張:“炫明,媽住院了,但這個月的錢還是存上了。”
第300張,就是上個月的:“炫明,媽不知道自己還能存幾次,但能存一次算一次。”
我看到這里,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媽靠在床頭,看著我哭,她也哭了。
“別哭,媽沒事。”
“你存了25年,每個月都存,你咋堅持下來的?”
“因為我在心里頭跟自己說,等我兒子買了房子,我就不存了。”
“可你現在……”
“不正好嗎?”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買房子了,媽的任務完成了,可以歇歇了。”
我從包里掏出那份購房合同:“媽,這房子我能退掉。”
“退它干啥?”
“我要留著錢給你治病。”
“治啥治,媽這病治不好了。”
“能治!一定能治!”
她搖搖頭:“傻孩子,媽活了50多年,什么病沒得過?這次是真的扛不住了。”
“那你也要治,我去找最好的醫生。”
“別亂花錢,那錢是給你買房用的。”
“房可以以后買,但你不能有事。”
媽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拉著我的手:“炫明,媽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
“別說了。”
“你得聽我說完。”她深吸一口氣,“媽當年不是自愿走的,是被你爸打怕了。”
“媽走的時候,跪在村口跪了一夜,就想讓你奶奶把你讓給我。”
“但你不肯要你,說要讓你跟著你爸過。”
“媽沒辦法,只能一個人走。”
“那你怎么去深圳的?”
“我身上只有200塊錢,坐火車去了深圳。”
“到了深圳,我誰也不認識,就在火車站坐了兩天兩夜。”
“后來有人介紹我去電子廠上班,我就去了。”
“一個月工資800,包吃住。”
“我住的是地下室,6個人一間,上下鋪。”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我存了500。”
“后來慢慢習慣那邊的生活了,每個月能存800。”
“再后來工資漲了,每個月存1000。”
“你劉姨說我摳,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天天饅頭咸菜。”
“其實不是摳,我是怕斷了錢,你以后買房不夠。”
她說到這里,笑了:“沒想到還真給你湊夠了。”
我握著她的手:“媽,夠了,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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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醫院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把媽接出來住。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比地下室強多了。
媽住臥室,我睡客廳沙發。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來陪她。
日子過得簡單,但我心里很踏實。
有一次我在廚房做飯,媽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你學會做飯了?”
“嗯,一個人在外頭,不會做餓死。”
“你爸不給你做?”
“他一個大老爺們,做飯能有多好吃?”
媽笑了:“你小時候可愛吃了,我做的雞蛋餅,你一次能吃三塊。”
“那你教我做。”
“行。”
第二天下午,媽精神好了一點。
我買來面粉、雞蛋、蔥花。
她在灶臺前站著,手把手教我。
“先打兩個雞蛋,攪勻。”
“加面粉,一點點加,別結塊。”
“水要慢慢倒,邊倒邊攪。”
她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
我學得認真。
最后把攪好的面糊倒進鍋里。
煎出來的雞蛋餅金黃金黃的。
媽夾了一塊嘗了嘗:“還行,能吃。”
我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
味道還真不錯。
“媽,你以前經常做這個給我吃?”
“嗯,你小時候不愛吃飯,就愛吃雞蛋餅。”
“你爸那時候不常在家,我就天天給你做。”
“后來你上學了,我就給你做成早點。”
她說著說著,眼睛紅了:“一晃30年過去了,你都會做飯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
她拉著我的手:“炫明,媽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陪你長大。”
“沒事,我現在長大了,不也陪著你嗎?”
“不一樣,媽沒看著你上學、畢業、工作。”
“以后慢慢看。”
她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一笑,像個孩子一樣。
好日子沒過多久。
媽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她開始吃不下東西,人也越來越瘦。
我帶她去復查,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肺部了。
現在連藥都快止不住疼了。
我慌了。
開始四處打聽偏方,找中醫,找針灸的。
只要有人說能治,我就去試。
但什么都沒用。
媽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說:“炫明,我想回老家。”
“回老家?”
“嗯,我想看看老家的房子。”
“那你等等,我去跟公司請假。”
“不用請太多天,就回去看一眼。”
第二天,我請了假,開著我那輛二手車,載著媽回了老家。
一路顛簸,媽靠在副駕駛上,睡了一路。
到了村口,她睜開眼睛。
“到了?”
“到了。”
她坐起來,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
“這樹還在。”
“嗯,一直都在。”
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棵樹發呆。
過了很久,她問:“你爸呢?”
“在鎮上。”
“他……還好嗎?”
“還行,退休了,每天打打牌喝喝酒。”
“他有沒有再娶?”
媽沉默了一會兒:“你以后多回去看看他,他也是一個人。”
那天下午,媽讓我把車停在村口。
她坐在車里,看著村里那些老房子。
“那是你奶奶家的房子。”
“那是你小時候上學的學校。”
“那邊那條河,你小時候夏天去游泳。”
“媽,你記得真清楚。”
她笑了笑:“怎么能不記得,那是媽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日子。”
“可你那時候不是被我爸打嗎?”
“是啊,但有你就不一樣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你小時候可愛笑了,一笑就露出兩個小酒窩。”
“媽每次看到你笑,就覺得日子再苦也能扛下去。”
我鼻子酸酸的:“媽,你別說了。”
“好,不說了。”她拍了拍我的手,“回去吧,天快黑了。”
08
回到省城,媽的情況更差了。
她開始出現腹水,肚子鼓得像懷了幾個月。
我帶她去醫院抽了一次腹水,好了一些。
但沒過幾天又漲起來。
醫生說她肝腎功能都開始衰竭了。
“吳先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多長時間?”
“最多一兩個月。”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
一兩個月。
那就只剩下兩個月了。
我請了長假,把公司那些事全推掉。
每天陪著她,給她翻身、喂飯、擦身。
她疼的時候會哼,但從來不喊出來。
有一天晚上,我給她擦完身,她拉著我的手。
“炫明,別忙活了,去睡吧。”
“我不困。”
“媽有話跟你說。”
“你說。”
她把放在枕頭下面的鐵盒拿出來:“這里面的錢,你拿去把房子買了。”
“媽,房子我不急。”
“急。”她固執地說,“媽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到你住上新房子。”
“你得讓我在走之前,知道你有一個安穩的家。”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
“聽話。”她把鐵盒塞到我手里,“明天就去把合同簽了,媽的病沒事,我等得起。”
我握著那個鐵盒,眼淚掉下來。
“媽,你等我,我明天就去簽。”
“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售樓處把合同簽了。
11樓,朝南,兩室一廳。
裝修款用我自己那14萬付了。
媽的30萬留著,給她治病。
下午回到出租屋,我把鑰匙交給媽。
“媽,房子買下來了,鑰匙先放你這兒。”
她接過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兩室一廳?”
“南向的?”
“嗯,光線特別好,冬天暖暖的。”
“好,真好。”
她把鑰匙攥在手里,像攥著什么寶貝。
“媽,你別放那么緊,鑰匙又不會飛。”
“我高興,給我兒子買房了。”
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天晚上,她精神特別好。
吃了半碗小米粥,還吃了幾口青菜。
我在旁邊陪她看電視。
她突然說:“炫明,你能不能給媽唱個歌?”
“唱啥?”
“你小時候,媽哄你睡覺唱的。”
我想了想,哼了幾句。
她閉上眼睛聽著,嘴角帶著笑。
哼到一半,她不說話了。
我低頭看,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著。
我給她蓋好被子,關掉電視。
坐在她床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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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半個月,媽的病情突然惡化。
那天早上,她突然精神很好,坐起來吃了一碗粥。
還讓我扶她去院子里曬了會兒太陽。
我以為是好轉了,心里高興。
但劉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炫明,你媽這是回光返照。”
“你好好陪著她,別讓她再操心了。”
我心里一沉,但我還是不信。
那天下午,媽坐起來,叫我過去。
“炫明,媽有話跟你說。”
“媽這輩子對不起你的事有點多。”
“但你千萬別恨媽。”
“我不恨,從來都沒恨過。”
“那就好。”她笑了笑,“媽給你存的錢,夠不夠?不夠媽再湊湊。”
“夠,夠了。”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媽困了,想睡會兒。”
“那你睡,我在這兒看著你。”
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我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
天黑了,電燈沒開。
月光照進來,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我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媽,你別走。
但她還是走了。
凌晨三點多,她的手從我手心滑落。
我低頭看她,她的嘴角還帶著笑。
我伸過手去摸了摸她的臉,涼的。
她已經死了。
我不記得自己在那間屋子里坐了多久。
只記得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的臉很安詳,像睡著了。
我打電話給殯儀館,讓他們來運遺體。
收拾遺物的時候,我發現枕頭下面壓著一個舊信封。
信封正面寫著“炫明收”,背面有一行小字:“媽走了以后再看。”
我的手指發著抖,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紙已經發黃了,上面是媽的字跡:“炫明,當你能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已經不在了。別難過,媽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給你存夠了買房的錢。媽沒本事,沒陪你長大,沒給你買過衣服,沒接過你放學。但媽把你記在心里了,記了25年,每個月都去銀行,就是為了讓你知道,媽不是不要你,媽是不敢要你。你奶奶說的對,媽配不上你,媽有罪。但媽欠你的,這25年還清了。兒子,好好活著,別學媽。”
我握著那封信,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10
辦完媽的喪事,我回了趟老家。
把媽的骨灰盒放在老家堂屋里,跟我奶奶的遺像擺在一起。
我媽生前說過,她想回老家。
我現在把她帶回來了。
那天下午,我把我爸叫到院子里。
“爸,你以后能不能少喝點酒?”
他沒說話,點了根煙。
“我媽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買房成家。”
“房子我已經買了。”
“成家的事,我還在努力。”
“你得少喝點酒,多活幾年,看著我把婚結了。”
他把煙掐滅:“你媽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啥?”
“她說讓你少喝點,好好活著。”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肩膀抽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省城了。
辭職,用媽存的錢做了首付,把我的新房子裝修好。
搬家那天,我把我媽的照片、那300張回執單、那封信,整齊地放進一個鐵盒里。
放在床頭柜上。
每天早上起來看一眼,晚上睡覺前再看一眼。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打開鐵盒。
翻那些回執單,一張一張翻。
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我就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兒子,好好活著。”
我放下鐵盒,關燈睡覺。
窗外月光很好。
樓下的路燈把樹影照得晃來晃去。
我閉上眼睛,耳邊仿佛響起我媽的聲音:“炫明,媽挺想你的。”
我笑了。
媽,我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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