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家傳抵萬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文｜文曉

《尋夢環游記》里說，如果一個人在世界上沒有人記得她了，她就會徹底消失。我想媽媽和二姨是記得外婆的，她們是女兒?？蓩寢尯投潭家呀洶耸鄽q的人了。我們這一輩也還記得，雖然從來不談論她。到下一輩呢？我的侄子、女兒、表侄子們都從來沒有見過她，哪里又會記得她呢？

所以，我想寫點什么來紀念我的外婆。

我最早的記憶里，外婆是一個很高大的女性。其實她可能也就一米六左右，但她總是站得很直。我記得那年大概五六歲，跟著大人走了很遠的山路去外婆家。翻過一個坡，遠遠地看到她的房子了，她就從院子里迎出來，大聲地喊我，“鳳娃兒！”她走路很快，幾步就到了跟前。她的手也大，也有力氣，一把把我抱起來。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很干凈的味道。她穿著藍布衫，洗得發白。臉方方的，顴骨很高。到了很后來，我才聽說，這樣的面相克夫。

小時候，我特別疑惑外婆到底是誰。我知道她是媽媽的媽媽，可是爸爸叫外婆“干媽”。以至于很長時間，我都以為所有的外婆都是爸爸的干媽。當然不是，但我的外婆的確曾經是爸爸的干媽。

我有兩個外婆，兩個外公。沒有爺爺，沒有奶奶。這讓人很困惑。

后來我才慢慢知道了外婆的故事。

外婆是外公的童養媳。這段婚姻給她帶來了兩個女兒。據說她的公公，也就是我媽媽的爺爺，是一個十分勤勞且苛刻的小地主，嫌棄外婆沒生兒子。解放后，正好提倡婦女解放，外公和外婆就離了婚。外婆帶走了二姨，媽媽是老大，跟著外公。

外婆很快再嫁了。按媽媽的說法，是“走到何家山上去了”。這段婚姻很短，也沒有留下什么，她的第二任丈夫就去世了。

然后，她嫁給了爸爸的大伯，成了爸爸的干媽。大爺爺是個鰥夫，有一個兒子。爸爸說，大爺爺其實是個很溫和的人，外婆很強勢，兩個人反倒配得挺好。但非常不幸，隔了幾年，大爺爺也去世了。他們的兒子，我的堂叔正在叛逆期，母子倆雞飛狗跳地過了幾年，終究過不下去，外婆只好又走了。

寫到這里，我突然很難過。那個年代，一個女人離了婚，死了丈夫，該怎么辦呢？回娘家嗎？我隱約記得外婆的弟弟，他們姐弟關系很好。但我想，就算再好，也不能一直在弟弟家住下去吧。除了一次次嫁人，還能怎么辦呢？

外婆第四次嫁人，嫁給了我記憶中的另一個外公。這個外公姓袁，我就叫他袁家外公。袁家外公很沉默，見了我們總是笑笑，就是那種憨憨的農家漢子。他們這段婚姻沒有再生孩子。媽媽和二姨就算是他的女兒了。外婆嫁給袁家外公的時候，媽媽應該已經結婚了，二姨也已經很大了。所以，這兩個女兒算不上親近，但在農村還算來往密切吧。

外婆很厲害。她年輕的時候，就會和公婆吵架，不然也不至于和外公離了婚。媽媽說，“我跟著后媽，一頓打沒挨過。跟著親媽的老二，不知道被揍了多少回?！睋f二姨懷孕的時候回娘家，還會因為懶，被外婆追著打，打得滿院子跑。不過，二姨是真的懶。她只要一回娘家，不是頭疼就是腰酸，反正就是不能干活。

外婆年輕的時候厲害，老了也厲害。七十多歲的時候，還因為和隔壁人家吵架，跑到人家家門口去上吊。袁家外公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外婆年輕的時候很能干。80年代初，她的存款就能有千元左右。到了老年，又變得很糊涂，還嫌棄老伴吃得多，不給老伴錢，反而追著滿山神佛跑。袁家外公說她，“平時幾分錢都舍不得花，去廟山上幾十幾十的送。平時走路都難，廟會幾十里也能走過去。她就是這樣的人?！?/p>

袁家外公去世以后，厲害了一輩子的外婆，因為和鄰居關系太差，離開了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袁家村。最后的幾年，她和二姨一起生活。那個被她嫌棄了一輩子的“懶”女兒，是最后照顧她走的人。

外婆去世二十多年了。很多細節我都不記得了——她說話是什么聲音，她笑的時候會不會露出牙齒，她最后幾年是什么樣子。但我記得她大聲喊我“鳳娃兒”的聲音，記得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記得她高大的、站得筆直的身影。

這就夠了。

2025年5月

（作者為青年作家，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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