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翌日一早，馬車停在侯府門前。
剛下車，便察覺出府里的氣氛不對。
往日門庭若市的侯府如今安靜得可怕。
下人們腳步匆匆，個個神色凝重。
空氣里隱約飄著一股苦澀藥味。
顯然裴灼的病情比外頭傳言的還要嚴重。
剛進門，便有嬤嬤迎了上來。
傅姑娘來了。
嬤嬤眼中明顯松了口氣，很快便領著我們去了正院。
侯夫人已經數日未曾合眼，眼下青黑明顯，見到傅淑珍，她勉強露出幾分笑意。
好孩子，你能來，伯母就放心了。
說著她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位是？
傅淑珍神情微頓，隨即輕聲開口：
這是我妹妹。
又補充道：
聽說承安哥哥病重，她擔心得很，非要跟著一起來。
侯夫人倒沒多想，只是欣慰地點了點頭。
倒是個有心的孩子。
隨后便吩咐下人。
將剛熬好的藥端來，還有廚房那邊，讓人準備藥膳，承安已經兩日沒進食了。
說到這里，侯夫人眼眶微紅，顯然已經快撐不住了。
傅淑珍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她原本以為過來露個面便算盡了心意，哪里想到真要做這些。
侯夫人卻已經拉住她的手，滿臉期盼。
月兒，承安最聽你的話，待會兒你親自把藥送進去好不好？
傅淑珍嘴角僵了僵，卻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很快廚房便送來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濃烈藥味撲面而來。
傅淑珍剛接過藥碗，眉頭便皺了起來，她下意識朝我看來。
若曦，你幫我端一下吧。
我抬起受傷的右手，掌心包扎的白布格外醒目。
姐姐忘了？我的手受傷了。
傅淑珍神色一滯，顯然沒想到我會直接拒絕。
侯夫人這才注意到我的傷，立刻皺眉。
怎么傷成這樣？
我還未開口，傅淑珍已經搶先道：
不小心碰傷的。
語氣里隱隱帶著幾分埋怨，仿佛我這傷來得很不是時候。
我懶得理她，只低頭喝茶。
果然下一刻，藥碗還是落回了傅淑珍自己手里。
她咬著牙，不情不愿地端著藥往內院去了。
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我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譏諷。
前世裴灼高燒不退，太醫們換了數張方子都不見效，是我夜夜守著藥爐，翻遍醫書，才發現太醫開的藥方里缺了一味藥引。
那藥引并不名貴，卻極偏門，尋常大夫根本想不到。
后來也是我親自冒雨出城，在山里尋了整整一天，才把那味藥帶回來。
藥下去后，裴灼的病情才漸漸有了起色。
這件事無人知曉，所有人都以為是侯府請來的名醫妙手回春，而我也從未解釋過。
想到這里我緩緩抬眸，望向內院方向。
那里燈火通明，下人進進出出，一片兵荒馬亂。
前世我拿命救回來的人。
這一世與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正想著，忽然內院方向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藥碗碎裂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好了！裴公子吐血了！
整個正廳瞬間亂成一團。
侯夫人臉色煞白，踉蹌著站起身。
怎么回事？不是剛剛還好好的嗎？
丫鬟慌慌張張跑出來。
夫人，公子喝完藥后忽然開始吐血，太醫已經過去了！
侯夫人眼前一黑，險些站立不穩，傅淑珍更是嚇得手腳發軟。
方才那碗藥是她親自送進去的。
如今裴灼吐血，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她身上。
侯夫人強壓著怒意。
月兒，你方才都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沒做！
傅淑珍眼眶瞬間紅了。
伯母，我只是按您的吩咐送藥而已。
侯夫人自然知道問題不在她，可看著病榻上生死未卜的兒子，語氣還是重了幾分。
既然害怕，為何不早說？
藥灑了半碗，人也照顧不好，承安如今這樣，你讓我如何放心把他交給你？
這話一出，傅淑珍臉色白了。
前世她從未真正照顧過裴灼，侯夫人也未見過她這副慌亂無措的模樣，自然不會像從前那樣滿意。
我垂眸喝茶，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就在這時內室忽然傳來一陣劇烈咳嗽。
緊接著，有人驚喜大喊。
公子醒了！
侯夫人顧不得其他，連忙沖了進去，眾人也跟著涌入內室，我站在最后面。
隔著人群看見病榻上的青年緩緩睜開了眼。
可就在下一瞬，他的目光穿過滿屋子的人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熟悉了，那種眼神我見過無數次。
那不是一個剛醒來的病人會有的眼神。
裴灼，也重生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移開視線，仿佛什么都沒發現。
然而下一秒，病榻上的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讓她過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來。
最終全部落在我身上，侯夫人愣住了。
裴灼？
傅淑珍也怔在原地。
我低著頭不動，裴灼盯著我。
半晌，他再次開口。
過來。
傅淑珍死死攥著手帕，眼神里已經帶上了幾分驚疑和怨懟，仿佛我背著她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終于抬頭。
裴公子怕是病糊涂了，這里有侯夫人，有您的未婚妻，還有太醫，哪里輪得到我一個外人過去。
說完我后退半步，擺明了拒絕。
這一世我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可病榻上的裴灼卻死死盯著我仿佛下一刻便要從床上起來。
若曦，過來。
我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若曦，是我的閨名，除了親近之人，沒人知曉。
他竟不要臉至此，當眾喚出前世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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