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襄汾縣汾城古鎮游》
天還未全亮透，車就碾著霜痕往襄汾去了。風是西北來的，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刮得車窗玻璃嗚嗚地響，倒把人心里那點睡意刮得干干凈凈。同行的人說，汾城古鎮在襄汾西南，是座元明清的老鎮子，如今怕只剩些斷墻殘垣了——話里帶著點惋惜，我卻暗里覺得，殘垣斷壁才更有味道，總比那些刷了新漆的“古街”要實在些。
車到鎮上時，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土塬。鎮子像個盹著的老人，靜得能聽見自個兒的腳步聲。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偶有幾處裂了縫，縫里嵌著枯草，風一吹，簌簌地抖，倒像是老人咳嗽時牽動的胡須。沿街的門多是關著的，偶有扇虛掩著，往里瞟一眼，院里堆著些舊木料，墻角斜斜插著根曬衣竿，竿上晾著件藍布褂子，風里飄來飄去，像面褪了色的旗。
找了個蹲在墻根抽煙的老漢問路，他抬起眼皮瞅了瞅我們，吐出個煙圈，慢悠悠地說：“往前，過了那座牌樓，就是十字街了。”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著座石牌樓，字是模糊了，飛檐上的走獸卻還在，只是少了只角，像被歲月啃過一口。走近了看，柱礎上刻著纏枝蓮，石縫里長著幾叢瓦松，綠得發黑，倒把那石頭的灰敗襯得更沉郁了些。
十字街該是從前的鬧市，如今也蕭條。路北頭有座天主教堂，鐘樓歪歪斜斜的，墻皮剝落得厲害，露出里頭的磚石，像塊打了補丁的舊棉襖。門是鎖著的，從門縫里看進去，院子里長著半人高的蒿草，陽光穿過彩繪玻璃，在地上投下幾塊碎光，倒比廟里的香火更添幾分寂寥。旁邊是家老布店，門板上的漆掉得只剩些紅點子，門楣上掛著塊木匾，寫著“永泰昌”，字是顏體，卻被蟲蛀了個窟窿，“泰”字少了個捺，像個瘸了腿的先生。
轉進一條窄巷，墻頭探出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倒把天空割得支離破碎。巷尾有座四合院，門楣上掛著“大夫第”的匾，漆皮卷得像波浪。敲了敲門，里頭傳來個老太太的聲音，問明來意，便引我們進去。院子里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青苔，廊柱上的紅漆早沒了，露出木頭的本色，倒有幾分古拙。正房里擺著張八仙桌，桌腿缺了一塊，用磚墊著，桌上放著個粗瓷茶壺，壺嘴磕了個豁口。老太太說，這房子是她爺爺傳下來的，算起來怕有百十年了，“原先也熱鬧，后來孩子們都出去了，就剩我一個守著”。說話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陽光從窗欞里照進來，在她花白的頭發上跳著。
出了院子，天已過午。風更緊了，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往遠處去。街角有個賣油糕的小攤，老漢正蹲在爐子前添煤，火苗舔著鍋底，發出滋滋的響。買了兩個油糕，燙得直搓手，咬一口，豆沙餡甜得發膩，倒把嘴里的寒氣驅散了些。老漢說，這鎮子以前是官道上的大站，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在這兒歇腳，“那會兒啊，這條街從早到晚都是人，油糕攤能排到街尾去”。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亮，仿佛又看見當年的光景，可轉瞬又暗了下去，低頭用鏟子敲了敲鍋沿，“現在不行嘍，年輕人都走了，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
往回走時，日頭已經偏西。夕陽把牌樓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幅褪色的畫。有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笑聲脆生生的，倒給這寂靜的鎮子添了點活氣。路過那座天主教堂，忽然聽見里頭傳來幾聲鴿子叫，抬頭一看，幾只灰鴿子正繞著鐘樓飛，翅膀在夕陽里閃著光。
上車時，風還在刮，刮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想起剛才在“大夫第”院里看見的那棵石榴樹，枝椏光禿禿的，可根下的土卻松松的，像有人剛澆過?；蛟S，這古鎮就像這石榴樹，看著是枯了，底下的根卻還活著，等到來年春天，說不定又能抽出新枝來。
車開出鎮子老遠，回頭望，夕陽正落在那座歪歪斜斜的鐘樓上，把磚縫里的枯草都染成了金紅色。心里忽然冒出句詩來，卻又記不全了，只覺得這古鎮的滋味，就像那油糕的甜，裹著點說不清的澀，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來，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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