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時期,是我國由碳達峰邁向碳中和進程中承前啟后、攻堅突破的關鍵五年。站在開局之年的時間節點上,一個現實問題擺在面前:減碳會不會拖累增長?生態保護會不會擠壓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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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經視覺
這種擔心源于一個深層的工業文明二元對立——生態與經濟是“二選一”的對立關系。然而,碳中和的出現,恰恰要打破這個二元對立。生態本身就是經濟。
2025年9月,習近平主席在聯合國氣候變化峰會上宣布中國新一輪國家自主貢獻目標:“到2035年,中國全經濟范圍溫室氣體凈排放量比峰值下降7%—10%,力爭做得更好。非化石能源消費占能源消費總量的比重達到30%以上,風電和太陽能發電總裝機容量達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爭達到36億千瓦”。這是中國對全球氣候治理的莊嚴承諾,也是“十五五”綠色轉型的行動綱領。
碳中和的意義,不僅僅是建立碳市場、完善碳匯機制——這些是重要的制度工具。其深層意義在于倒逼我們打破工業文明的二元對立,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從“征服自然”轉向“向自然學習”,從“索取”轉向“共生”。這正是生態文明的核心要義。當我們真正學會“向自然學習”,就會發現:生態保護不是經濟的成本,而是新質生產力的源泉;“十五五”可以走出一條生態與經濟雙向共贏的新路。這場轉型,不僅是一場能源革命,更是一場深刻的產業革命——它正在重塑從能源、制造到消費的整個經濟體系,催生與自然共生的新產業、新業態、新賽道。
破解工業文明的二元對立
要理解碳中和的深層意義,首先要看清一個事實:過去200年,人類文明運行在一條“征服自然”的軌道上,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被視為“零和博弈”。這條軌道雖然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質繁榮,卻也埋下了生態與經濟對立的根源。最新研究顯示,地球的氣候、生物多樣性、土地系統、淡水循環等關鍵系統已面臨系統性風險。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文明范式的問題——工業文明的增長極限正在迫近。
要真正實現“雙向共贏”,必須回到更根本的問題:我們如何看待自然?我們與自然是什么關系?這不僅是技術問題、經濟問題,更是文明問題。各種技術方案都在各自領域發揮著重要作用。但要真正突破工業文明增長極限,還需要一場更深層的轉變——人類應在認識自然規律的基礎上,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這是生態文明建設的核心原則。
碳中和正是一股助推力量。在“征服自然”的邏輯下,碳排放是“免費的”。企業可以無成本地向大氣排放,由社會承擔后果。這種定價失靈掩蓋了自然的真實價值。碳中和讓碳排放有了成本。這不是“約束”,而是“校正”。同時,碳中和打開了“自然價值多元化”的大門——自然的其他價值,固碳、調節氣候、涵養水源、保護生物多樣性、提供文化服務,開始獲得制度性承認。
碳中和促使企業重新審視生產方式的碳足跡,城市重新審視規劃邏輯,每個人重新審視生活方式、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要求“堅持‘雙碳’引領,推動全面綠色轉型”。2026年3月30日,在首都義務植樹活動現場,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更加注重提質、興業、利民”,要求“實現種與管共抓、生態與產業共促、人與自然共生”。這些部署和要求,正是碳中和倒逼文明轉型的實踐指引。然而,相比于“破”,真正重要的是“立”——我們要立出什么樣的新路?答案就在“向自然學習”之中。
“向自然學習”的三重啟示
縱覽地球46億年演化歷程,早已蘊藏萬物永續共生的生存密碼;回望中華民族數千年農耕實踐,更沉淀出源遠流長、天人合一的生態智慧。向自然學習,不是浪漫主義的懷舊,而是實現生態與經濟共贏的務實路徑。
這種思維轉變已經在中華智慧的實踐中結出果實。江蘇蘇州河邊的古屋冬暖夏涼,地基里用的是河蚌——就地取材,在地適應。福建泉州洛陽橋,當地人養殖牡蠣黏固橋基,讓這座千年古橋屹立不倒——不是與潮汐力對抗,而是與牡蠣共生。云南景邁山,布朗族和傣族先民在千年間探索出林下茶種植的智慧——不砍一棵樹,只在森林中適當清除雜草,讓茶樹與原生樹木共生共榮。這片千年萬畝古茶林,既是世界文化遺產,又是可持續農業的活態范本——不是征服自然,而是融入自然。
“向自然學習”,不僅是生態智慧的回歸,更是基礎研究的源頭活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丁薛祥近期在調研基礎研究時強調,“科技強國建設既需要物質保障,更需要精神支撐”,要“注重從源頭和底層解決技術問題”。自然本身就是最偉大的“基礎科學家”——它在46億年的演化中,已經找到了無數“從0到1”的原創答案。
當前,我國科研范式正從“小科學”向“大科學”轉變,一批科學家開始探索反向基礎研究——從成功的工程應用中提煉共性科學問題,讓技術優勢沉淀為科學根基。這與“向自然學習”的邏輯高度一致:古人在修筑都江堰、建造洛陽橋時,雖不知現代工程力學,但其實踐暗合其理。今天,當我們從這些古典智慧中提煉科學問題、建立數學公式,就是在做“從1到0”的工作——將中華文明“天人合一”的實踐智慧,轉化為可驗證、可推廣的現代科學知識。這既是科技自立自強的獨特路徑,也是中國對全球基礎科學的原創貢獻。
“向自然學習”不是空洞的理念,它已經帶來了實實在在的經濟成效。中國已建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清潔能源產業鏈,以新能源汽車、鋰電池、光伏產品為代表的“新三樣”,出口到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十四五”期間,僅出口的風電和光伏產品,就累計為其他國家減少碳排放約41億噸。這些成就的背后,正是“向自然學習”的邏輯——太陽的能量是無窮的,風的流動是可再生的,通過有序開發,尊重自然的承載邊界,與自然共生而非對抗,才是真正的綠色競爭力。
以下,我們從古典智慧的三重啟示出發,進一步闡釋“向自然學習”的具體路徑。
第一重啟示是“共生”。中華文明強調“天人合一”,自然是生命的整體,人不是自然的主宰者,而是其中的一部分。良好的生態系統本身就是“生產力”。清潔的水源、穩定的氣候、肥沃的土壤、豐富的生物多樣性,是所有經濟活動的基礎。浙江安吉靠“好空氣”吸引高端度假、康養產業;福建南平,依托武夷山的生態本底,將“空氣”包裝成可交易的生態產品。森林是水庫、錢庫、糧庫、碳庫。四庫聯動,正是多元價值共創的生動表達。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范疇下,生態本身就是新質生產力的重要來源。
當全世界都在為“如何消除過量排放的二氧化碳”而絞盡腦汁時,北京大學張信榮教授換了一條賽道——他將二氧化碳視為“伙伴”,研發出以二氧化碳為工質的跨臨界系統。2022年北京冬奧會,“零碳冬奧場館”首次應用這一技術,用二氧化碳同時實現制冷、制熱和除濕。二氧化碳從一個“問題”變成了“解決方案”:不是“少用碳”,而是“不用碳”;不是與二氧化碳為敵,而是與二氧化碳共生。這正是“共生”邏輯在現代科技中的生動寫照。
第二重啟示是“循環”。讓綠色產業獲得競爭力,自然中沒有“廢物”。落葉變成養分滋養下一代植物,一個物種的產出是另一個物種的投入。中華文明素有“取之有度,用之有節”的傳統。真正的循環經濟不是“垃圾回收”,而是從設計源頭模仿自然的閉環邏輯。
真正的循環經濟,應當尊重自然的整體性和循環邏輯。以農業秸稈為例,中央政策明確將秸稈還田定位為優先方向——讓秸稈回歸大地,既守護土壤健康,又減少化肥投入,這是最直接、最樸素的自然循環。與此同時,創新性探索也在有序推進:秸稈離田用作工業燃料需堅持“適度、有序”原則,確保不沖擊土壤健康和農業生態平衡。“十五五”的綠色轉型,需要在每一個環節追問:這個方案是否尊重了自然的整體性和循環邏輯?只有當技術方案服務于自然循環、而非替代或割裂它,才是生態文明的方向。
第三重啟示是“韌性”。自然的韌性來源于多樣性——物種越多,系統越穩定。同樣,社會的韌性也來源于多元參與——當社區成為生態的守護者,保護就有了內生動力。
中國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三北”工程吸納當地群眾參與造林、管護,數百萬農牧民通過投工投勞實現“家門口就業”;國家公園推行社區共管,生態護林員、導賞員、民宿經營者等新崗位讓保護區的老百姓分享生態紅利。在浙江麗水,農民通過“兩山銀行”將自家山林的生態價值轉化為可質押、可貸款的“生態資產”,綠水青山真正成了取之不竭的“幸福靠山”。
與化石燃料體系的高度資本密集、集中化不同,零碳能源體系是分布式的,能夠在本地創造更多就業機會——從光伏安裝到儲能維護,從智能電網管理到社區能源服務。分散的、多元的就業形態,比集中化的單一產業更能抵御市場波動,這正是“十五五”穩就業的新增量,也是“韌性”邏輯在經濟層面的體現。
良好生態環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當每一個村莊都因為守護了身邊的山水而獲得發展機遇,生態與經濟共贏就有了最堅實的基礎。
走好“與自然共生”的經濟新賽道
“十五五”要走出生態與經濟雙向共贏的新路,需要制度鋪底、法治護航。《中華人民共和國生態環境法典》將“綠色低碳發展”獨立成編,與自然共生的轉型從此有了法定依據。《碳達峰碳中和綜合評價考核辦法》將碳排放雙控要求納入黨內法規體系,實行“黨政同責、一崗雙責”,以差異化考核鼓勵各地根據自身條件探索轉型之路。一法一策,共同將綠色低碳從“柔性倡導”變為“剛性約束”。有了這個制度底座,“向自然學習”的經濟新賽道才能真正跑起來。
從“向自然學習”的三重啟示出發,這場產業革命的方向,不是用工業文明的邏輯“綠化”現有產業,而是從“向自然學習”中生長出全新的產業形態。“十五五”將催生三個與自然共生、而非與自然對抗的經濟新賽道。
賽道一:生態產品價值實現——讓好生態賣出好價錢。清潔水源、穩定氣候、生物多樣性、文化體驗,正在從“公共品”轉化為可交易、可融資的“生態資產”。浙江麗水的“兩山銀行”、福建南平的“生態銀行”已經探索出將山水林田湖草打包為生態資產包的路徑。云南景邁山古茶林帶動茶旅深度融合,正是生態產品價值實現的生動案例。“十五五”期間,生態產品總值核算將從試點走向推廣,為生態好的地區打開新的發展空間。一個村子可以因為守護了一片好山好水而獲得多元的可持續收益——這不是賣“碳匯”,而是賣“生態服務包”。
賽道二:循環經濟2.0——向自然學習閉環。真正的循環經濟不是“垃圾回收”,而是從設計源頭模仿自然的閉環邏輯。二十四節氣指導精準農業,傳統水土保持技術用于生態修復,秸稈還田保護土壤健康、養殖廢棄物資源化利用——這些都是中華文明“取之有度,用之有節”的現代回響。歐盟已出臺《可持續產品生態設計法規》,將循環設計作為產品進入歐盟市場的前置條件。“十五五”期間,具備循環設計能力的企業將獲得新的競爭優勢。
賽道三:社區生態經濟——讓守護者成為受益者。“三北”工程吸納群眾參與造林管護,國家公園推行社區共管——老百姓從“生態旁觀者”變成“生態守護者”。傳統建筑智慧啟發零碳建筑設計,讓社區在綠色轉型中獲得新的發展機遇。生態護林員、自然教育師、生態導游等新型綠色崗位正在興起。“十五五”應進一步推廣這些就業形態,讓生態好的地方同步實現就業增長和收入增長。保護不是發展的代價,而是發展的本錢。
對地方政府而言,第一,將“生態系統健康度”“人與自然關系滿意度”納入發展評價體系,讓人民群眾的綠色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成為衡量發展質量的重要標尺,而非只看國內生產總值和碳排放指標。第二,支持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機制試點,讓好生態轉化為可持續的地方財源。第三,在新能源開發中,建立“自然友好”和“社區受益”的前置約束——任何項目不僅要算經濟賬、碳賬,還要算生態賬、民生賬。
對企業家而言,第一,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競爭力”——在生態約束日益收緊的時代,與自然共生的商業模式才是可持續的。第二,關注生態產品、循環設計、社區共營、古典智慧產業化等新賽道,它們將是“十五五”真正的增長點。第三,警惕“綠色悖論”——真正的好方案不是“少破壞”,而是“有貢獻”。能夠模仿自然閉環、修復生態系統、賦能社區發展的企業,將在新一輪產業變革中占據先機。
“十五五”開局之年的核心命題,不是“增長還是減碳”的選擇題,而是“如何用減碳促進增長”的論述題。打破工業文明的二元對立,正是生態文明建設的核心使命。中國正在用實踐證明這一點。從“天人合一”的古老哲學,到“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現代實踐;從全球最大的可再生能源裝機,到“三北”工程的綠色長城——這些不只是中國的故事,而是人類探索“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先行試驗。
(北京大學碳中和研究院氣候未來全球創新實驗室主任 王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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