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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她打開門就往外跑,一陣冷風刮進來,男人濕漉漉的身體上剎那結了冰;他感到兩腿之間被一只冷入骨頭的手猛地抓了一把,整個人驟然緊縮起來。隔壁傳來女人的哭聲。他既懊喪又茫然地把被子裹到身上,懷著憤怒赤腳走到隔壁門前,看見一個女兒正在哭死去的只有上半身的爹。他對那天夜里的冷記憶猶新,因為他的光腳開始踩在門檻外的石階上,后來進了屋,又踩到前“東方紅派”帶頭大哥的嘔吐物上,黏稠的穢物已經結了冰,和石頭跟冰一樣冷。也因為冷,他對正在哭的女人充滿憐惜,他對她說:
“你若不怕窮,就跟我過。”
這個男人就是易培卿。1976年7月,他們的兒子易長安出生。
易培卿是個窮光蛋。但一無所有的人通常喜歡認為自己懷才不遇,因為他念過高中;在花街,除了初醫生,他的確算有學問的人。其實高三只念了沒幾天,不過念完高二已經足夠了,開始鬧革命,學校都關門了,他的高二依然是花街當時的高學歷。易培卿晃蕩幾年,沒有轟轟烈烈的知識分子事情可干,做農民又不樂意,他憐惜自己手上的皮肉太嫩,最后相當勉強地當了生產隊的會計。大小是個官,應該能過上好日子,可他好酒,掙點家當全換成酒了,喝醉了然后尿出去。他把爹媽送下地,跟兩個哥哥分了家,一個人喝得更歡快,一年下來拳頭攥緊了,也撇不下幾個錢。剛開始喝酒是做著樣子裝懷才不遇,暈暈乎乎的感覺也確實相當詩意,搞得自己很憂郁似的,后來成了習慣,慢慢上了癮,酒杯端起來就放不下了。他對女人相貌挑剔,一般姑娘看不上,在地頭上記工分都不愿抬眼看人,把自己給耽誤大了,結婚時都快三十了。后來他去了運河文化站管理圖書,沒事開始瞎琢磨自己,發現自戀的人往往對自己和別人的相貌都很看重,他就是這類人。他能下決心揭了長安他媽的紅紙條爬到她的床上,那是因為長安媽長得好,他喜歡所有長得好的人。
做姑娘的長安媽他看著舒服,在她身上他也舒服,動啊動,像跟死亡賽跑,然后大叫一聲成了仙,雖然他要付錢。易培卿自認為是個有“審美”的人,長安媽符合他的審美。那個后半夜他覺得長安媽痛哭的樣子也很美,在棉衣里抖動的光身體不顯臃腫,有別一樣的美,他想把這個美長久地留下來。他就說:
“你若不怕窮,就跟我過。”
兩個哥哥反對他娶這樣一個女人,大家都知道的。易培卿嫌他們庸俗,“審美”的一輩子才值得過。此外,一想到他把一個姑娘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他就激動,覺得自己英雄救美,很是那么回事,充滿了道義上的成就感。結了婚,獨獨屬于自己的了,易培卿開始不舒服,老婆固然是漂亮,可她的漂亮被很多人用過。他字斟句酌地使了一個“用”字。他不舒服,想起來懊惱,這得靠喝酒來消愁。喝了酒,尤其喝大了以后,他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開始深入淺出地翻老婆舊賬。越翻越不舒服,越翻就越想喝酒,喝了酒就更想翻,翻完了忍不住要動手。這個惡性循環愈演愈烈,到了長安和初平陽都能給他打酒的時候,已經成了易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現在易培卿依然保持著三十年來的習慣,喝酒的時候吃生花生米。喝幾口酒,扔兩粒花生米進嘴里。這個比例關系說明他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如果花生米扔得頻繁,事情可能就在起變化,喝完了他會罵,“千人騎,萬人睡,爛女人”;如果他喝酒不坐凳子了,蹲在飯桌前,那喝完了肯定要動手。這個規律連初平陽都總結出來了。易長安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易培卿蹲在飯桌前喝酒,一頓酒要吃掉很多花生米。花生米多貴啊。只要看見父親把屁股底下的板凳抽掉,易長安就往石碼頭跑,找初平陽來自己家里吃飯。他知道易培卿忌憚初醫生。在花街,能鎮得住易培卿的,初醫生是屈指可數者之一,他懸壺濟世,有好名聲。忌憚初醫生順帶也會給初平陽點面子,酒后不至于打罵得那么不節制。抽掉凳子易培卿的酒量通常會變大,喝到半截瓶子就空了,眼睛開始迷離但還要喝,就讓易長安和初平陽去打酒。
去老歪雜貨鋪的路不遠,出門兩人撒腿就跑,打四毛錢酒,買一毛錢的彩色糖豆,然后抱著酒瓶繼續往河邊跑。找個沒人的地方,易長安拔下橡皮瓶塞倒掉一兩左右,補充進一兩運河水,或者兩人中誰的尿。注水還是注尿,要視易長安情緒來定。這套動作他做起來很溜,葡萄糖瓶子上標著刻度,露不了餡。若在平常,易培卿端杯子就能聞出味兒不對,但他酒至半酣,想著即將到來的發泄,味蕾的敏感度會急速降低,稀里糊涂地能下肚的全喝了。等他喝完,這頓飯差不多就算結束了,易長安母子倆和初平陽也吃完了,兩個孩子就會被母親支出去。“到河邊玩。”易長安的母親說。她把院門從里面插上。很快他們倆在門外就聽見易培卿罵罵咧咧,然后是女人堅忍的呻吟和哭泣聲。易長安坐在門樓底下,把腦袋低到褲襠里,抬起頭的時候兩手捂住臉。
“我想買點老鼠藥,”他咬牙切齒地對初平陽說,“我要把狗日的毒死!”
“別瞎說。”初平陽說。
作為醫生的兒子,他對待所有藥都承襲了父親的謹慎。好醫生不輕言用藥,包括老鼠藥。他以為易長安也只是說說。小學三年級的秋天,那時候易長安進入四年級,易培卿已經到了運河文化站當了文化人,兩個男孩星期天到運河北岸的集市上玩。賣什么的都有,滿大街吆喝聲,空氣里充滿了劣質塑膠制品的刺鼻味道。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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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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