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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欄語:正義不止于判決,更在于每一次法槌起落間凝聚的智慧與信仰。
在推進法治湖南建設征程中,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扎根審判一線,以匠心守護正義;他們精研每卷案宗,以專業詮釋公平。他們是法治的踐行者,時代的答卷人。
為充分展示我省法官隊伍專業素養與精神風貌,即日起,湖南法治報推出“第五屆湖南省審判業務專家巡禮”報道。我們將走近這群專家型法官,通過細膩的筆觸與深入的訪談,記錄他們抽絲剝繭的辦案智慧,講述他們司法為民的感人情懷,展現他們化解社會矛盾的使命與擔當。
毫厘之間 校準天平
——記湖南省審判業務專家、省高院民一庭庭長唐艷
上世紀80年代的一天,株洲鄉間的午后,一名10來歲的小女孩在外婆家玩耍時,看到隔壁兩戶人家為一壟田埂的歸屬爭執起來,聲音越來越大,還動起了手,最終鬧到法院。
很快,一位身穿藍灰色制服的法官帶著一名書記員來了。他們不急不躁,聽兩家主人把委屈一樁樁說完。還請來了老村支書和當地一位受人尊敬的退伍軍人,一寸一寸地厘清田埂的界限。最后,先動手的那家自愿賠了對方十個雞蛋。兩家握手言和,心結解開。
時間流轉,數十年后,這個小女孩成長為省高院民一庭庭長——唐艷。
坐在記者面前,唐艷回憶起那個場景,眼神依舊清亮:“我那時就想,成為這樣的人,幫人化解矛盾,多好。”
1996年,唐艷從湘潭大學法學院畢業,懷揣少年時初心,考入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30載司法征途,她一次次在毫厘之間校準天平,用專業與良知守護公平正義。
今年2月,她獲評“湖南省審判業務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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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算毫厘:從5.04億元到1200萬元
民事審判,一紙文書不是簡單的是非判定,而是對民生利益的精準丈量。
2025年,一起標的5.04億元的建設用地使用權合同糾紛案,擺在唐艷面前。20年前,某地開發區管理辦公室與投資企業簽訂《征購土地協議》。企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墊資修路、配電安裝、拆遷安置、青苗補償等。不料,十多年后,國家土地政策重大調整,土地使用權必須通過“招拍掛”方式公開出讓,原有協議未履行部分只得終止,雙方就補償事宜未能協商達成一致。
多年投入付諸東流,企業一紙訴狀索賠5.04億元,其中僅土地升值差價損失就高達3.9億元。一審判決,雙方均不服,提起上訴。
一邊是國家政策調整的剛性約束,一邊是企業真金白銀的實質性投入。兩難困局,如何破解?
唐艷反復梳理政策沿革、研讀司法解釋、剖析同類判例,最終厘清核心裁判邏輯:根據當時的法律,雙方的協議有效。但合同解除并非一方當事人存在違約行為所致,案涉合同未能繼續履行系因國家政策重大調整因素導致,雙方均無過錯,導致合同不能履行事出有因,土地自然升值差價并非企業直接損失,企業主張巨額索賠于法無據,但企業客觀上存在損失應予補償。
法律有尺度,司法有溫度。冰冷的法條之下,須藏著對市場主體的善意與體恤。唐艷認為,企業為項目前期墊付種種費用,是實實在在的成本,若一概不予保障,于情于理于法都說不過去。
企業到底該得到多少補償?唐艷決定把這個“賬”算清。
面對堆積如小山般的卷宗,她埋頭梳理至深夜,將20余年某企業資金流向、投入時長、成本構成,一一厘清、精準標注。
最終,合議庭作出終審裁判:依法駁回企業提出補償3.9億元土地升值差價的訴訟請求,同時修正一審裁判錯誤,將企業墊付資金占用利息的起算時間,從“起訴之日”追溯至實際墊資的2015年,并合理上調利率,最終補償企業1200余萬元。
宣判后,這家企業的法務人員打來電話:“唐法官把我們投進去的錢、占用了多少年的賬,算得清清楚楚。我們服。”
政府部門亦表示服判。
同事眼里,唐艷辦案像一位邏輯嚴密的理科生,推演滴水不漏。唐艷笑著說:“我們核算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沉甸甸的權益,看得見的公道。一毫一厘,都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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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于糾偏:從駁回起訴到解散公司
在省高院,一次判決可能成為全省乃至全國的裁判標準,極為考驗法官的擔當——一審、二審法院判了,敢不敢糾?法律適用有分歧,敢不敢定?
唐艷從不避諱這種責任帶來的壓力,努力在偏差處校準,在爭議處定音。
2024年,她接手一起極具爭議的公司解散糾紛案。該案牽扯4家企業、40余名當事人,案情錯綜復雜,當事人之間互不信任,形成不同的利益小團體。涉案公司成立多年,經營不善,早已名存實亡,曾經偌大的公司僅有一名門衛值守。持股10%的小股東起訴請求解散公司,一審法院以“股東存在不同意見、尚有協商空間”為由,予以駁回。
公司究竟該不該解散?
閱卷之后,唐艷敏銳捕捉到一審裁判的偏差:公司是否應當解散,核心不在于“有無爭議”,而在于“公司經營管理是否發生嚴重困難、是否已經陷入僵局且無解”。一審法院機械地以“股東意見不一”駁回解散訴求,是對公司法原則的片面解讀。
于是,唐艷開啟全方位證據核查,研讀公司章程、股東名冊、查閱財務報表、工商登記、稅務數據等,層層撥繭抽絲,摸清了公司的全部真實狀態。
證據顯示,涉案公司自2019年起,連續數年未召開合法有效的股東會,小股東主動申請召開臨時股東會亦無果,公司股東會機制徹底失靈,股東之間矛盾激化,完全喪失互信合作基礎。經營層面,公司數年應稅收入為零,固定資產、無形資產大幅縮水,無任何主營業務開展,早已背離公司設立初衷。股東救濟層面,該案歷經多輪調解,股權轉讓、公司回購、減資存續等所有可行方案均“此路不通”。更值得關注的是,小股東入股后從未獲得分紅,股東合法權益持續受損也無從救濟。
事實查明后,唐艷果斷作出改判:徹底推翻一審裁判,依法判決涉案公司解散。
“法官的擔當,不僅要‘敢改’,更要‘善改’。”在唐艷看來:“推翻一個判決,不是一種簡單的否定,而是對公平正義的共同守護。毫厘之差,必須有人去用心校正。”
同事們還記得,十多年前唐艷辦過另一個案子。被上訴人在二審被改判后,雖然少得了100多萬元,但他認為唐艷依法做出的改判讓人心服口服,最后給唐艷送來一面錦旗。
這件事讓同事們贊嘆不已:“唐庭長總是能講明事理,講清法理,講透情理,讓每一位當事人勝敗皆明,甚至是勝敗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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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于“拓荒”:從全省空白到全國前列
“辦結一案,只是種下一棵樹;總結出一個好的裁判規則,卻能育成一片林。”唐艷認為,法官的工作有兩個維度:一個是精雕細琢每一起案件的裁判文書;另一個,從個案中提煉出可以復用的裁判規則。
這種理念的形成,源于她在研究室工作的十年。
2014年,她任研究室副主任,深耕案例研究。彼時,湖南法院在全國指導性案例遴選中尚處于空白狀態。
唐艷沉下心,扎下去。
2017年,一起新型機械設備侵權案引起了她的注意。湖南一家工程機械企業,為按揭銷售的泵車搭載物聯網GPS鎖機系統,合同約定客戶拖欠貨款時,企業可遠程鎖機止損。偏有不法人員使用GPS干擾器,破解設備鎖定,重新開機。錢不付,泵車照用。
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后,合議庭對法律適用爭議很大:企業自主研發的機械遠程監控系統是否屬于計算機信息系統?侵入并破壞該系統是否構成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以營利為目的侵入該系統是否構成非法經營?破壞監控系統損失如何計算?在機械所有權屬于購買者的情況下,侵入并破壞監控系統是否構成犯罪?當時法律無明確界定、司法無統一標準、學界無統一共識。
唐艷認為該案具有“種子價值”,可以報送全國優秀案例。她全程跟蹤案情進展,指導、修改撰寫案例材料。從技術鑒定標準的界定,到罪名適用的法理推演;從裁判邏輯的梳理,到裁判要旨的凝練,逐字逐句,推敲、打磨,摒棄模糊表述、細化認定標準,像良工雕琢一塊璞玉。
最終,該案在2018年成功入選最高人民法院第103號指導性案例,一舉實現湖南法院全國指導性案例“零的突破”。
唐艷和團隊潛心耕耘,湖南法院案例研究工作不斷趕超,2019年在全國法院優秀案例分析評選中總分第一,從空白滯后躋身全國前列。
研究室的時光,唐艷覺得很有意義。她說,每確立一條裁判規則,就是給法律的模糊地帶畫上一道清晰的刻度。
她為此孜孜以求。
2022年,她撰寫的案例《區分遷入同一村集體經濟組織家庭成員的各自權益》,獲評全國法院系統年度優秀案例二等獎;2023年,撰寫的《批評建議是否侵害相對方名譽權的司法認定》,確立“公共利益保護優先、損害最小限度原則”的裁判規則,獲全國法院優秀案例分析二等獎;撰寫的《自甘風險情形下責任分配及其限度的司法考量》,獲全國法院優秀案例分析一等獎。撰寫的《中國工行岳陽分行與劉某某申請撤銷仲裁裁決案的理解與參照》被《人民司法·案例》采用;撰寫的《譚某某訴湖南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土地租賃合同糾紛案——違約可得利益損失賠償的認定》被《人民法院案例選》采用……。
她是法律專業方面的多面手。編寫了《最高人民法院指導性案例裁判規則理解與適用·合同卷二》十余個章節,編寫了《法治教育》(高三年級下),合作完成編纂《湖南省志(綜合本)審判篇》約10萬字;她注重未成年人司法保護,2025年編輯報送的5件案例入選最高人民法院未成年人權益保護案例庫。發布的“宋某訴周某、付某及某中學健康權糾紛案”成功入圍“新時代推動法治進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評選。她多次參與全省法院審判業務技能競賽命題和評審;參加省委組織部、省考試院組織的省公務員遴選考試命題以及全省法院員額法官遴選考試的命題和閱卷。
2024年7月,唐艷又多了一個身份——湖南法院援疆工作領隊。期間,她的腳步從未停歇:在葡萄架下,耐心調解鄰里間的瑣碎糾紛;走進庫木塔格沙漠,開展普法宣傳活動,把法律知識送到群眾身邊;她舉辦“湘吐法院大講堂”,深入淺出地講解疑難案件審理技巧,為當地法官送上滿滿“干貨”。
當地法官提起唐艷,滿心敬佩:“每當遇到疑難案件、思路困頓的時候,唐領隊的點撥總能讓我們豁然開朗。”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法林逐夢,永不停歇。
唐艷說,每一份判決、每一次糾偏,都是對童年時初心的追問:怎樣才能成為那樣的人——不急不躁,不偏不倚,解開人們的心結。
來源:湖南法治報(全媒體記者 何淼玲 曾雨田,見習記者 雷孜研,實習生 黃佳僖)
一審:黃佳僖、雷孜研
二審:曾雨田
三審:何淼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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