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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閃著春光時,李明達到了縣衙門口。他整了整衣冠,跟門房打了個招呼,便徑直往戶房走去。
柳寒山正趴在案上核算春汛河工的賬目,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李明達,便放下手里的筆。“明達來了,快坐!”
李明達是安豐縣水馬驛的驛丞,他本身也是太皇河邊地主,當年是丘尊龍柳寒山安排進縣衙的。因著這層關系,他和柳寒山一向走得近,說話也比旁人隨意些。
柳寒山倒了杯茶推過去,兩人寒暄了幾句,李明達從懷里掏出一沓單據,遞到柳寒山面前。
“柳大人,這是驛站這兩個月的開銷賬目,一共是一百二十六兩四錢。您給看看,若是沒問題,就煩請戶房把這筆銀子批了!”
柳寒山接過單據,一頁一頁地翻看。他是老戶房了,這種賬目看一眼就知道有沒有貓膩。翻完了,點點頭,提起筆在單據末尾簽了字,又蓋了戶房的印。
李明達連忙道謝,把簽好的單據收進懷里。兩人又聊了幾句驛站的事,李明達便起身告辭。
柳寒山送他到門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順嘴問了一句:“明達,最近驛站那邊,可有什么關于縣衙的風聲?”
李明達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看院子里沒人,又折回來半步,壓低聲音道:“柳大人,您不問,我正要跟您說呢!”
柳寒山見他神色鄭重,心里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往旁邊讓了讓,示意他坐下說。
李明達沒坐,站在門口,聲音壓得更低了:“前日夜里,有個人在驛站換馬,說是魏主簿的人,要往府城去送信。我認得他,是魏主簿從河南帶來的那個隨從,姓陸!”
柳寒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李明達見他沉思,便拱了拱手道:“柳大人,驛站還有事,我先回去了!”
柳寒山回過神來,點點頭:“好,我就不留你了!”
這些有功名的人雖然還沒動靜,可心里的火已經壓不住了。魏權這個時候往府城送信,是替鐘杰送,還是替他自己送?
他正想著,丘世昌大步走了進來。丘世昌今天沒穿勁裝,換了一身灰布長衫,但走路帶風的架勢一點兒沒變,進門就往椅子上一坐,先灌了一杯茶。
“柳先生,我來跟你說個事!”
柳寒山見他神色嚴肅,便起身把門掩了,重新坐回來:“世昌請講!”
丘世昌放下茶杯,把昨日女眷們在桃園聚會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他說祝小芝提了三條應對之策,說柳氏差點拍了桌子,說秦月娥擔心鐘杰下一個就要對別家動手,又說鄭氏回來之后一晚上沒睡好。
柳寒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祝夫人說得對,這種時候,最要緊的就是各家保持一致!”
丘世昌點點頭,又嘆了口氣:“柳先生,不瞞你說,我昨天回去之后,翻來覆去想了一宿。陳莊的事,太讓人寒心了!”
柳寒山沒有接話,只是把手邊的茶杯轉了轉。過了片刻,他抬起頭來,把方才李明達說的話告訴了丘世昌。
丘世昌一聽,濃眉就擰了起來。他雖然是個武夫,但這些年跟著丘家長輩在太皇河一帶走動,見的世面不少,一聽這話就覺得不對味。
“這個時間點,魏主簿派人去府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會不會跟鐘縣令有關?”
柳寒山點了點頭:“我也這么想。”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春風吹進戶房,把案上的賬冊吹得嘩嘩響。柳寒山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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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緩緩開口道:“世昌,你說魏權是個什么樣的人?”
丘世昌想了想:“我跟他打過幾次交道,這人說話客氣,辦事也實在。上次修河堤的事,他在鐘縣令面前替我說話,我記著他的好。不過說實話,我看不透他!”
“看不透就對了!”柳寒山重新坐下來,“他花了幾千兩銀子買這個主簿,上任之后對鐘縣令畢恭畢敬,什么事都不出頭。可他又把自家賬房先生帶來當師爺用,還主動結交咱們這些人。這人心里頭有本賬!”
丘世昌皺眉道:“柳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魏權這個人,不是鐘杰的人,也不是咱們的人!”柳寒山看著丘世昌,目光平靜,“他是個明白人。明白人就會算賬。鐘杰如今眼里只有銀子,陳莊的事一出,滿縣的人都寒了心。魏權要是真有幾分明白,就該知道鐘杰這么干下去,遲早要出事!”
丘世昌眨了眨眼,忽然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般地問了一句:“柳先生,你是想讓魏權出頭,做掉鐘杰?”
這句話說得太直,柳寒山當即擺手:“世昌,這種話不能說!”
丘世昌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用手在嘴上拍了一下:“對對對,是我嘴笨!”
柳寒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地說道:“一切不能說,先去探聽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弄清楚魏權到底給府城送了什么信,他到底站在哪一邊。如果他心里也不滿鐘杰的所作所為,那他就是咱們的一股重要力量!”
丘世昌聽完,明白了柳寒山的意思。他的臉色鄭重起來,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那找誰去探這個口風?柳先生,你也知道我這人,嘴笨,這種動嘴皮子的事,我干不了!”
柳寒山看著丘世昌,忽然笑了笑。他知道這人是個直腸子,讓他上陣廝殺,他眉頭都不皺一下,讓他去探人口風、繞彎子說話,那真是難為他了。
“你放心,我也做不了這事!”柳寒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身份擺在這里,縣衙兩房司吏,鐘杰的眼睛天天盯著我。我去找魏權,太扎眼了!”
丘世昌急了:“那找誰?”柳寒山放下茶杯,慢慢說了兩個名字:“你兄長丘世裕,還有他那結拜大哥王世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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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一愣,隨即眼睛亮了一下。他那兄長丘世裕雖然紈绔,但能說會道,跟三教九流都能打交道。那個王世昌,也是個能言善辯的人物,兩人搭在一起,辦這種事再合適不過。
“對啊!”丘世昌一拍大腿,“他們倆行!”
柳寒山點點頭,卻又搖了搖頭:“世昌,讓他去,但你不能直接去請他!”
丘世昌愣住了:“那怎么請?”
柳寒山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你去告訴祝夫人,讓祝夫人派他去!”
丘世昌張了張嘴,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敬佩。
“柳先生,您果然對丘家的事了如指掌!”
這話不是恭維。丘家的人都知道,丘世裕這個人,聰明是真聰明,可也是最不正干的。唯獨一個人能管得住他、用得動他,那就是祝小芝。
柳寒山讓祝小芝去派丘世裕,不是信不過丘世昌,而是太了解丘家的事了。丘世昌自己去說,丘世裕未必肯應。祝小芝說,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丘世昌站起身,朝柳寒山拱了拱手:“柳先生,我這就回去,跟嫂夫人說!”
柳寒山也站起來,神色鄭重地叮囑道:“世昌,這事非同小可。告訴祝夫人,一定要找一個合適的由頭去找魏權,不能讓他覺得咱們在試探他。魏權這個人精明得很,稍微露一點痕跡,他就能猜到里頭的門道。到時候他要是縮回去,咱們就不好辦了!”
丘世昌把這些話在心里默念了兩遍,重重點頭:“先生放心,我記下了!”他說完轉身就走。
柳寒山看著丘世昌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轉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筆,繼續核算那本河工的賬目。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起來,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
丘世昌出了縣衙,沿著太皇河岸往回走。到了丘府門口,他徑直往正院走去。祝小芝正在后宅的小花廳里看賬本,小蝶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替她研墨,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賬冊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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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小芝抬起頭來,見他額頭上都是汗,便放下手里的狼毫筆,示意小蝶去倒茶。
“世昌,什么事走得這么急?”
丘世昌接過小蝶遞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抹了抹嘴,把方才在縣衙里跟柳寒山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柳寒山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連語氣都學得有幾分像。
祝小芝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她靠在椅背上,右手轉動著手腕上的一只素銀鐲子,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賬冊上,卻又不像在看賬冊。
丘世昌站在一旁,也不催她,只是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祝小芝才開口,“柳先生說得對。魏權這個人,可以試探。如果他對鐘杰也有不滿,那往后的事就好辦一些!”
她又想了想,然后抬起頭來看著丘世昌,語氣平靜而篤定:“你去告訴你大哥,就說我說的,讓他和王世昌一道,找個由頭去拜訪魏主簿,花費讓他來找我拿!”
丘世昌點頭:“那找什么由頭合適?”
祝小芝想了想,道:“就說謝他上次在鐘縣令面前替你說話,修河堤的事。這個由頭正大光明,誰也挑不出毛病!”
丘世昌臉上露出笑容:“這個由頭好,我大哥替我道謝,名正言順!”他朝祝小芝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小蝶見他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隨即又把笑容收了回去。她是丘府的女管事,知道什么時候該笑,什么時候不該笑。
祝小芝重新坐下來,卻沒有再拿筆。她望著窗外,院子里那幾株芍藥開得正好,粉的白的擠成一團,蜜蜂嗡嗡地圍著花心打轉。
她看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從昨日桃園聚會到今天丘世昌回來說的這番話,不到一天一夜的工夫,安豐縣這些大戶人家的想法已經在變了。從最初的憤怒、恐懼、不知所措,變成了不動聲色的行動。
太皇河的水還在流,安豐縣城的日子還在過。鐘杰大概還坐在縣衙后院里,算計著下一筆銀子從哪里來。他大概還不知道,那些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地主豪強們,已經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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