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澤安的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媽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一頁頁撿起散落的報告單。
那些紙上印著她的生死，此刻，卻被她女婿像掃垃圾一樣掃到了地上。
我蹲下身想幫她一起撿，手剛伸出去，我媽卻猛地把手縮了回去，側(cè)過身子躲開了我的觸碰。
景妍，不用你，媽自己撿。
她慢慢站起身，把報告單疊好，重新攥在手里，像是只要把這些紙收拾好，她得的就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做完這一切，我媽才說：
澤安工作忙，媽就不給你們添麻煩了。一個腫瘤手術(shù)，老家縣醫(yī)院也不是做不了。
我心如刀割，眼眶瞬間就熱了，轉(zhuǎn)頭死死盯著齊澤安：
齊澤安，她是你丈母娘，你就不能先看一眼嗎？
齊澤安這才舍得從電腦屏幕上分給我一點視線。
他眉頭皺著，語氣里全是不耐：
葉景妍，醫(yī)院有醫(yī)院的規(guī)章制度，你到底要我說幾遍？
我不是私人診所，我的排期是醫(yī)務(wù)處定的，不能因為是你媽就插隊。
可是你……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媽拽住胳膊。
她勉強扯起一抹笑，對我說：
別和澤安吵架，他也是按規(guī)矩辦事。
她拉著我出了書房，一向暖呼呼的掌心，此刻卻冰涼的嚇人。
走廊盡頭，堆著她帶來的東西。
她即使是來看病，也不忘給我?guī)б欢盐覑鄢缘摹?br/>老家曬的紅薯干，她自己腌的酸豆角，還有我小時候最饞的辣椒醬。
她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蛇皮袋里塞得滿滿當當，一路扛到京市來。
可現(xiàn)在，這些東西像垃圾一樣被堆在門口的墻角。
我媽背對著我蹲下身，開始一樣一樣地整理那些瓶瓶罐罐。
這個酸豆角，我今年多腌了點，你愛吃脆的，我專門挑了脆的裝瓶。還有這個辣椒醬，天熱容易壞，你記得放冰箱，別放久了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做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可她蹲著的背影，比上個月瘦了整整一圈。
我嗓子發(fā)緊：
媽，你放心，你的病我一定想辦法，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找誰，我一定讓你看好。
我媽停下手里的動作，側(cè)過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人老了，在哪看病都一樣。媽不想拖累你，你在這邊過日子不容易，澤安又忙……
怎么會是拖累？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徹底掉了下來：
你是我媽啊！
我媽沒再說話，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碼好，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天晚了，睡覺吧。
她走進客房，輕輕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等我媽睡下后，我轉(zhuǎn)身去了客廳。
齊澤安已經(jīng)從書房出來了，靠在沙發(fā)上刷手機，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一片漠然。
我站在他面前：
齊澤安，我媽得了那么重的病，我只是想求你看一下檢查報告，很難么？
他連眼皮都沒抬：
醫(yī)院有醫(yī)院的規(guī)章制度，你到底要我說幾遍？你媽的病情我會讓科室按正常流程排期，該排到什么時候就什么時候。
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那為什么沈夕夕的媽媽就可以在你這里插隊？
齊澤安的手機猛地頓住了。
他終于抬起頭看我，臉色變了。
你偷看我電腦？
我冷笑一聲：
屏幕明晃晃地擺在桌上，還用得著偷看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念出他屏幕上寫的內(nèi)容：
患者怕熱，術(shù)后病房空調(diào)溫度需持續(xù)精確維持在二十四度，是不是？
我越念下去，聲音越是發(fā)顫：
齊澤安，一個甲狀腺結(jié)節(jié)手術(shù)，半小時就結(jié)束了，你寫了整整六十三頁。連空調(diào)溫度精確到幾度都寫上了。
我媽的腫瘤報告你連看都不看一眼，你敢說你沒有區(qū)別對待？
齊澤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葉景妍，你夠了，夕夕的母親是我的患者，我對每一位患者都會認真負責。你如果在科室鬧，影響的不僅是我的聲譽，還有整個胸外科的名聲。
認真負責？
我聲音發(fā)抖：
那我媽算什么，她沒求著你加塞，只是拿著報告單求你看看，很過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