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500余字,閱讀時長大約7分鐘
前言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這句老話說的是世事無常,每當(dāng)人們在生活的泥潭里掙扎,看著命運的大起大落而嘆息時,總會試圖在古人的智慧里找一絲慰藉。
就在晚唐昭宗的天復(fù)年間,山河破碎,戰(zhàn)火連天。在湖南龍牙山的禪房里,老僧居遁靜靜看著案頭上一張泛黃的、蓋著唐王朝尚書省禮部朱印的度牒。窗外,春花正在凋零;窗內(nèi),他提起筆,在斑駁的墻壁上寫下了那首日后傳誦千古的二十八字奇文:
朝看花開滿樹紅,暮觀花落樹還空。若將華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
許多人常把這首詩當(dāng)成安慰心靈的良藥。可是在那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高僧能坐在禪房里冷眼旁觀花開花落,底氣恰恰來自案頭上這紙能免除兵役和稅收的官方度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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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八個字,絕不是無病呻吟,它是一個幸存者站在帝國財政崩潰、社會階層劇烈洗牌的廢墟上,對命運起落最冷酷也最清醒的旁觀。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二十八個字背后藏著的整部帝國制度盛衰史~
亂世廢墟上的物候驚心
龍牙居遁寫下這首詩的時候,大唐帝國已經(jīng)走到了落幕的邊緣。那是一個今天當(dāng)皇帝、明天掉腦袋的時代。朱溫的鐵騎在北方踐踏,各路軍閥在南方割據(jù),百姓在流離失所中掙扎。
龍牙居遁不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根據(jù)史料記載,他姓郭,臨川南城人,十四歲就因為看透了世事無常而決意出家,前往廬陵滿田寺求道。
他眼中的花落,跟文人墨客在庭院里傷春悲秋完全是兩回事,那是真真切切的城池失守、白骨露野。
今天很多在寫字樓里疲憊不堪的年輕人,喜歡把這首詩截圖保存在手機里,當(dāng)成對抗焦慮的解藥。可往往忽略了,居遁看到的紅,是鮮血浸透的紅;他看到的空,是家破人亡的空。
這種對生命剝落的極致體驗,在后世的文學(xué)大家那里得到了共鳴。清代文學(xué)批評家金圣嘆在批閱杜甫《曲江二首》時,寫下過一段非常精準的批語。杜甫寫一片花飛減卻春、風(fēng)飄萬點正愁人,金圣嘆評點道:
本為萬點齊飄,故作此詩,卻以曲筆倒追至一片初飛時說起。終思老人眼中,物候驚心,節(jié)節(jié)寸寸,全與少年相異,真為可悲也。
金圣嘆一針見血。他說人生真正的跌落,最扎人的往往是一點一點剝落的過程。剛開始一片初飛的時候不覺得什么,一個職位的變動,一個行業(yè)的收縮,就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花瓣飄落。
可到了中晚年,回頭一看,繁華已經(jīng)節(jié)節(jié)寸寸地剝盡了,那種幻滅感,才是真正致命的東西。居遁禪師正是站在亂世的廢墟上,看穿了這片花飛的起點,才落筆寫下了那句花與人間事一同。
等洞水逆流時的驚雷一擊
既然人生的起落不可避免,那又該如何自處。世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執(zhí)著地想要抗拒這種規(guī)律,總想著讓花常紅,讓人常在。居遁禪師在年輕求道的時候,也曾有過這種執(zhí)念。
他曾經(jīng)在洞山良價禪師門下參學(xué),那是一次改變他一生命運的智慧交鋒。居遁執(zhí)著地追問洞山:“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這個問題翻譯成白話,就是人生的終極真相到底是什么,該怎么在這個無常的世界里安身立命。
洞山禪師沒有給他長篇大論的解釋,而是給了他一記冰冷無情的棒喝:“待洞水逆流,即向汝道。”。等洞山大河的水往高處逆流的時候,我再告訴你。
自然之水怎么可能逆流,朝開之花怎么可能不落。洞山禪師是用最無情的自然規(guī)律告訴世人,宇宙間最強大的力量就是無常,人生的起落和生老病死一樣,是不可逆轉(zhuǎn)的鐵律。
世人若執(zhí)著于尋找一個永遠不跌落的避風(fēng)港,想要一個永恒不變的答案,這本身就是逆水行舟的妄念。居遁在這一記棒喝下大徹大悟,在洞山門下服侍了整整八年。
這種對無常的參悟,在兩百年后的北宋得到了呼應(yīng)。宋代徽宗政和年間的詩僧釋沖邈,在翠微山修行時,寫下了這首詩的另一個版本:
朝見花開滿樹紅,暮見花落樹還空。若將花比人間事,花與人間事一同。
釋沖邈還在他的《翠微山居詩》里寫過另外一首同主題的警世詩:
人生在世急如風(fēng),昨夜今朝事不同。不信但看桃李樹,花開能得幾時紅。
兩代高僧隔空呼應(yīng),把人生的殘酷底牌掀開給人看。今天許多人坐在寫字樓里,以為買了一套學(xué)區(qū)房,進了一個穩(wěn)定的行業(yè),就能享有一輩子的繁華。
可風(fēng)云突變往往就在一夜之間,昨夜還是繁花似錦,今朝就可能面臨行業(yè)洗牌。釋沖邈用桃李花能得幾時紅的急促,打破了世人關(guān)于永恒繁華的幻覺。認清了昨夜今朝事不同的真相,才能在命運的過山車上保持一份不至于崩潰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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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牒上的朱印
居遁禪師和釋沖邈禪師能夠安穩(wěn)地坐在山林里看花開花落,并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生活在虛無的真空中。在唐宋兩代,出家人的身份必須得到帝國制度的認可。
這個認可的憑證,就是度牒。
在唐代,出家是一件非常嚴肅的國家大事,可不是自己看破紅塵、削發(fā)剃度就算數(shù)的。根據(jù)《新唐書》記載,朝廷在禮部下設(shè)祠部,專門管理全國的僧道事務(wù):
祠部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祠祀、享祭、天文、漏刻、國忌、廟諱、卜筮、醫(yī)藥、僧、道之事……凡僧、尼、道士、女冠之籍,三歲一造,送于尚書省。
也就是說,出家人的戶口,是由尚書省禮部祠部每三年登記造冊一次的。高僧手里那張蓋著尚書省朱印的度牒,是合法的免稅、免役憑證。擁有了度牒,就等于脫離了帝國的課稅體系,不需要服勞役,也不需要交公糧。唯有在這一套國家制度的保護下,禪師們才能安心修行,冷眼旁觀紅塵的起落。
可諷刺的是,隨著帝國的財政狀況出現(xiàn)波動,原本象征著超脫紅塵的度牒,逐漸成了世俗權(quán)力與金錢游戲里最敏感的籌碼。
到了宋代,度牒的性質(zhì)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的身份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身份證明的范疇,變成了朝廷手里最硬通的特種物資。
北宋元祐四年,蘇軾出任杭州知州,恰逢浙西地區(qū)發(fā)生嚴重的大旱和饑荒。蘇軾為了拯救百姓,向朝廷上書請求救災(zāi)。朝廷當(dāng)時拿不出足夠的現(xiàn)錢和糧食,于是給蘇軾撥付了一樣特殊物資,五百道度牒。
蘇軾在《宋史》里留下了這樣的記錄:
軾請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復(fù)得賜度僧牒五百,易米以救饑者。
蘇軾拿著這五百張蓋著大印的出家許可證,在市場上公開出售,換回了成千上萬石糧食,救活了無數(shù)災(zāi)民。在這一刻,度牒變成了賑災(zāi)的準備金。
到了南宋,度牒的金融化更是走到了極致。由于連年戰(zhàn)爭,朝廷濫發(fā)紙幣會子,導(dǎo)致了極其嚴重的通貨膨脹。為了平抑物價、回籠貶值的紙幣,朝廷竟然把度牒當(dāng)成了流通硬通貨。
嘉定二年,皇帝下詔,從封樁庫里撥出黃金十五萬兩,以及整整七千道度牒,每道度牒在市場上作價錢一千貫,直接投入臨安府的金融市場,強行收兌市面上的舊會子。
這才是最辛辣的花與人間事一同。那些在深山里參禪的僧人可能永遠也想不到,他們手里用來安身立命的度牒,在世俗的交易市場上,正和黃金、乳香一樣,被官府當(dāng)成平抑物價、挽救金融危機的工具在流通。
袈裟下的退路
正因為度牒具有如此巨大的經(jīng)濟價值和特權(quán),紅塵與佛門之間,形成了一條充滿戲劇性的雙向通道。在古代的實際社會生活中,仕途的起伏與佛門的開合,從來都不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兩個世界。
明代文人謝肇淛在《五雜俎》中,詳細記錄了這種身份的戲劇性切換:
先為僧而后入仕者,宋湯惠休,唐賈島,宋法崧也。先仕而后為僧者,漢陽城侯劉俊,南齊劉勰,梁劉之遴、張纘,魏元大興,唐圓凈,南唐姚結(jié)耳。
在這份名單里,赫然列著許多在歷史上如雷貫耳的名字。寫出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的賈島,剛開始是個和尚,后來還俗去考科舉。寫出《文心雕龍》的劉勰,以及南朝的那些名門望族,在政治斗爭失敗或者看透官場之后,往往會迅速換上袈裟,躲進佛門。
對于古代的知識精英來說,佛門不光是燒香拜佛的地方,更像是一張社會安全網(wǎng)。在春風(fēng)得意、紅極一時之際,他們是朝堂上的宰相名士;一旦黨爭失敗、面臨殺身之禍,一張度牒、一柄剃刀,便能讓人瞬間化身為免稅免刑的化外之人。
然而,想求得這張社會安全網(wǎng)的入場券,起步之難,超乎想象。在唐末五代到北宋初期,國家為了保證僧侶的質(zhì)量,設(shè)立了極其嚴格的全國統(tǒng)一考試制度。
宋代學(xué)者洪邁在《容齋三筆》中,詳細記錄了這種試經(jīng)制度的嚴苛:
五代后唐末帝(潞王)李從珂清泰二年二月,功德使奏:每年誕節(jié),諸州府奏薦僧道,其僧尼欲立講論科、講經(jīng)科、表白科、文章應(yīng)制科、持念科、禪科、聲贊科……以試其能否。從之。……蓋是時猶未鬻賣祠部度牒耳。
在那個時代,想成為合格的僧侶,必須通過講經(jīng)、文章、禪理等科目的國家級考試。洪邁在記錄的最后加了一句長長的嘆息,意思是那個年代還沒有開始賣度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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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滿是惋惜:當(dāng)年的出家制度何等嚴謹,需要真才實學(xué);到了他的時代,朝廷為了搜刮錢財,已經(jīng)公開賣度牒了。只要肯花錢,哪怕大字不識一個,也能買到一張免役的護身符。制度的敗壞,讓佛門也變成了銅臭沖天的名利場。
盡管度牒在市場上流通,但國家對它的絕對壟斷,從來沒有動搖過。任何企圖挑戰(zhàn)這種國家特許權(quán)的個人,都會遭到皇權(quán)的嚴厲打擊。
宣德元年,正一嗣教真人張宇清通過私人關(guān)系,托禮部侍郎胡濙代他向皇帝請求八十張道士度牒。按理說,張?zhí)鞄熓堑澜填I(lǐng)袖,禮部侍郎是朝廷重臣,要幾十張度牒似乎不是什么難事。
但是宣德皇帝的反應(yīng)極其嚴厲,毫不留情地駁回了請求:
僧道牒,祖宗有定制,無托求請之理。朕不惜宇清,惜其教也。爾以吾意諭之。
宣德皇帝用祖宗定制四個字,死死守住了度牒的審批權(quán)。在皇權(quán)面前,即使是顯赫一時的天師和侍郎,也無權(quán)染指這項國家壟斷的特權(quán)。
老達子說
清代評點家張竹坡批閱《金瓶梅》時說過一句話,全書盡是冷熱二字,而最要命的一句是:極熱之時,便有極冷之兆。
這和朝看花開滿樹紅、暮觀花落樹還空是一個意思。當(dāng)一個人處于人生巔峰,以為自己擁有了永不貶值的護身符時,命運降溫的冷兆已經(jīng)在暗中埋下了。
曹雪芹讓林黛玉寫下了《葬花吟》,脂硯齋讀了之后留下了四個字的批語:身世兩忘。什么意思呢?他從黛玉葬花里,看到了曹家從江寧織造的烈火烹油,到最后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家族命運。
黛玉葬的是花,也是她自己;讀居遁禪師的詩,讀的是晚唐的廢墟,也是每個世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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