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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鯊導讀:流量退潮,鐵錘落下
作者 | 王沖和
編輯 | 盧旭成
2026年5月下旬,浙江湖州南潯吾悅廣場,一家Ameigo梅果·云貴川Bistro的加盟商舉起工具,將店內吧臺、桌椅、冷柜逐一砸毀,嘴里高喊著“東西砸了,也不留給商場”。不到五個月,377平米的門店,近30名員工,超過400萬元的投資,最終凝結為一段在互聯網上瘋狂傳播的視頻。
這一幕猶如一塊鋒利的碎片,割開了“漂亮飯”光鮮亮麗的外殼。這不僅僅是某位老板的悲劇,而是一個深究起來觸目驚心的餐飲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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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飯的核心不是菜
“漂亮飯”并非一個標準化的餐飲品類,而更多是一種社交媒體催生的消費觀念。往昔的“漂亮飯”通常指以高端西餐為典范的精致餐飲,人均消費普遍在500元以上。但近年來在社交媒體上興起的“漂亮飯”,更側重于即時傳播效果與社交價值。
在過去的一兩年里,“漂亮飯”幾乎是以一種火箭升空般的速度,迅速占領了年輕消費者的餐桌以及商場的核心位置。在抖音上,相關話題視頻播放量已經突破百億次;在小紅書上,數百萬年輕用戶在精美照片下留下“求地址”的評論。漂亮飯為什么能如此精準地撬動年輕人的錢包?
從消費端來說,這是Z世代群體消費觀念變遷的必然產物。對于這一代年輕人來說,吃飯不再僅僅是為了果腹。紅餐產業研究院的研究數據顯示,27.6%的消費者已將“環境有格調、拍照出片”列為外出就餐的重要考量因素,超過四成的人愿意為此掏錢。他們把那些精致的擺盤、莫蘭迪色系的餐具、高飽和度的菜品照片分享到朋友圈或短視頻賬號,用一頓“高顏值”的飯來換取社交圈內的認同與關注。最核心的消費驅動力,已經從滿足味覺,切換到了提供情緒和出片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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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仔細拆解“漂亮飯”的商業邏輯,會發現它最核心的驅動力并非菜品研究,也不是廚師手藝,而是一門純粹的視覺工程學。在這個體系里,菜品只是畫布,餐具是濾鏡,空間是布景——而“好吃”,則淪為了一種可有可無的附屬品。
在傳統餐飲的邏輯里,一道菜的核心是“鍋氣”——那是食材與火候、調味與技藝在短時間內激烈碰撞后產生的香氣與滋味。而在漂亮飯的廚房里,廚師的首要技能不再是顛勺,而是“擺盤”與“配色”。
打開小紅書或抖音,搜索“漂亮飯”,你會看到一套高度雷同的視覺密碼:莫蘭迪色系的餐具上,可食用花瓣被精心撒成不規則的散點;分層漸變的特調飲料必須用試管或燒杯盛裝,等待顧客注入某種有色糖漿的瞬間;就連最普通的沙拉,也要用模具壓成規整的圓形或星星狀,旁邊點綴幾塊刻意切得參差的芒果粒。這種設計的邏輯非常簡單:食物必須先取悅攝像頭,再取悅眼睛,最后——如果還有余力的話——取悅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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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網紅餐廳的主廚曾在采訪中坦承:“我們研發新菜,花在擺盤設計上的時間大約是味道調試的三倍。因為老板的要求很明確——客人上桌,第一反應必須是‘哇,好好看’,然后立刻掏出手機。只要這一步達成了,這單生意就成功了一大半。” 事實上,許多漂亮飯餐廳甚至配備了專門的“擺盤師”,他們不負責烹飪,只負責將預制好的食材按設計圖排列組合,確保每一盤菜端出去都像印刷品一樣標準、一樣“出片”。
如果菜品是漂亮的“道具”,那么空間就是精心搭好的“影棚”。漂亮飯餐廳的設計邏輯與傳統餐廳截然不同。傳統餐廳追求的是動線合理、翻臺率高、座位舒適;而漂亮飯餐廳追求的是處處可拍、時時出片——哪怕這意味著犧牲一部分就餐體驗。
一位商業空間設計師曾直言:“我們設計的不是餐廳,是‘社交貨幣生產車間’。甲方會給我們一份清單,上面列出必須包含的12個拍照點位。我們要做的是保證無論顧客坐在哪個角落,舉起手機至少能拍出三張不重復的背景。”在這種邏輯下,餐桌的舒適度、椅子的人體工學、背景音樂的音量——這些傳統餐廳最在意的細節,往往被排在最后考慮。因此,很多漂亮飯餐廳的真實用餐體驗并不愉快:桌椅高度別扭,燈光過于昏暗看不清菜單,背景音樂被數十桌顧客的拍照聲與交談聲完全淹沒。
然而,漂亮飯之所以能以“核心不是菜”的模式生存下來,是因為有大量消費者愿意為這種模式買單。這不是消費者的錯,而是社交媒體時代人類心理的正常反應。
心理學上有一個概念叫“社交獎賞”——當一個人把精心拍攝的美食照片發到朋友圈,收到點贊和評論時,大腦會分泌多巴胺,產生類似獲得物質獎勵的愉悅感。而一頓“好吃但不好看”的飯,很難提供這種社交獎賞。
一位經常探店的大學生曾在采訪中坦白:“我知道那些網紅店的味道一般,可能還不如學校門口的小館子。但我發一張漂亮飯的照片,能收獲幾十個點贊和‘求地址’的評論;如果我發一份黃燜雞米飯,哪怕再好吃,也不會有人理我。” 這句話赤裸裸地揭示了漂亮飯成功的底層邏輯——它售賣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種可供炫耀的社交資產。
在漂亮飯這個生意模式里,沒有人真正在乎“菜好不好吃”,或者更準確地說,在乎這件事的人在第一次打卡后就再也不會回來了,而源源不斷的新客會讓這門生意在短期內看起來依然紅火。
紅餐產業研究院發布的《餐飲行業“漂亮飯”發展報告2025》顯示,漂亮飯爆火的風潮下,已有一批主打漂亮飯的餐廳,已經發展成了初具規模的連鎖品牌,比如云貴火鍋中的三出山火鍋、山緩緩火鍋;云貴菜賽道的野果yeego、Ameigo梅果·云貴川bistro。據紅餐大數據,截至2025年11月,Ameigo梅果·云貴川bistro和山緩緩火鍋的門店數均超過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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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飯的真實財務賬本
熙熙攘攘的人群,為漂亮飯帶來了一幅極具誤導性的營收畫卷——開業首月營收高企、翻臺率驚人、毛利率誘人……但撕開一層層濾鏡,就會發現它背后極度畸形且脆弱的成本結構。
漂亮飯的成本畸形,從簽約那一刻就開始了。它的前置投入遠高于同面積的傳統餐廳,但多出來的錢并沒有變成更好的食材或更先進的設備,而是變成了品牌方的超額利潤。
以湖州梅果為例,其377平方米門店的總投資約400萬元,包含宿舍、工資、加盟費、裝修、設備、房租和首批物料等。但真正致命的不是總額,而是極其不合理的溢價黑洞。裝修環節是大部分加盟商踩入的第一個深坑,上述門店僅硬裝就被品牌方報價85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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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裝修,漂亮飯品牌通常還會要求加盟商從指定渠道采購全套設備——冷柜、烤箱、咖啡機、定制餐具、桌椅等等。這些設備的報價往往比市場價高出30%-50%。以一臺商用冷柜為例,市場價約8000元,品牌方報價可能高達12000元,而加盟商別無選擇。首批物料的“進場費”同樣驚人:印有品牌logo的紙巾、菜單、外賣包裝、員工服裝等,價格遠超普通定制。
值得關注的是,漂亮飯品牌的加盟費通常在10萬-30萬元之間,此外每年還要繳納數萬元的管理費。有的品牌甚至采用“營業額抽成”模式——每月從加盟商流水里再抽取3%-5%。這意味著,即便餐廳虧損,品牌方依然旱澇保收。
綜合來看,一個377平方米的漂亮飯餐廳,總投入400萬元,而同樣面積的傳統餐廳在二線城市可能只需150萬-200萬元就能開起來。
如果說前置投入是一次性失血,那么日常運營成本就是持續不斷的失血通道。漂亮飯餐廳的運營成本有三座推不翻的大山:
第一座山:人力成本。為了維持“氛圍感”和“出片率”,漂亮飯餐廳需要配備遠超實際需求的員工。前廳要有形象好、會引導拍照的服務員——她們不僅要上菜,還要幫顧客選角度、打光、甚至幫忙按快門;后廚要有能完成復雜擺盤的“擺盤師”,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廚師;甚至有些店專門設置了“拍照助手”崗位。湖州這家店近30名員工,按當地薪資水平(服務員月薪4000-5000元,加上社保和食宿),每月人力成本輕松超過15萬元。而一家同樣面積的傳統中餐廳,可能只需要15-18名員工。多出的十幾個人,干的不是“做飯”或“服務”,而是“維持漂亮”。
第二座山:租金成本。漂亮飯必須開在商場的一層或負一層核心位置,或是城市熱門商圈的臨街店鋪,因為流量是它的命脈。這些位置的租金通常是普通商鋪的2-3倍。以湖州南潯吾悅廣場為例,雖然不是一線城市頂級商場,但377平方米的月租金加上物業費,保守估計也要8萬-12萬元。一旦營收下滑,租金就成為壓頂的巨石。
第三座山:營銷與推廣成本。漂亮飯沒有自然流量——它不靠口碑、不靠老客,只靠持續不斷的社交媒體投放。在抖音、小紅書上,一條探店視頻的推廣費用從幾百元到數萬元不等;邀請一個10萬粉絲的博主到店打卡,可能需要支付3000-5000元加一頓免費餐。更隱蔽的是,平臺算法決定了“不投放就沒有曝光”。很多漂亮飯餐廳每月的營銷費用占到營收的15%-20%,而傳統餐廳通常只有3%-5%。
除了顯性的前置投入和運營成本,漂亮飯還有大量被加盟商忽略的隱性成本。
比如,漂亮飯的裝修材料很多是為了“一次性出片”而設計的,耐用性極差。大面積仿真綠植在強光照射下三個月就會褪色、落灰,看起來廉價不堪;霓虹燈管的壽命通常只有一年左右,壞了之后更換一根就要幾千元……一家開業一年的漂亮飯餐廳,其“顏值”可能已經打了五折,而不翻新就無法繼續吸引打卡人群——翻新又需要再掏幾十萬。
此外,漂亮飯餐廳的很多設備是定制的——異形吧臺、特殊尺寸的冷柜、帶有品牌logo的定制烤箱。這些設備一旦損壞,維修配件難以采購,更換也只能找原供應商,價格任人開價。更麻煩的是,如果加盟商想退出,這些定制設備幾乎沒有二手市場價值。
這種投資構成下的餐飲企業,正處于典型的“低食材、高人力和高租金”的失衡狀態,抗風險能力無比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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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是一門流量生意
當然,從品牌方的視角出發,漂亮飯的商業模式在短期內的確能夠跑通,甚至相當賺錢。它的運作邏輯可以概括為四個環節:
第一步,制造爆款概念。品牌孵化團隊從社交媒體數據中捕捉流行趨勢——云貴川Bistro、山野侘寂風、露營風、廢墟風……然后快速完成品牌定位、空間設計、菜單研發和視覺包裝。這個過程通常只需3-6個月,成本不過幾十萬到百萬級別。
第二步,引爆社交媒體。品牌方將啟動資金的大頭投向抖音、小紅書的種草投放,邀請大量KOC(關鍵意見消費者)和腰部博主到店打卡,制造“全城都在排這家店”的虛假繁榮。一條精心策劃的“探店vlog”如果被算法推薦,可以在幾天內帶來數十萬的曝光,吸引大量消費者前來嘗鮮。
第三步,開放加盟收割。當品牌的線上熱度達到頂峰時,品牌方拿出精心制作的加盟手冊,加盟商被高顏值吸引、被數據打動,紛紛簽下合同,繳納數十萬的加盟費、管理費,并接受品牌方指定的高價裝修和物料采購。
第四步,多渠道利潤鎖定。品牌方的利潤來源極其多元:加盟費(一次性)、管理費(年費或月費)、裝修返點(合同金額的20%-30%)、設備差價(30%-50%)、供應鏈溢價(食材和包材加價10%-20%)、流水抽成(3%-5%)……這些收入在加盟商還沒賣出一盤菜之前就已經大量落袋。即使加盟商后續經營不善倒閉,品牌方的利潤也已經鎖定。
但這個模式也并非沒有缺陷。從消費者的角度看,漂亮飯提供的是一種“社交貨幣”——用好看的照片換取朋友圈的點贊和評論。這種愉悅是真實存在的,但它的邊際效用遞減極快。第一次打卡或許新奇,第二次就覺得“又是這一套”,第三次甚至懶得掏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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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消費者付出的代價卻越來越高:88元一份的沙拉食材成本可能不到20元,128元的牛排可能是冷凍半成品加熱,那些“儀式感”十足的擺盤背后是冰冷的預制菜。當消費者吃過三家以上的漂亮飯餐廳后,他們開始意識到:這些店看起來不一樣,吃起來都一樣——都寡淡、都油膩、都冰涼、都乏善可陳。
紅餐產業研究院的調查顯示,超過60%的消費者認為網紅餐廳“味道普遍不如預期”,45%的人表示“不會再主動光顧同類餐廳”。
漂亮飯商業模式的根本問題在于:它把餐飲業從“服務行業”異化成了“流量生意”。流量生意的核心邏輯是:用最低的成本獲取最高的曝光,然后快速變現,在熱度消退前離場。這套邏輯在短視頻、直播帶貨等領域確實成立,但餐飲業有其不可改變的本質——復購是生命線,味道是護城河。
而當第一批加盟商像湖州范先生一樣血本無歸,他們的憤怒會通過社交媒體、維權群、法律訴訟甚至砸店視頻擴散開來。這些負面信息會嚴重影響品牌的招商能力——潛在加盟商不再輕信那個“首月73.8萬”的童話,品牌方的核心商業模式就會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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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漂亮飯的泛濫,對整個餐飲行業造成了傷害。它把消費者的注意力從“味道”轉移到了“顏值”,迫使傳統餐廳也不得不跟風裝修、設計擺盤、投放社交媒體,從而推高了全行業的成本。那些堅持“好吃才是王道”、不擅長營銷的小店,在流量為王的時代越來越難以被發現。
然而,餐飲業的盈利模型從來不是“一錘子買賣”。一家成功的餐廳,70%以上的收入來自老顧客的重復消費。而老顧客回頭的原因只有一個:好吃。環境再漂亮,擺盤再精致,如果味道平平無奇,消費者就不會再來第二次。
綜合來看,作為一種長期可持續的餐飲生意,“漂亮飯”無法為加盟商創造穩定的盈利,無法為消費者提供持續的價值,也無法為行業帶來正向的推動。當流量退潮、濾鏡褪色、審美疲勞全面爆發,這場狂歡的終點只有一個: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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