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那片向日葵種在村東頭的坡地上，一排一排的，齊刷刷地朝著太陽。正午的時候，它們集體向右看齊，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太陽轉到哪里，它們就轉向哪里。我站在田埂上看了一會兒，脖子都酸了，不知道它們天天這么轉，頸錐受不受得了。
熱浪是看得見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看得見。地面被曬得滾燙，空氣受熱上升，光線穿過的時候開始扭曲，遠處的房子和樹都在扭動，像在水底下看東西。有時候扭得厲害，整片田野都成了麻花，擰在一起又松開，松開了又擰。我盯著看，看得頭暈，趕緊移開目光。
狗比我聰明。它不看我，也不看向日葵，它就趴在屋檐下那片巴掌大的陰影里，把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地喘氣。它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寫滿了對夏天的不滿——你看看這太陽，你看看這溫度，你看看我這一身毛。陰影隨著太陽移動，狗也跟著移動，從東邊挪到西邊，一寸一寸地畫出一張移動的地圖。
我蹲下來摸它的頭，它斜了我一眼，繼續伸舌頭。大概是說：你有毛嗎？你穿個短袖就喊熱，我穿一身皮草我都沒說什么。
我站起來，看看向日葵，看看扭成麻花的熱浪，看看趴在地上畫陰影的狗。夏天把一切都放大了，放大到失真，放大到荒謬。可狗不在乎，它只在乎那片陰影。太陽走到哪里，它就走到哪里。
我跟在狗后面，在它畫出來的陰影里，一步一步，踩過這個燙腳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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