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蘿
傍晚,上海北外灘的濱江步道上,一個中年男人推著嬰兒車。他走得不快,步伐很穩,時不時停下來,彎腰逗一逗車里的外孫。
他就是老楊。
大家不會想到,這個帶著第三代遛彎兒的外公,已經和肺癌交手了兩次,整整15年,兩度闖過鬼門關。從2011年46歲時確診3B期肺癌,到2024年再次遭遇4期肺癌、肝轉移、骨轉移,疼到“不想活了”。如今,他不僅活了下來,而且腫瘤已經完全消失,老楊又成了一個“普通人”。
今天,就是老楊這15年的故事。
(一)
老楊的前半生,和“船”緊緊綁在一起。
1987年,他從學校畢業后直接上了船,成為了一名遠洋船員。從水手、三副做起,一路做到船長,在海上漂了整整13年。或許正是這段航海工作,讓他后來遇到癌癥也沒有慌,因為“我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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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他調回岸上,做船舶調度——安排船靠碼頭、裝卸貨。工作不輕松,沒日沒夜的,半夜接電話是家常便飯,出差也頻繁。那時候他生活沒什么規律,一天還抽一包煙,但身體一直挺好,從來就不生病,也沒去過醫院。
又過了10來年,2011年10月,46歲的老楊開始莫名其妙地發燒。他去上海三甲醫院做了各種檢查,折騰了一個多月,也沒發現什么問題。后來情況一直不緩解,又到醫院找了多科學專家會診,做了更深入的檢查,才赫然發現肺里居然有一個3.4公分的腫瘤,已經轉移到了縱隔淋巴。
3B期肺癌!
“那個時候不懂,所以只好找單位領導幫忙推薦醫生”,老楊回憶說。通過單位人事部門的推薦,他找到了上海胸科醫院的陸舜主任。陸主任帶領專家團隊會診后,很快給了他一個明確的判斷:腫瘤位置在縱隔,沒法手術,只能化療聯合放療。
在2011年,肺癌的靶向藥還沒有普及,更沒有免疫藥,所以都用不著做基因檢測。老楊的治療方案是6次化療加30次放療。
化療方案是順鉑聯合培美曲塞,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次、第二次用完了以后,效果就蠻明顯的。原來大概3.4公分,后面一下子慢慢縮小,縮小到大概1.2、0.8。然后結合了放療。化療三次以后,基本上就控制住了,看不見什么東西了。”
第一次化療后復查,陸主任跟老楊說了一句話:“片子看起來很好,藥很有效。就像你們開船一樣,航向定了,終點肯定沒問題。”
這句話,老楊記了15年。
就這樣,就靠著放化療,老楊的3B期肺癌被完全控制住了,治療結束了。
陸主任告訴他:三個月來隨訪一次,老楊照做了。后來,三個月變成六個月,六個月變成一年,最后就只需要每年一次復查。他很快就回到了單位,重新開始上班。一切恢復正常。
這一正常,就是13年。
(二)
誰也沒有想到,2024年春天,風暴再次降臨,而且來得這么猛。
其實早在兩年前,2022年,老楊因為疫情被困在單位值班兩個月后,身體就有些不對勁了,人總覺得乏力——“感覺人有點消瘦,還偶爾會咳血。”
他沒有掉以輕心,回到醫院做檢查,還拍了胸部CT,但卻啥也沒看見,別的指標也看不出什么問題。
就這樣拖了一年多,到了2024年3月,情況突然快速惡化。
老楊又開始發燒了,體溫到了38.6、38.7度,而且天天不退。更奇怪的是,他開始出現嚴重的骨頭痛。
“屁股當中一根骨頭,當時痛的不得了。感覺就是不行了,路也不大好走。”
因為他一直發燒,到醫院最開始還是懷疑是感染,到感染科做了很多檢查,結果一個接一個出來。最初看到肺部有陰影,懷疑是肺炎,后來又發現肝臟也不太對勁,說可能是肝膿腫。幸好三甲醫院感染科還是比較仔細,做了肝穿刺活檢,結果這一下才發現,肝上的陰影根本不是膿腫,而是低分化癌細胞!
難道老楊得了肝癌!?
為了確定到底是什么腫瘤,醫生把腫瘤細胞送去做基因測序,結果卻發現根本不是肝癌,而是肺癌!是肺癌肝轉移了。骨頭痛的原因也終于知道了,是肺癌的骨轉移。
誰也沒想到,13年以后,老楊第二次遭遇肺癌!這次更嚴重:4期,肝轉移,骨轉移。
這一次,老楊沒有第一次那么冷靜了,不僅是對癌癥了解更多,更主要原因是身體狀態很差。他高燒不退,全身骨頭劇痛,一天24小時,基本沒法入睡,腿經常像抽筋一樣,不聽使喚。身體的各項指標全面混亂,基本上沒幾個正常的。
“那個時候我情緒非常低,我感覺可能不行了。太疼了,說的難聽點,我就不想活了。”老楊說。
得知又是肺癌,他第一時間想到了陸舜主任。但他心里很忐忑——“我真的很怕。怕太晚了,陸主任不肯收我。如果那樣就絕望了,沒辦法了,我只能在家等死。”
(三)
2024年4月初,他搶到了陸主任的特需門診。那時候的老楊已經沒法坐著等叫號了。在6樓候診區,他整個人一直橫躺在候診椅上。
進診室后,陸主任看起情況,一如既往言簡意賅,沒有說太多,但其中一句讓他到今天都記著:
“沒關系,你是老病人了。我會想辦法努力的,你放心。”
就是這句話,把老楊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
陸主任不僅收了他,而且行動很快。過了兩天就安排住院。一看情況緊急,陸主任讓所有檢查加速,希望盡快用藥。
檢查結果有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基因檢測顯示老楊沒有常見的肺癌驅動突變,所以沒有靶向藥可用。但好消息是他的腫瘤PD-L1表達評分高達92%!這意味著免疫治療極有可能對他起效。
綜合判斷后,陸主任定的治療方案是化療+免疫。化療是紫杉醇加卡鉑,免疫是PD-1藥物帕博利珠單抗(K藥)。
效果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兩次化療下去,骨頭就不痛了。真的很神奇。”老楊說,“到了第三次上藥以后,基本上一點癥狀都沒有了。”
從躺在候診椅上起不來,到腫瘤帶來的癥狀全部消失,只用了一個半月!
現在科學和醫療的進步,這一刻在老楊身上展示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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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楊是極少數經歷過“兩代化療”的人——2011年6次化療,2024年4次化療,前后間隔13年。他比大多數人更有資格回答那個問題:“化療到底可不可怕?”
“2011年的時候,化療確實比較難受。嘔吐、惡心、便秘,渾身沒力氣,吃也吃不下。一個星期基本上不上廁所。那個藥副作用很厲害。”
“但是到了2024年,感覺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嘔吐也不嘔吐了。乏力是有的,但比原來好得多,至少還能正常行走,正常地來來回回。掉頭發、出皮疹,一開始幾次比較厲害,后來慢慢就緩解了,這個都問題不大。”
2024年的老楊,比2011年老了13歲,身體底子不如從前,病情也更重——四期、肝轉移、骨轉移。但化療的體驗,反而比13年前更好。這個對比本身,就是現代腫瘤治療進步的最有力證明。
他說,網上很多人“談虎色變”,一聽到化療就當成洪水猛獸。“我倒感覺,特別是現在這個藥,進步很大了。我看到很多病友,早晨吊好針,中午就吃飯,胃口還挺好,沒什么太大問題。”
老楊還觀察到一個細節:醫生會根據病人的身體狀況調整劑量。“年紀大一點的,可能劑量小一點,或者分兩次、分三次。很多人形成了一種誤區,說化療很可怕,用了死得更快。其實不是的。”
四次化療+免疫結束后,因為效果好,陸主任說可以不用化療了,后面只需要繼續單獨使用K藥做維持治療,做滿兩年。停止化療后,老楊的血象、肝功能、腎功能慢慢全部恢復正常。此后,他每21天用一次K藥,從未中斷,最近剛剛全部結束。
(五)
老楊的故事里,家庭的支持,尤其是他太太起了關鍵的作用。
太太是一位退休小學老師。和她聊天的時候,感覺和老楊一樣,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務實和通透。
2011年第一次確診時,太太選擇了瞞著他。“我就是說一般的炎癥,這個藥下去就可以了。”那天的專家會診,醫生故意用英文討論,沒有說癌癥,而是用“cancer”,老楊也沒反應過來。
直到后來住院的時候,老楊看到黑板上寫著自己的診斷,一下子崩潰了,癱在床上說‘我得癌了’。”
但太太的心態很穩定:“愁也沒用,哭也沒用,擺爛也沒用。反正就是,一定要看,一定要治。”
我問她到2024年第二次生病時,她更慌,還是更冷靜。
她的原話是:“說實話,我覺得他已經多活了十多年了,也賺回來了。如果真的拜拜了,那十多年陪伴也蠻開心的,畢竟他的生活質量是很高的。”
這不是冷漠。恰恰相反,這是一個經歷過抗癌的家屬最真實、也是最健康的心理狀態:把每一天都當成賺到的。不貪心,但也不放棄。
第二次剛住院的時候,老楊躺在病床上,因為全身難受,很絕望,所以一門心思要交代后事,最重要就是把家里的經濟大權交給太太。但太太很抵觸:“我是不喜歡掌管經濟大權的。我說你能活的,不要給我。還要本子記下來?我最討厭做這種事情了。”
太太一直跟老楊說,他的命是醫生們給的。“四月份是重生的日子,以后新的年齡就從這一天開始算起。”
(六)
我問老楊,什么是好醫生?
他說陸主任這樣的就是好醫生。
他也知道,在網絡上有人評價陸主任話太少,不夠“溫暖”。但在老楊眼里,這恰恰是專業和負責的表現。
“陸主任話確實不是很多,這些年我們達成了一種默契,就是互相信任。我不多問,陸主任怎么說,我就怎么做。”老楊說,“你多問其實也沒用。這個東西我們又不專業,就像搞航海技術一樣——你不懂的人來問我,我也很難跟你解釋。”
很多時候,大家的問題本身就不是醫生能回答的。
他講了一個在門診看到的場景:有個患者看完病已經退出去了,又折回來問“我爸還能活多久?” 老楊明顯感覺到陸主任有些生氣:“我是醫生,我會盡力,但我不是算命先生。”
“也許有的醫生會跟你說,回去該吃吃該喝喝,大概兩三個月。”老楊說,“但像陸主任這種醫生,不可能給你說這種話的,他們就是盡最大努力。”
至于有人說陸主任冷漠,老楊更是不同意。
2024年第二次收治老楊時,陸主任突然問了一句:“你女兒結婚了嗎?”
這句話,是因為老楊2011年生病的時候,說他女兒還在讀大學,希望陸主任能幫老楊看到女兒結婚,看到第三代。
陸主任兌現了當年的“承諾”,如今,老楊的外孫已經會走路了。
老楊想感謝的不止是陸主任,還有胸科醫院的整個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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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楊他們也曾試圖給陸主任塞紅包。但醫生每次都回絕了。
“他說,你們相信我就行了。你們相信我,我就很開心了。”
“你相信我”——這四個字,也許就是患者能給醫生的最好的東西。
(七)
作為一個“見過大風大浪”的老船長,老楊對抗癌這件事,也有幾個樸素的心得希望分享給戰友們。
第一,相信你的醫生,不要自己瞎琢磨。
“我們這種毛病,糾錯性不強。你這次用了這個藥效果不好,再換一個,時間等不起。身體也不能長期經受錯誤治療。”老楊說,像他這樣一用藥就見效,當然很幸運,但更是因為“主任切中要害”。“有心思瞎琢磨,還不如去找一個好點的醫生,找一個好點的醫院。”
第二,現在化療沒那么可怕。
老楊是少數能用自身經歷比較“十年前和十年后化療”的人。他的結論很明確:化療藥和輔助用藥都在進步。“千萬不要因為怕化療就放棄,或者一難受就去找偏方。”他見過一些病友化療了兩次有點小難受,就放棄了,挺可惜的。
第三,少刷小紅書和抖音。
自媒體上為了流量,多是販賣焦慮。“看了也沒用。”老楊說,“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2024年骨頭轉移、肝轉移,我看了也很絕望。但是不要放棄。什么幾期,也不要太當一回事。生了這個病,積極治療,現在有很大概率能把癌癥當成慢性病來治。”
第四,家人的支持是一切的基礎。
“生了這種毛病以后,妻子、女兒對你的關心,每次的陪護,經濟上全力支持——這個是基礎。有了這個基礎,才能保持好一點的心態。”老楊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如果家庭環境不行,心態怎么調節得好?”
第五,規律生活,適當運動。
老楊每天晚上十點多入睡,早上六點多起床。白天最大的“任務”,是推著小外孫在濱江步道上散步。他的康復哲學很樸素,關鍵是不要停下來。“如果不動,生完病以后就越來越不能動。適當的運動還是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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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老楊現在生活變得很簡單。”偶爾和太太去周邊走走,看看書,整理整理家。很隨性,沒有刻意要求自己什么。”
因為第二次生病,單位讓他提前退休了。比起以前那個“工作狂”,太太倒覺得現在的狀態更好。“以前他一上班就沒規律,半夜接電話。我倒是擔心。現在天天在家,挺好的。”
老楊現在最大的愿望很簡單:“能多活幾年,看著第三代健康地成長。我就制定一個小目標——先五年、再五年。邁小步,不停步。”
從遠洋船上的水手到兩次中晚期肺癌的幸存者,老楊這半輩子,都在跟風浪打交道。
年輕時在海上,他學會了一件事:遇到風暴,最重要的是相信你的船、相信你的航線、相信你的船長。自己先亂了陣腳,浪沒把你打翻,恐慌也會把你吞了。
后來在抗癌的路上,他用的是同一套哲學:相信現代醫學、相信你的選擇、相信你的醫生,然后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
祝福老楊,也祝福每一個正在抗癌航程上咬緊牙關的人——航向對了,跟著走就行。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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