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讓一個司機開車去買幾件水。過了很久水還沒來,我去車庫一看,車停好了,水整整齊齊放在后排。而他,正坐在休息室里喝茶。
我問他:“水為什么不搬上來?”
他一臉委屈:“我是司機,負責開車。搬水不是我的工作。”
我沉默了。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換作是我,一定會主動把水搬下來、擺整齊、擦擦車、順便擰開一瓶遞到老板手上。
但我在伊朗接觸的不少當地人,他們嚴謹地執行合同上的每一個字。不多不少,絕不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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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故事。
一天,一個雇員神秘兮兮地問我什么時候有空想和我談談。坐下后他羞澀但堅定地說:“我想買一輛新摩托車。能預支一年的工資嗎?”
我愣住了。心想: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吧?啥還沒干,就要預支一年工資?萬一你跑了呢?
他看出我的驚訝,認真補充道:“我可以分期還,每個月從工資里扣一點出來。”
我算了一下,只要他不辭職,這不等于給自己安排了一份幾年不被辭退的保障?于是我拒絕了。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震撼了。
他沒有抱怨,沒有沮喪,甚至沒有多做一分鐘的解釋。快樂地繼續去上班了。第二天、第三天,再也沒提過。
仿佛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
我想:換作是我鼓足勇氣向老板提要求被拒絕后,一定會上演幾天內心戲“是不是得罪人了”、“以后日子不好過了”… …
伊朗人不會。他們提出一個需求,被拒絕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他們從不把被拒絕,當成人際關系的失敗。
第三個故事。
孩子上幼兒園前,我找過一個阿姨。后來因為要回國一段時間,就告訴中介暫停服務,等我回來再續。
結果阿姨打電話來,溫柔又誠懇地說:“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我也特別喜歡你家孩子。我不想去別人家工作了,我等你回來。”
我感動壞了,太溫暖了。
然后她接著說:“所以你不在的這幾個月只要繼續按時給我發工資就行。我不去別人家,等你回來。”
我:“……”
溫柔的語氣,配上冷酷的邏輯。
我拒絕了。但讓我意外的是即使被拒絕,她后來還是經常在WhatsApp問我孩子好不好,讓我給她發我孩子的照片,有時候她也會給我發她家人的照片。
這種對事不對人的純粹得讓我有點自愧不如。
第四個故事。
在伊朗,依托勞動保護體系,員工通過法律起訴公司維權是很普遍的事。離職時的不舍還沒淡去,法院傳票就來了。理由千奇百怪。
等官司贏了、拿到錢之后,他們該干嘛干嘛,甚至逢年過節還會來問候一下。
在他們的世界里,雇傭關系就是合同關系。公司給錢,他干活。不符合預期就用法律維護自己。沒什么好丟臉的,也沒什么好傷感情的。
當我們在為請假理由不夠充分而絞盡腦汁時,他們會坦然地提出預支一年工資買車。
我們把拒絕當災難,他們把拒絕當消息,回復一個好的,這件事就翻篇了。
沒有討好型人格,沒有職場道德綁架,沒有必須額外表現的焦慮。
我身邊這些伊朗朋友,用最簡單的方式定義了自己和工作的關系:
這是我的工作,我該干。
這不是我的工作,沒有義務無償多做。
最后,我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們活得累,是因為我們總在干兩種活:自己的活以,及想象中老板心里想讓我們干的活。
而我認識的伊朗人大多只干前一種。當然客觀來說,合理的互助在當地職場也普遍存在,劃清邊界不等于冷眼旁觀所有幫忙。
所以我決定向他們學習。
周一上班我就去找老板,預支三年工資,買一輛車。
被拒絕也沒關系。
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想買。
我只是想體驗一下,被拒絕后不內耗是什么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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