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的秋天來得早，才過了中秋，街上就已經有了些微涼意。府城南門外的祝家鋪子門口，兩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被伙計掃成一堆，又給風吹散了。

丘尊亭跟著父親丘老爺走進這條街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穿著靛藍長衫的少年，正彎腰撿起一片葉子，對著日光細看，像是要從那片枯葉里瞧出什么大道理來。

那少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露出一張干凈的臉，眉毛很濃，眼睛很亮，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他看見丘尊亭身后跟著挑行李的仆人，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們是丘家的吧？我爹昨兒個就念叨了，說今兒有客到！”少年把葉子往懷里一揣，大大方方地走過來，對著丘老爺行了個禮，“丘伯父好，我是祝崇樓，我爹讓我在這兒等著接你們！”

丘老爺笑著應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丘尊亭的后背：“尊亭，這就是祝東家的公子，往后你們要在一處學生意了！”

丘尊亭抬起頭，和祝崇樓的目光碰在一處。兩個半大少年，一個穿著嶄新的灰綢夾襖，一個穿著靛藍長衫，就這么互相打量了一瞬。

丘尊亭先開了口：“我叫丘尊亭！”

“我知道，我爹說了，你是從季村那邊來的！”祝崇樓說完，似乎意識到什么，趕緊改口，“不是不是，是丘村……我這張嘴，對不??！”

丘尊亭倒沒在意，擺了擺手說：“就叫季村吧，早改了，縣衙立的碑還在村口立著呢，能不讓別人叫嗎？”

他這話說得平靜，可祝崇樓還是從他眼底看到了一點什么東西，也說不上來是什么，就覺得這個從太皇河來的少年，身上有種和年紀不相稱的沉穩，像是河水底下壓著的石頭，表面看不見，內里卻沉得很。

祝家鋪子是永平府數得著的大鋪子，前頭三間門面，賣的是南貨北貨，后頭一進院子是庫房和賬房，再往后還有伙計們住的后罩房。祝老爺是個和氣人，見了丘尊亭也沒多說什么，只讓他跟著鋪子里的馮掌柜好好學，吃住都跟崇樓一處。

馮掌柜五十來歲，在祝家鋪子干了二十多年，是個精明卻不刻薄的人。他看了看丘尊亭，問了幾句算盤和記賬的事，丘尊亭一一答了，雖不算多熟練，倒也過得去。

“行，明兒開始，你和崇樓一起跟我學！”馮掌柜敲了敲煙桿，“先從認貨開始，把庫里那幾百樣東西的名目、產地、進價、賣價都背熟了，背不熟就別上柜臺。”

從那天起，丘尊亭和祝崇樓就算是綁在一處了。每天天不亮，兩個少年就被馮掌柜從被窩里叫起來，先去后院把貨搬出來擺好，然后站在柜臺后面看馮掌柜怎么招呼客人、怎么談價錢、怎么看貨色成色。到了晚上，鋪子打了烊，兩個人還得在油燈底下對賬，把當天的流水一筆一筆抄到賬本上。

丘尊亭剛開始的時候，算盤打得慢，祝崇樓就在旁邊等著他，有時候還悄悄幫他對一遍。丘尊亭心里感激，嘴上卻不怎么說，只是默默記著。

有一回，兩人去城南的碼頭接一批從揚州運來的絲綢。那天正趕上下雨，碼頭上泥濘不堪，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丘尊亭和祝崇樓一人扛著一匹布往車上搬，來回跑了十幾趟，渾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頭發都貼在腦門上。

搬完了貨，兩個人坐在碼頭的棚子底下躲雨。祝崇樓從懷里摸出兩個燒餅，分了丘尊亭一個。燒餅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可兩個半大小子餓得很，三兩口就啃完了。

“尊亭，你們家那邊是什么樣子？”祝崇樓望著河面上密密麻麻的雨點，隨口問道。

丘尊亭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平，特別平。一眼望過去，都是田地，看不到邊。村后頭就是太皇河，夏天的時候水大得很，轟隆隆的，像打雷！”

“那你們村……”祝崇樓猶豫了一下，“還叫記村嗎？”

“叫！”丘尊亭低頭看著自己滿是泥巴的手，“朝廷不許我們讀書科舉，我就只能出來學生意了。我爹說，做買賣也是一條路，丘氏一族如今也攢下了千畝良田，需要會經商的人！”

祝崇樓聽著，忽然說：“那咱們好好學，將來你開你的鋪子，我開我的鋪子，咱們兩家做一輩子的生意！”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丘尊亭心里頭暖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祝崇樓被雨水打濕的臉，點了點頭：“行，說定了?！?/p>

馮掌柜是個有心人，看出這兩個少年心性都不錯，便越發用心地教。他教他們怎么看茶葉的成色，怎么聞香，怎么品。教他們怎么辨認絲綢的產地，湖州的綢子和蘇州的綢子有什么不同。教他們怎么和客人說話，什么樣的人該說什么樣的話，什么時候該讓價，什么時候該咬死了不松口。

兩個少年學得認真，白天跟著馮掌柜在鋪子里轉，晚上回了屋還要互相考較。祝崇樓記性好，聽一遍就能記住大半，但性子急，有時候沉不住氣。丘尊亭學得慢一些，可一旦學會了就忘不掉，做事也穩當。

馮掌柜私下里跟祝老爺說：“這兩個孩子，一個聰明，一個踏實，湊在一處正好互補。將來要是都能獨當一面，是咱們鋪子的福氣！”

祝老爺捋著胡子笑：“崇樓是我兒子，丘家那孩子是丘老爺托付給我的，兩個我都當自家的看待，能教出來最好！”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春天鋪子里的茶葉上新，夏天賣蘇州的扇子和杭州的綢緞，秋天收北邊的皮貨和藥材，冬天清賬盤貨。一年四季，周而復始。

丘尊亭和祝崇樓就在這樣的日子里，從半大少年長成了挺拔的青年。第三年冬天，馮掌柜染了風寒，病了一場。鋪子里的事就落在了兩個年輕人身上。那段時間正趕上年底盤賬，鋪子里的事又多又雜，兩個人白天在柜臺忙活，晚上在賬房里對賬，常常熬到半夜。

有一回對賬的時候，怎么算都差了三兩銀子。祝崇樓急得滿頭大汗，把賬本翻來覆去地查了好幾遍，就是找不出錯在哪里。

丘尊亭在旁邊不吭聲，把當月的所有票據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按日期排好，然后從頭到尾一筆一筆地重新算。算到最后，他指著一張進貨單子說：“這里，馮掌柜記錯了一筆，三兩二錢的茶葉記成了六兩二錢，差了三兩！”

祝崇樓接過來一看，果然是。他松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苦笑著說：“我這性子還是太急了，一到著急的時候就靜不下來！”

“咱們兩個不就是這樣嗎，”丘尊亭一邊整理票據一邊說，“你急的時候我穩著，我慢的時候你催著！”

祝崇樓聽了，笑著拍了拍丘尊亭的肩膀。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墻上映出兩個并肩而坐的影子。

馮掌柜病好之后，看到年底的賬目清清楚楚，一筆不差，難得地夸了他們幾句。那天晚上，祝老爺破天荒地讓廚房做了一桌菜，燙了一壺酒，請馮掌柜和兩個年輕人一起吃了一頓飯。

席間，祝老爺端起酒杯，對丘尊亭說：“尊亭，你在我這兒這幾年，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爹把你交給我，我沒辜負他的托付，你也沒辜負你爹的期望。再過些日子，你就要回家去了，往后丘家的產業要靠你自己撐起來。記住，不管將來走到哪一步，咱們兩家的生意都要合著來！”

丘尊亭站起身來，雙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熱。

祝崇樓在旁邊坐著，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開春之后，丘尊亭收拾行李回家去了。走的那天，祝崇樓一直把他送到永平府城門外。兩個人在官道旁站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多少話。

“路上小心！”祝崇樓說。

“嗯，你也是，好好照看鋪子！”丘尊亭說。

然后丘尊亭上了馬車，車夫揚鞭，馬車轆轆地駛上了官道。祝崇樓站在城門下，一直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后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漫天的春光里。

回到季村之后，丘尊亭在家住了沒幾天，就開始接手家里的幾處產業。丘家在本地有幾處田產，還有幾間鋪子，雖然比不得祝家那樣的大鋪子，但也在安豐縣有些名聲。

丘老爺看兒子在外面學了幾年回來，做事有了章法，說話有了分寸，心里很是欣慰。只是丘家的身份終究是壓在頭上的一塊石頭，讀書科舉的路子是徹底斷了，丘尊亭心里清楚，家里的指望全都在他能不能把這點產業經營好上。

他不敢懈怠。從早到晚，他不是在鋪子里盤貨對賬，就是下到田里去查看莊稼的長勢。村里人都說，丘家這個后生，是個能干的。

又過了一年，丘老爺給丘尊亭說了一門親事，女方是鄰村一戶殷實人家的姑娘，姓周，溫婉賢惠。丘尊亭成了親，周氏進了門，小兩口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丘老爺和丘太太也放下了心。

成親那天，祝崇樓特地從永平府趕來了。幾年不見，祝崇樓比從前黑了些，也壯了些，肩膀寬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他帶了一車的賀禮，有南邊的綢緞，有北邊的皮貨，還有一套景德鎮的瓷器，紅紙包著，扎著大紅綢子，看著就喜慶。

兩個人一見面，都笑了。幾年沒見，卻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

“你可算來了?！鼻鹱鹜だ３鐦堑氖滞镒?，“路上走了多久？”

“快一天了，從永平府到你們這兒，可真不近?！弊３鐦谴蛄恐鸺业脑鹤樱挚戳丝丛鹤永飹斓募t燈籠和喜字，“你這日子過得不錯，比我想的好！”

“將就吧！”丘尊亭笑著說。

那天的喜酒喝到很晚，賓客都散了，丘尊亭和祝崇樓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人面前擺著一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