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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以來,關于AI加速重構文科生就業市場的聲音一直在輿論中間彌漫。
不久前,“AI大廠月薪3萬瘋搶文科生”的話題登上微博熱搜。據報道,部分頭部AI企業文科崗位占比從約5%提升至20%-30%,涌現出“AI敘事設計師”“大模型人文訓練師”“AI倫理研究員”等崗位,月薪起步普遍在2萬-4萬元。
英偉達CEO黃仁勛在2026年3月的一次硅谷播客訪談中談到:“語言就是AI的終極編程語言。所以,英語專業的學生可能會是最成功的那批人。”
幾乎同一時間,360集團創始人周鴻祎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過去我們需要理科生編程序,但現在程序已經被AI自動取代了。未來的人更需要管理能力,指揮能力,表達能力很清楚,去管理一群智能體。”“批判性思維,文科生還是有優勢的。”
多位科技業內大佬高度評價文科生對AI的重要性,也讓人們重新審視這個新興行業給就業市場帶來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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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風暴》劇照
互聯網與科技產業分析師張書樂對南風窗表示:“AI行業對文科生的需求是長期且持續的,而且AI的提升、糾錯和完善是無止境的,這種需求在后續階段,還會從文學院、哲學院、法學院擴展到藝術學院,在AI大模型和智能體進入垂直細分賽道的過程中,不斷為AI糾錯,并完善其專業輸出能力。”
如今,一年一度的高考正火熱進行中。又一批學子來到了大學專業選擇和規劃未來職業道路的關口。AI行業發展給文科生敞開的新路口,會有多大?能走多久?這是一時的風潮還是專業職業的結構性變革?
作為受益于AI行業發展的文科生,畢業于南加利福尼亞大學和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傳媒專業的哈楠告訴南風窗,她看好AI的發展潛力。
從2023年進入這個行業,如今她是一家初創公司的增長運營負責人,主要負責市場和用戶運營方向的工作。她說:“我覺得AI就是未來,而且它不僅僅局限于這個行業。它更像一種工具、一種做事的方法,會滲透到每個行業每個角落。”
越來越“卷”
賽道越來越卷,門檻越來越高,行業越來越難進。這是余思思在AI公司實習一年多之后的感受。
余思思是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的一名碩士研究生,目前在總部為深圳的一家大廠AI產品部門實習。
她對于AI的興趣是從本科三年級那年開始的。2023年秋天,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戴錦華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開了一場關于科幻電影《她》(《Her》)的講座,名為《數碼時代的愛與怕》,討論數字時代人與科技之間的關系。余思思被這個故事吸引,對AI和文化研究產生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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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電影《她》劇照
余思思很早就開始用AI輔助學習和工作。她覺得,自己從AI身上得到了一些“好處”,“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節省了非常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她長期關注AI相關的行業資訊,認為這個方向比較有發展前景。于是,2025年3月準備實習的時候,余思思開始有意關注AI相關的崗位。
她的第一段實習是在北京一家大廠的AI部門做公關,“我的想法是先進入這個行業,看看什么樣的崗位比較有發展前景”。當時,面試官對技能的考核并不嚴格,她簡單聊了聊自己用過的AI工具,以及主要從哪些渠道獲取AI相關的資訊,就順利通過了面試。
但不同的從業者向南風窗表示,相較于前幾年,隨著技術發展,如今AI行業的門檻有了相應的提高。余思思說:“AI相比去年已經更加成熟,也有更多的大學生(或者說文科生)想要進入到這個行業。雖然去年我用這樣的回答就通過了面試,但我覺得今年難度是會大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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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從業者表示,相較于前幾年,隨著技術發展,如今AI行業的門檻有了相應的提高/《今日宜加油》劇照
哈楠任職于上海一家四五十人規模的、面向全球市場的AI初創公司,常駐多倫多。從高中開始,哈楠就一直是文科生,理科學得比較差,興趣也寥寥。她喜歡電影、攝影、哲學。本科和碩士,她選的都是傳播學。這門學科跟她的興趣比較接近,“聽起來也稍微有點出路”。在整個教育階段,她幾乎沒有接觸過跟計算機或AI相關的課程。
研究生畢業以后,她在一家科技金融公司工作了一年,工作內容跟AI完全不搭邊。但她憑借比較相似的崗位經驗,在2023年順利入職了一家AI初創公司。
哈楠的職位是增長運營負責人(Growth and Communication Lead)。在她剛剛進入AI行業時,這還是一個相對小眾的崗位,只要有一點跟崗位相關的工作經驗以及對AI的基礎認知,即便沒有真正接觸過AI相關的業務,大概率也能“入行”。在當時,AI行業并不對文科生的技術背景嚴加要求。以AI視頻領域為例,只要知道當下有哪些核心技術和核心產品即可,她說,“至于這些技術是怎么運作的,我覺得對于入行來說沒有那么重要”。不過,就她所在的崗位來說,接手具體業務之后還是需要逐步深入了解,這樣才能找到技術、產品和用戶需求的契合點,判斷自己相對競品的優劣,把產品的價值更好地傳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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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上場》劇照
根據哈楠的經驗,目前AI行業對文科生需求較高的,是跟用戶挨得比較近的那些崗位,比如產品、市場、運營、增長這些方向。她的同事中還有來自市場營銷和電影專業的人,后者負責視頻宣發的內容制作,“(這些專業)都很對口”。
她舉例說,如果是增長和用戶運營之類的崗位,可能需要對產品、市場和用戶群體有一些了解,“比如我們在做海外市場,那么有些當地的經驗會是加分項;比如我們的目標用戶是GenZ(Z時代),我們也會偏向去找一些比較年輕、天天刷TikTok的人”。不過,產品相關的崗位可能會要求對技術有更多的理解。據她了解,一些產品崗已經開始有硬性要求,例如需要co-work(合作產出)過一些產品,或者有自己經手的AI項目,也需要具備一定的編程能力。
哈楠覺得,現在比過去要“卷”一些,“傳統的申請路徑可能會變得比較堵塞,但機會還是有的,只是可能得靠一些其他的技巧”。“比如說你去領英(LinkedIn)直接找到創始人,介紹自己某個領域的一些經驗或成就,或者直接向他指出產品的缺點,這樣可能才有比較大的幾率能在茫茫的申請者中脫穎而出。你得對這個(公司的)產品有真正的一些鉆研,指出他可能忽略掉的一些東西,這樣的話會比較容易被看到。”
“文科生天然有優勢”
AI技術的變化所影響并不僅僅是宏觀的AI行業,一些并非以AI產品為核心業務的企業,工作模式也在受此波動。
一方面,人們的工作習慣和工作節奏發生了變化。一位在國內頭部科技公司工作的產品經理告訴南風窗,為了提高工作效率,她會用AI輔助處理60%~70%的工作內容,包括日常的寫文檔和做調研。另一方面,一些AI相關的崗位也在非AI企業中誕生。
小江是新聞專業出身,目前是一家招聘平臺的AI提示詞工程師。據她了解,這個崗位更多出現在“大廠”的招聘中,在小型企業內部比較少見,有時還會要求具有一定的計算機專業背景。
在各家大廠爭相迭代AI模型的同時,一些小型公司也開始在自己的平臺里增加AI板塊。智聯、boss直聘等招聘平臺,都上線了簡歷審核、簡歷診斷、簡歷復現、AI智能改寫等功能。小江所在的公司規模不大,只有三四十人,他們的招聘平臺也在嘗試搭構類似的模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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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AI相關的崗位也在非AI企業中誕生/《即刻上場》劇照
小江大一開始在這家公司實習,對公司的項目比較了解,“像一塊磚一樣,哪里需要就把我挪去哪里”。去年年初,她被委派嘗試進行這個AI項目。當時,她對AI還幾乎完全不了解,“什么也不懂”。領導讓她試著去跟AI聊聊天,對對話。
這個項目由幾個公司合作進行,產品端的文科生占比大概有50%,但提示詞的部分由小江一人負責。小江把自己的角色比喻成人工和AI之間轉化翻譯的一座“橋梁”,她的工作主要是把產品端的改寫思路,用提示詞的方式讓AI進行改進,以實現類似人工診斷的功能。
小江說,不管是直接影響AI模型本身,還是將AI作為工具完善自身產品,AI提示詞工程師的本質都是將人的思路復現到AI中,發出的指令越詳細、越完善,越專業,就越能讓AI朝著期望的方向改變。“我覺得文科生天然就有優勢,不管是學新聞的,還是學市場的,還是學心理、編劇的,我覺得比理科生就是有更獨到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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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之路》劇照
與此同時,在某種程度上,AI也在讓文科生和技術之間的壁壘慢慢消弭。
哈楠所在的初創公司研發了自己的大模型,有一些不同的產品線。她負責市場和用戶運營方向的工作,有時需要為產品制作一些網頁。在傳統的工作流程里,她需要把頁面的素材、文字、內容等等,都復述給前端工程師和設計師,讓他們完成頁面的設計,但現在她可以直接vibe coding(直接將需求描述給AI,由AI輔助生成代碼的新型編程方式)。“以前我需要有人幫我設計頁面,需要有人幫我把這個設計寫出來,要等排期、等設計,現在相當于我一個人全做了,只要程序員同事審核一下就能上線。”
哈楠覺得,AI或許帶來了一種“平權”,文科和理科的界限在某種程度上變得模糊。過去,她和大眾有著相似的刻板印象——好像總是男性coding(做編程相關的工作),女性去做別的,做市場,做運營,“好像都不怎么硬核”。十年前數學不好的她,覺得自己學計算機肯定也差。她在社交媒體寫:“這給一個文科女生帶來的喜悅感在于,一件我從來沒想過我能做的事兒,我竟然能做,而且能做好。”
文科生的“春天”
即便AI行業帶來了一些可觀的就業機會,但“大廠高薪聘請文科生”的傳言并沒有完全消除文科生在理工科行業就業鄙視鏈下層的地位,一種普遍的觀點是,文科生在AI行業難以抵達核心崗位。
誠然,AI的到來催生了一批對文科生更友好的新型崗位。據獵聘大數據研究院發布的報告,近一年來,Prompt提示詞崗位同比增長高達486.84%,AI內容/敘事/創意崗位增長84.21%,AI倫理/合規/社會科學增長78.26%,AI訓練-人機理解增長67.70%,平均年薪為23~34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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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聘大數據研究院發布的近一年傳統與新型文科友好崗位對比
“AI時代是文科生的春天”,類似的說法并不少見。不過,在這些機會背后,人們不僅關心這股春風能吹到多少文科生身上,也關心這場春天能持續多久。
近兩年來,AI大廠開放了大量標注、審核等基礎崗位對外招聘。但余思思說,她不會考慮這類“有點偏勞動密集型”的崗位。
這些崗位通常被認為薪資較低、職業發展空間也很有限。據國內頭部互聯網大廠內部人士透露,目前這些基礎崗位已有慢慢被取代的趨勢。據稱,該司最近新增了一批AI模型相關的崗位,招募了很多文科生。據該公司發布于Boss直聘的相關介紹,該崗位在上海的月薪為1~2萬元。
內部人士表示,這些崗位的工作內容是和產品經理和開發部門配合,優化AI模型,主要目的是將大量的人工審核崗逐步取消,用AI模型替代。“(最近)開放了很多hc(名額),要的就是偏文科的人,這些崗位的工作人員需要懂平臺政策和各個國家的一些特點。比如,平臺可能需要封禁恐怖主義、色情、暴力的內容,那就需要參與模型設計的這些人對這些知識有相關的理解。”據稱,負責AI內容安全審核的崗位預計有6000多人將被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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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一切》劇照
不過,并不能因此否認AI帶來的其他機會。張書樂表示,AI行業的底層(即代碼環節)是理工科的專場,但在人機交互的界面上,則是文科生的主場。“AI最終是要和人類親密接觸和協同合作的,無論是語言上的有人味,還是深度思考上的‘類人猿’,都是一種人文關懷,都需要不同專業的文科生去協調。AI生成圖片或視頻,需要文學院的文科生去提高AI的理解能力、長文本閱讀能力和腦洞的想象空間,亦需要藝術類學生對其進行從構圖到配樂、從動作到鏡頭切換的一系列提升。”
張書樂說:“文科生要達到‘輔導員’的標準,也需要不斷提升自身實力,至少要讓自己的專業技能始終保持在腰部以上,才不會被淘汰。目前,出于AI行業的宣傳、營銷需求,也為了在生成內容中有更多的引爆點,此前被吐槽無用的新聞系就將成為‘香餑餑’。”
文科生在AI行業并非無法追求高階崗位。在AI行業已有3段實習經驗的余思思認為,如果追求較高的薪資和較廣闊的發展空間,產品崗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在AI行業工作近三年的哈楠,也并不覺得自己在AI團隊中是“非核心”的角色。“我覺得(自己)是非常被需要的。因為說到底,做一個產品(不論是AI還是其他產品),面向的人群其實比具體在做什么更重要,你得知道你的audience(受眾)需要什么,因此需要一個非常貼近用戶和市場的角色,來了解真正的需求在哪里,以及產品推出后的市場反饋。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也在推動這個產品往正確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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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城》劇照
哈楠入職剛剛一兩個月時,公司推出了第一個AI產品——一個視頻生成模型Viggle AI。哈楠在Discord(社交平臺)為這個產品成功運營了一個400萬人的社群,人數在當時僅次于Midjourney。她還和一些創作者合作,和僅有幾千名粉絲的博主制作出了爆款視頻。她向南風窗講述時有些驕傲:“馬斯克也用過(我們的模型),印度總理甚至轉發了別人用我們的產品給他做的一個視頻,一些名人也在使用。”
哈楠并不認為自己所做的是“邊緣的工作”,她半開玩笑說:“(這個成就我將)寫在我的墓志銘里。”
哈楠覺得,無論是身處AI、科技或其他的傳統行業,這個崗位的工作內容都有很高的相似度,只不過面對AI這樣的新興行業,它的工作方式需要更加靈活,“從前在其他行業所使用的一些方法論,在現在這個時代套用在AI產品上,可能有一些有效,有些已經失效了,所以需要不停地push(推動)自己去學新東西,還有尋找一些新的方法”。
(余思思為化名)
首圖為《夜色正濃》劇照
作者 |金蒲桃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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