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8年11月17日拂曉，三河鎮(zhèn)西南的蘆葦蕩覆著薄霜。陳玉成勒馬回頭，低聲對副將吐出一句：“刀要快，湘軍一個也別放！”寥寥數(shù)語，把前線的殺氣點燃。

那一仗被后人視作太平天國末期最耀眼的火光?？梢靼姿膩須v，時鐘得撥回兩年前。1856年9月，天京王府硝煙彌漫，“天京之變”驟然爆發(fā)。幾位開國諸王互相誅殺，東王楊秀清、北王韋昌輝、燕王秦日綱相繼橫尸，二萬余名精銳埋骨城內(nèi)，原本同仇敵愾的兄弟一夜成仇。

刀光尚未散去，新傷又添舊痛。翼王石達開憤然出走，攜走七萬老兵，沿江而下到安慶，隨即宣示心跡，十萬舊部再次云集。天京空虛到只剩不足萬人，城墻高大，卻擋不住人心惶惶。

洪秀全被這場血雨腥風(fēng)擊得心驚膽戰(zhàn)。他急忙召寵臣蒙得恩理朝，令兩個從不諳兵事的兄長洪仁發(fā)、洪仁達披上戰(zhàn)袍。沒有經(jīng)驗，只有派系之爭，局面非但沒有穩(wěn)下來，反而裂痕更大。

清廷早已窺伺。東面德興阿奪溧水、句容，旋即圍鎮(zhèn)江；西面曾國藩調(diào)李續(xù)賓猛攻武昌。武昌守將韋俊聞兄死訊后心灰意冷，終棄城遁走。湘軍順江而下，九江岌岌可危，天京再度搖搖欲墜。

就在此刻，兩個名字被反復(fù)提起——陳玉成，23歲，鄉(xiāng)勇出身，驍勇善戰(zhàn)；李秀成，28歲，行伍底色，老兵稱他“李長腿”。二人皆受石達開展拔，卻拒隨其西征，誓守天京，令洪秀全眼前一亮。

1857年春，洪秀全封陳玉成為“又正掌率”，李秀成為“副掌率”，口含甘旨：“外事有二帥，定可安邦?！奔埳辖鹱止怩r，真正的權(quán)位還得在炮火里奪回。

李秀成搶先行動，率兵奪全椒、滁州、來安幾座要地，企圖扼住江北清軍咽喉?？稍鲈彼銚鋪?，他兵力見底，被迫回撤至全淑。危急間，他飛書求援陳玉成。

鄂東戰(zhàn)線的陳玉成硬是日夜兼程趕來，全淑城頭的炮聲隨即倒向清軍。兩支年輕軍團首次并肩，打得對手目瞪口呆。

硝煙散去，各路將領(lǐng)在安徽樅陽草廬圍坐，推杯換盞間定下方略：先下廬州，再破江北大營，隨后直插江浦、浦口，重開天京門戶。攻廬的險活，陳玉成主動攬下；李秀成則負(fù)責(zé)截斷清軍增援。

廬州城墻堅厚，然而陳玉成繞后劈寨，一月即成。清廷欽差德興阿急調(diào)蒙古鐵騎解圍，鐵蹄如雷，塵沙蔽日。陳玉成早備戰(zhàn)壕伏兵，刀盾齊上，寒光一閃，馬首翻滾，騎兵一潰千里。

缺口被撕開，江北大營頓成甕中之鱉。八旗馬隊先棄陣，綠營兵見勢作鳥獸散。德興阿眼見不支，狼狽棄印南逃。太平軍接收巨量槍炮，江北水陸要道重回掌控，天京糧船得以再度暢行，城內(nèi)鑼鼓聲久違地響起。

然而西線陰云壓境。1858年6月，李續(xù)賓奪九江，1.7萬太平軍血染江灘；安慶岌岌可危。朝廷檄令李續(xù)賓北上攻廬州，都興阿率兵逼安慶，一場圍剿呼之欲出。

陳玉成提議主動出擊，洪秀全應(yīng)允。于是“英副二帥”再度聯(lián)袂，招來捻軍騎兵，于三河鎮(zhèn)布下天羅地網(wǎng)。舒城至三河的官道被斬斷，只待湘軍入甕。

1858年11月17日午后，火銃震天。李秀成繞至白石山側(cè)翼猛插，捻軍自北敲響銅鑼突擊，陳玉成正面撕開缺口。湘軍列陣不到半日即全線崩潰，李續(xù)賓戰(zhàn)死，曾國藩之弟曾國華殞命，紅頂藍頂?shù)墓倜倍殉梢蛔∏稹?/p>

三河捷報夜渡長江，洪秀全大喜，封陳玉成為英王，宣言：“外事不決問英王?！边@一句褒獎讓功勞并肩的李秀成心生芥蒂。此后，兩位少壯派少了并肩，多了間隙。

不過就1858年的秋冬而言，太平天國確曾短暫恢復(fù)了鋒芒：江北大營灰飛煙滅，兩淮重回控制，湘軍精銳折損，清廷被迫調(diào)兵重新布局。若無后來的裂痕，也許結(jié)局未必如此倉促。

那年冬夜，三河鎮(zhèn)的篝火映紅半邊天，陳玉成的鐵甲在火光下閃著寒意。他舉刀指向西南，血跡未干的刀鋒仿佛在提示一個簡單的道理：同袍相助，勝過萬馬千軍。而這份道理，太平天國卻再也記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