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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學經濟政策研究所所長、光華管理學院應用經濟學系陳玉宇資料圖。本文來源:北大光華管理學博士聯合培養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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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理論的復歸:差異化、局部知識與需求發現
一、舊地基上的恐懼
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地基。人們站在它上面生活、工作、判斷、恐懼,也站在它上面想象未來。
農業時代的人很難想象,一個人的一生可以不圍繞土地、季節和饑荒展開。蒸汽機出現時,許多人首先看到的是手工業者的失業,卻很難預見鐵路、城市、工廠制度、現代金融和新的中產階級。電力剛出現時,人們看到的是更明亮的夜晚,卻很難完整想象電冰箱、電影工業、現代醫院、城市夜生活、家用電器和電子計算機。互聯網剛出現時,許多人以為它不過是更快的郵件和更大的圖書館,卻沒有預見到移動支付、短視頻、云計算、外賣平臺、網約車、在線教育和全球實時協作。
新技術到來時,最大的障礙常常不是技術本身,而是舊地基上的想象力。
今天,人工智能也被放進了舊地基里理解。許多人的推理是這樣的:原來十個程序員、文案、翻譯、分析師、客服人員做的事,現在一個人加一個 AI 就能完成,于是剩下九個人失業。這個判斷看起來冷峻、現實、反烏托邦,實際上仍然是一種舊世界思維。它把未來理解為今天任務清單上的一次成本壓縮,把技術進步理解為既有崗位里的替代,把經濟生活理解為一張已經寫完的表格。
但真正偉大的技術革命,從來不是在舊表格里減少幾行,而是重新發明表格本身。
人工智能最重要的經濟含義,不是把舊工作做得更便宜,而是把大量過去不存在、不可行、太昂貴、太分散、太小眾、太難組織的產品和服務,推入人類的可行集合。它不是簡單地替代既有勞動,而是降低認知成本、溝通成本、試錯成本、匹配成本和組織成本,從而釋放過去被壓抑的需求,創造過去無法維持的交易,生成過去沒有名字的產業。
站在舊地基上看AI,人們看到的是崗位減少。站在新技術打開的邊界上看AI,人們看到的是產品空間和服務空間的爆炸。
這也正是價格理論在人工智能時代重新變得重要的原因。
AI降低的是生產、試錯和匹配成本,但它沒有消滅需求發現問題;相反,它擴大了未知需求的空間。越是有更多可能被生產出來的東西,社會就越需要知道哪些東西真正有價值;越是有更多個性化服務可以被提供,社會就越需要知道誰需要、何時需要、愿意支付多少、由誰承擔責任、如何形成持續交易。
未來的問題不是“機器能不能生產”,而是“人類如何發現值得生產什么”。
價格理論的復歸,正是從這個地方開始。
二、兩萬億美元營收的經濟學含義
讓我們從一個看似夸張、但在經濟學上并不荒唐的設想開始。
未來十五年內,OpenAI、Anthropic或類似的大模型基礎設施公司,有沒有可能成為年營收兩萬億美元的公司?注意,這里說的是營收,不是估值。估值可以來自資本市場的想象、折現率、風險偏好和泡沫;營收則必須來自真實購買、真實支付和真實交易。
這不是對某一家公司的股價預測,也不是對某一種商業模式的背書,而是一個價格理論練習:如果一個上游智能基礎設施公司能夠長期獲得兩萬億美元年營收,那么下游必須存在更大規模、更高支付意愿的新產品與新服務生態。
沒有經濟學常識的人會立刻說:這說明巨頭壟斷了世界,正在從所有行業抽租。這個判斷也許有一部分可能性,因為平臺壟斷當然值得警惕。但如果我們只用“抽租”理解兩萬億美元營收,就會錯過更重要的經濟學邏輯。
任何一家上游基礎設施公司能夠持續獲得兩萬億美元營收,都必須有一個前提:下游愿意持續支付這筆錢。下游為什么愿意支付?因為AI作為中間投入,為下游創造了更大的產出、更高的質量、更低的成本、更多的新產品,或者更強的消費者支付意愿。沒有下游價值的巨大擴張,上游營收不可能長期維持。
這就是中間投入的基本經濟學。
一個下游企業購買模型調用、智能代理、算力和自動化能力,不是為了給上游做慈善,也不是為了單純分攤既有成本,而是因為這些投入與自己的場景、數據、流程、客戶、品牌、責任和組織能力結合之后,能夠創造更多價值。AI的邊際產值越高,下游企業愿意支付的價格就越高;下游應用越繁榮,上游基礎設施營收越可能擴大。
可以做一個簡單的賬本推演。若AI算力、模型調用和智能服務在下游最終產品中的成本占比為10%,那么兩萬億美元的上游營收,背后可能對應二十萬億美元級別的下游最終產品與服務市場。若成本占比為5%,則可能對應四十萬億美元級別的下游生態。不同產業成本份額當然不同,未來定價結構也會不斷變化,但這個推演揭示了一個基本邏輯:上游“數字電網”能夠收多少“電費”,取決于下游用這些電創造了多少新的價值。
電力公司有營收,是因為電力驅動了工廠、家庭、城市、醫院和娛樂系統。云計算公司有營收,是因為下游數字企業用云服務構建了搜索、社交、視頻、金融、物流和企業軟件。AI基礎設施如果有一天達到兩萬億美元營收,那不是因為世界平白無故給它交稅,而是因為無數下游企業、個人和組織,用它作為認知、推理、設計、匹配和自動化的基礎投入,創造出更大規模的新經濟活動。
這個事實反過來提醒我們:真正值得關注的,也許不是 OpenAI或Anthropic本身會有多大,而是它們背后可能出現怎樣的下游應用層。
未來十五年,應用層公司的總體規模很可能遠大于基礎設施層。基礎設施層提供通用智能,應用層完成需求發現。前者出售能力,后者出售被具體化的價值。基礎設施層像數字時代的電網、水網和道路;應用層則貼近消費者、組織場景、行業流程、信任關系和具體需求。
醫療、教育、法律、保險、金融、娛樂、心理服務、養老、企業管理、科研工具、城市服務、家庭服務、文化體驗、個人成長,都可能產生巨大的應用層公司。
消費者最終購買的不是“模型參數”,而是被治好的病、被理解的焦慮、被提升的學習能力、被節省的時間、被改善的生活、被重組的工作流、被創造出來的體驗和被解決的問題。
企業最終購買的不是“token”,而是更低的庫存、更高的轉化率、更好的風險控制、更快的研發、更細的客戶服務、更穩的供應鏈和更清晰的組織決策。
因此,應用層大于基礎設施層,并不是奇跡,而是通用目的技術擴散后的正常結果。電力很重要,但電力驅動的工業體系更大;云服務很重要,但云上生長的數字經濟更大;大模型很重要,但大模型支持的新產品、新服務、新組織和新生活方式,可能遠遠更大。
如果未來真的出現兩萬億美元營收的AI基礎設施公司,我們不應首先把它理解為末日,也不應把它簡單當作科技崇拜。我們應當首先問一個價格理論問題:如此巨大的支付意愿來自哪里?它支撐了什么樣的下游創新?它釋放了哪些過去無法交易的需求?它讓哪些過去不存在的產品和服務成為可能?
這才是經濟學常識。
三、稀缺不會消失,只會改變形態
許多人誤以為,技術進步的終點是稀缺消失。只要AI足夠強,機器人足夠多,算力足夠便宜,商品足夠豐富,價格機制就會退場,市場就會變得多余。
這是對稀缺的誤解。
稀缺不是簡單的物理數量不足。稀缺是相對于人的欲望、時間、知識、位置、關系、機會成本和未來不確定性而言的。只要人的欲望是異質的、變化的、情境化的,稀缺就不會消失。它只會從“有沒有”轉向“適不適合”,從“夠不夠”轉向“是不是此時此刻正好需要”,從物質短缺轉向結構性短缺。
在工業時代,很多稀缺表現為數量不足:糧食不夠、衣服不夠、住房不夠、醫生不夠、學校不夠、交通不夠。大規模生產和現代組織的任務,是把這些基本產品和服務大量復制出來。
但在更富裕、更智能的時代,許多關鍵稀缺不再是簡單數量問題。一個人需要的不是任意一份午餐,而是適合自己今天身體狀態、血糖波動、運動消耗、情緒需求和審美偏好的午餐。一個孩子需要的不是任意一門數學課,而是適合他當前理解障礙、注意力狀態、家庭環境和自尊結構的學習路徑。一個老人需要的不是任意一條健康建議,而是能夠讓他真的相信、真的執行、真的堅持下去的服務關系。一個企業需要的不是任意一套 AI 系統,而是能夠嵌入自身流程、激勵、組織結構和客戶關系的具體解決方案。
這就是差異化時代的稀缺。
更具體地說,AI時代至少會強化三類稀缺。
第一類是適配性稀缺。
產品和服務是否適合某個人、某個組織、某個時刻、某種情境,將變得越來越重要。在標準化時代,重要問題是“有沒有足夠多的供給”。在差異化時代,重要問題是“這種供給是否恰好適合我”。AI讓個性化成為可能,但也讓適配問題變得更加復雜。因為人的身體、心理、關系、工作和偏好都在變化。真正稀缺的,不是任意供給,而是恰當供給。
第二類是信任性稀缺。
AI可以給出建議,但建議能否被相信、被采納、被執行,是另一件事。病人知道應該吃藥,不等于他會長期服藥;學生知道應該學習,不等于他會堅持;企業知道應該轉型,不等于組織內部會接受;老人知道應該控制飲食,不等于他愿意改變幾十年的生活習慣。很多服務的價值,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讓信息轉化為行動的信任關系。未來,信任、聲譽、責任和陪伴會成為重要的經濟資產。
第三類是方向性稀缺。
AI可以生成無數方案,但真實世界的資本、時間、組織注意力和試驗機會仍然有限。一個企業不可能同時執行一百種戰略,一個實驗室不可能同時建造一百個反應堆,一個醫院不可能同時重構所有流程,一個城市不可能同時試驗所有治理方案。當可能性爆炸時,真正稀缺的反而是方向選擇能力:選擇哪條路徑,承擔哪種風險,放棄哪些誘人的可能性。
因此,AI的力量不是把世界變成完全同質化的豐裕,而是讓規模化和個性化第一次有可能同時發生。過去只有少數富人才能享受的私人醫生、私人教師、私人顧問、私人助理、私人心理陪伴、私人設計師、私人研究團隊,未來可能以新的成本結構進入普通人的生活。
但一旦進入普通生活,問題就不再是“能不能生產”,而是“如何適配、如何信任、如何選擇方向”。
這意味著市場不會消失。恰恰相反,市場會變得更活躍、更細密、更深入生活的微觀層面。
因為當產品和服務越來越特異化,社會就越需要一種機制來發現不同人、不同時間、不同場景下的真實價值。
這個機制就是價格。
四、價格是發現機制,不只是分配機制
價格常被誤解為冷冰冰的分配工具。似乎只有在東西不夠的時候,才需要價格來決定誰得到、誰得不到;一旦技術足夠發達,價格就可以被取消,分配就可以交給算法。
但價格最深刻的功能,不是分配已知物品,而是發現未知信息。
一個人愿意為某項服務支付多少,包含許多別人無法事先知道的信息:他的偏好強度、時間成本、收入約束、緊迫程度、替代選擇、風險判斷、信任程度和情緒狀態。這些信息不是簡單寫在數據庫里的,也不是總能通過問卷獲得。許多時候,人們自己也不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某個產品出現、某個價格出現、某種比較出現、某次體驗發生。
價格不是在需求已經完全給定之后才發揮作用。價格參與需求的形成和發現。
這點在AI時代尤其重要。因為AI會顯著擴大可生產的產品集合,也會顯著降低新產品原型的生成成本。過去,許多產品設想還沒有機會接受市場檢驗,就已經死于研發成本、組織成本和溝通成本。現在,更多人可以快速做出原型,更多小團隊可以進入市場,更多小眾需求可以被嘗試滿足。
問題隨之改變:不是缺少想法,而是缺少篩選想法的機制;不是缺少可能性,而是缺少判斷哪些可能性值得投入真實資源的機制。
價格正是這種篩選機制的核心。
企業家提出一個新產品,其實是在提出一個關于未來需求的猜想。消費者購買或拒絕,是對這個猜想的檢驗。價格太高賣不出去,說明價值不足、定位錯誤、成本太高或目標人群不對。價格較高仍然有人購買,說明某種需求比旁觀者想象得更強。利潤吸引模仿和擴張,虧損迫使退出和修正。這個過程不是簡單交易,而是社會在不確定條件下進行的大規模分布式實驗。
沒有價格,社會就失去了這種實驗反饋。
差異化時代尤其如此。假設AI可以生成一千種新的教育服務、一萬種新的健康管理模式、一百萬種個性化娛樂體驗。哪些是真需求,哪些只是技術炫耀?哪些消費者愿意持續付費,哪些只會嘗鮮一次?哪些服務可以規模化,哪些服務只能停留在小眾市場?哪些需要人類參與,哪些可以完全自動化?哪些值得資本投入,哪些應該迅速放棄?
這些問題無法僅靠專家判斷解決,也無法靠中央算法一次性決定。它們需要價格、交易、利潤、虧損和競爭來不斷篩選。
價格還是一種壓縮局部知識的機制。
一個消費者在某一刻是否愿意支付,并不只是收入和價格的機械函數。它可能包含他今天的身體感受、昨天的經歷、家庭關系、職業壓力、未來預期、社會身份和審美偏好。一個企業是否愿意為某種AI系統付費,也不只是技術指標問題,而是它內部流程、員工能力、客戶結構、監管風險和競爭壓力的綜合反映。這些局部知識通常無法完整傳遞給一個中心。市場價格則把這些分散判斷轉化為可觀察的行動信號。
所以,價格機制不是舊時代的殘余,而是開放未來中的發現裝置。
AI越強,可能性越多;可能性越多,篩選越重要;篩選越重要,價格機制就越重要。
五、激勵:為什么新產品不會自動出現
僅僅有技術,并不會自動產生新產品和新服務。
從實驗室里的能力,到市場中的產品,中間隔著漫長而復雜的過程:誰來識別場景?誰來承擔風險?誰來組織團隊?誰來改造流程?誰來教育消費者?誰來處理責任?誰來面對失敗?誰來把一個技術可能性變成穩定的服務交付?
這就需要激勵。
價格理論不是只講價格水平,也講激勵結構。人們為什么投入時間、資本、聲譽和組織能力去探索新產品?因為他們相信,如果探索成功,能夠獲得回報。如果所有新服務一旦出現就被立即無償復制,如果所有利潤都被視為不正當,如果所有差異化嘗試都被監管按回標準品,如果所有失敗都由創業者承擔而成功收益被剝奪,那么再強的AI也不會自動帶來繁榮的應用層。
創新不是技術函數的自然結果,而是激勵結構下的經濟行為。
人工智能降低了試錯成本,但沒有取消風險。一個創業者仍然要判斷方向,一個企業仍然要重組流程,一個醫生仍然要承擔責任,一個教育機構仍然要建立信任,一個應用層公司仍然要找到消費者真正愿意支付的場景。AI可以生成方案,但不能替代市場對方案價值的檢驗。AI可以降低開發成本,但不能保證需求存在。AI可以擴大想象空間,但不能自動完成商業化。
這就是為什么價格、產權、利潤和競爭仍然重要。
利潤不是罪惡的殘余,而是發現正確方向的獎勵。虧損不是殘酷的懲罰,而是錯誤方向的信號。競爭不是資源浪費,而是不同猜想之間的試驗。進入自由不是抽象原則,而是讓未知產品有機會出現的制度條件。
在人工智能時代,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生成能力,而是發現值得生成什么的能力;不是回答問題的能力,而是提出有價值問題的能力;不是優化給定目標的能力,而是選擇目標、承擔風險并組織現實世界行動的能力。
這些能力需要市場激勵來調動。
這也是為什么應用層不會自動繁榮。一個國家可以擁有強大的模型、充足的算力、豐富的數據和龐大的工程師隊伍,卻仍然可能缺乏真正繁榮的應用生態。如果創業者不能獲得回報,如果用戶選擇受到限制,如果監管過早把新服務按進舊分類,如果平臺巨頭控制入口,如果失敗成本過高,如果社會輿論把利潤等同于掠奪,那么許多潛在產品會在出現之前就死去。
AI時代的競爭,不只是模型能力的競爭,也是制度激勵的競爭。
誰能讓更多人嘗試,誰能讓錯誤迅速暴露,誰能讓正確方向獲得回報,誰能讓小眾需求也有機會被服務,誰能讓年輕企業挑戰舊企業,誰就更可能發現未來的產品和服務。
六、新產品與新服務的涌現
我們今天很難命名十五年后的主要AI應用,就像十九世紀的人很難命名二十世紀的電力生活,二十世紀末的人很難完整命名移動互聯網生活。
這不是因為我們缺乏想象力,而是因為新產品和新服務往往不是從已有詞匯中線性推出的。它們是在技術、成本、組織、偏好和制度相互作用中涌現出來的。
在人工智能時代,最重要的新產品可能不只是“更好的搜索引擎”“更便宜的程序員”“更智能的客服”。這些只是舊地基上的延長線。更重要的可能是新型健康管理、新型教育陪伴、新型科研組織、新型法律服務、新型個人代理、新型文化體驗、新型養老系統、新型家庭生產、新型企業流程、新型城市治理服務、新型心理支持和新型創造性協作。
許多服務過去并不是沒有需求,而是成本太高。
一個普通家庭過去不可能擁有全天候私人醫生、營養師、心理顧問、學習教練、法律顧問、職業規劃師和家庭財務顧問。一個小企業過去不可能擁有世界級戰略團隊、數據分析團隊、法律合規團隊、多語言營銷團隊和自動化運營系統。一個縣城醫院過去不可能實時接入頂級醫學知識、病人管理系統和連續健康監測。一個普通孩子過去不可能擁有真正個性化、持續反饋、跨學科聯動的學習系統。
AI使這些服務的智能部分變得廉價。但廉價智能只是開始。真正的產品化需要把智能嵌入場景,把場景變成流程,把流程變成服務,把服務變成信任關系,把信任關系變成可持續交易。
這就是應用層的巨大機會。
未來最大的公司,也許不只是擁有最強模型的公司,而是最能理解具體場景、最能組織互補資產、最能建立信任、最能把AI能力轉化為生活服務和生產流程的公司。基礎設施層出售通用能力,應用層出售解決方案、體驗、責任和關系。通用能力可以很大,但貼近最終需求的創新空間可能更大。
以健康管理為例。AI可以閱讀醫學文獻、分析指標、生成建議、提醒服藥、預測風險。但真正的產品不是“醫學建議文本”,而是一個能夠讓人長期改變行為的服務系統。它可能包括家庭醫生、社區人員、可穿戴設備、飲食服務、保險激勵、親屬溝通、心理支持和緊急響應。這里面有算法,也有組織;有數據,也有責任;有自動化,也有人類信任。消費者支付的不是一段文字,而是更健康、更安全、更有尊嚴的生活。
以教育為例。AI可以解釋知識點、生成練習、批改作文、調整路徑。但真正的教育產品不是“答案生成器”,而是一個幫助學生形成能力、信心、興趣和長期習慣的系統。它需要理解孩子的認知狀態,也需要理解家庭背景、同伴環境、考試制度和心理壓力。這里的價值來自智能,也來自陪伴、激勵、評價和社會認可。
以企業管理為例。AI可以生成報表、寫代碼、做預測、提出戰略建議。但真正的企業應用不是把每個任務自動化,而是重組信息流、決策權、激勵機制和責任邊界。一個企業購買AI,不只是購買工具,而是在重構自己的生產函數和組織結構。這個過程高度場景化,無法由基礎模型公司獨自完成。
這些例子說明,AI時代的應用層不是基礎設施層的簡單附屬。它是需求發現、場景組織、信任建設和責任承擔的前線。
因此,十五年內,應用層公司的總體規模遠大于基礎設施層,并不是違背經濟學常識,而是符合經濟學常識。上游投入越強大,越可能催生更龐大的下游生態。電力公司很重要,但電力驅動的工業體系更大;云服務很重要,但云上生長的數字經濟更大;大模型很重要,但大模型支持的新產品、新服務、新組織和新生活方式,可能遠遠更大。
七、反對智能時代的計劃幻覺
每一次通用技術的興起,都會誘發一種計劃幻覺。既然新技術如此強大,為什么不由少數中心機構統一規劃?既然AI可以處理海量數據,為什么還需要市場?既然算法可以預測需求,為什么還需要價格?既然機器人可以生產,為什么不直接按需分配?
這種想象的誘惑在于,它把經濟問題簡化為計算問題。
但經濟生活的核心,從來不只是計算。它還包括發現、激勵、信任、責任和選擇。
計劃系統可以優化已知目標,卻很難發現未知目標。它可以在產品標準、偏好穩定、數據完整的環境里提高效率,卻很難在產品空間開放、偏好不斷變化、需求尚未形成的環境里進行探索。它可以根據過去行為預測未來的一部分,卻不能替代人們在新產品出現后重新理解自己的欲望。
AI可以讓計劃者更聰明,但不能取消局部知識。
一個消費者此時此地為什么需要某種服務,一個醫生如何讓病人相信,一個孩子為什么突然對某種學習方式產生興趣,一個企業內部為什么某套系統會遭遇抵抗,一個老人為什么不愿意服藥,一個用戶為什么愿意為某種體驗支付溢價,這些知識高度情境化,常常隱含在關系、習慣、文化、語言、身體和情緒之中。
越是差異化的時代,越不能把經濟生活交給中心化配置。因為中心越強,越容易把復雜需求重新壓扁成標準類別;越追求可管理,越可能犧牲新產品的野蠻生長;越偏好確定性,越會壓制市場探索中最珍貴的未知可能性。
人工智能不會消滅哈耶克的問題。人工智能會把哈耶克的問題推向更精細的層面。
未來真正重要的,不是讓一個中心知道一切,而是讓無數局部知識能夠通過價格、交易、契約、競爭和創業進入社會實驗過程。市場不是因為計算能力不足才存在。市場是因為未來開放、知識分散、偏好異質、激勵必要而存在。
智能時代的計劃幻覺還有一個更深的錯誤:它把“需求”當作已經存在、等待滿足的清單。但大量需求并不是預先寫好的。人們在新產品出現之后才理解自己的欲望,在社會模仿中重新排序自己的偏好,在價格比較中發現自己的支付意愿,在消費體驗中學習什么值得繼續購買。未來很多重要需求,今天甚至沒有名字。既然沒有名字,就無法被中央計劃提前登記;既然無法登記,就無法被一次性優化。
市場的價值,正在于它允許這些無名需求通過試驗浮出水面。
八、壟斷風險與市場條件
捍衛價格理論,并不是對現實市場的天真贊美。
人工智能時代完全可能出現新的壟斷。基礎模型、算力、數據、芯片、云平臺、分發入口和操作系統,都可能形成規模經濟和進入壁壘。上游平臺可能通過定價、接口、數據控制和垂直整合,壓縮應用層利潤,把下游創新者變成依附者。所謂兩萬億美元營收,既可能來自巨大價值創造,也可能部分包含平臺租金。
這正是為什么我們需要更嚴肅的價格理論,而不是更少的價格理論。
價格機制要有效,必須有制度條件:進入自由、產權保護、契約執行、競爭秩序、反壟斷規則、數據可攜帶、接口開放和責任清晰。沒有這些條件,價格會被權力扭曲,利潤會變成租金,平臺會從市場的基礎設施變成市場的封建領主。
因此,人工智能時代的制度任務,不是用計劃替代市場,而是保護市場作為探索機制的開放性。
我們需要讓基礎設施層足夠強大,但不能讓它封死應用層。我們需要讓模型公司獲得創新回報,但不能讓它們隨意吞噬所有下游場景。我們需要讓創業者接入通用智能能力,保留對用戶、數據、品牌和服務關系的控制。我們需要讓消費者擁有選擇權,讓勞動者擁有轉型機會,讓新企業可以挑戰舊企業。
市場不是自然存在的真空。市場是一套制度成就。
價格理論的復歸,不是說現實中的每個價格都公正,也不是說每個利潤都來自創造價值。它說的是,在一個開放、競爭、可進入的制度環境中,價格、利潤和虧損仍然是人類發現新需求、篩選新產品、組織新服務的最好機制。
這一點尤其重要。因為如果基礎設施層過度集中,AI時代的應用層繁榮可能被扼殺。上游巨頭既提供模型,又控制入口,又觀察下游數據,還可以隨時復制表現最好的應用,應用層創業者就會缺乏投資激勵。用戶看似面對很多應用,實際上可能只是幾個平臺花園里的不同界面。價格仍然存在,但價格背后的進入自由和競爭壓力被削弱了。
所以,捍衛價格理論不是為巨頭辯護,而是為開放市場辯護。真正需要保護的,不是某一家模型公司,而是讓無數應用層實驗能夠發生的制度環境。
九、人的位置
人工智能會改變人的位置。
許多標準化腦力勞動會被壓縮。許多過去依靠信息不對稱、專業壁壘和重復經驗獲得收入的崗位,會失去價值。轉型不會輕松。一個中年程序員不會自動變成心理教練,一個傳統教師不會自動變成AI教育設計師,一個基層醫生不會自動適應人機協作系統。社會必須正視這種痛苦,必須重建教育、培訓、社會保險和職業流動機制。
但不能因為轉型痛苦,就誤以為人的經濟價值正在消失。
AI越強,人類越需要在非標準化部分發揮作用。未來人的價值,可能更多來自判斷、信任、責任、審美、情緒、溝通、組織和風險承擔。AI 可以給出醫學建議,但病人是否相信并執行,仍需要人類關系。AI可以設計課程,但孩子是否堅持和重建自信,仍需要人類陪伴。AI可以生成方案,但組織是否采納,員工是否配合,客戶是否信任,監管是否接受,仍需要人類協調。AI可以提出無數創新方向,但企業家必須選擇方向,把資本、聲譽和人生押上去。
人的位置不是從所有任務中退出,而是從標準化執行轉向方向選擇和現實落地。
這不是說所有人都會輕松升級,也不是說每個新工作都會體面。市場本身不會自動解決全部分配問題。政策、教育、社會保障和競爭規則都不可或缺。但從生產組織的深層邏輯看,AI不會只留下一個人類無事可做的真空。它會改變什么樣的人類能力有價值。
當機器承擔越來越多可復制的認知勞動,人類不可復制的局部知識、關系能力、判斷能力和責任能力,反而會變得更加重要。
這也意味著,我們不能用今天的職業名稱來判斷人的未來。許多未來工作還沒有名字。十九世紀的人不會把“軟件工程師”“用戶體驗設計師”“直播運營”“數據科學家”“云架構師”“短視頻創作者”寫進職業想象,今天的人也無法完整列出AI 時代的職業結構。
未來的人類工作,可能更多圍繞服務關系、場景組織、風險承擔、需求解釋、行為改變、體驗設計和信任生產展開。
舊職業會消失,新職業會出現。但更深的變化,是人的勞動從“執行既定任務”轉向“組織開放可能性”。
十、結語:給新世界留下市場
歷史從不按照舊時代的職業分類前進。
當機器織布時,人們為織工哭泣;當鐵路穿過大陸時,人們為馬車夫焦慮;當電燈點亮城市時,人們為點燈人惋惜;當互聯網吞噬紙媒和柜臺時,人們為舊行業寫下悼詞。這些痛苦都是真實的。但如果歷史只由這些痛苦構成,人類早已停在過去。
真正改變世界的,不只是舊工作消失,而是新需求被看見,新產品被發明,新服務被組織,新生活方式被創造。
人工智能也將如此。
我們今天站在舊地基上,很容易把未來想象成一場崗位清算。我們看得見被替代的文案、程序員、客服、翻譯、分析師,卻看不見尚未出現的健康服務、教育形態、科研組織、文化體驗、家庭生產、企業流程和個人生活方式。被摧毀的東西有名字,被創造的東西常常還沒有名字。于是恐懼總是比想象力更早到達。
經濟學的責任,不是販賣廉價樂觀,也不是迎合防御性悲觀。經濟學的責任,是提醒人們:技術革命的核心,不是舊世界里的替代算術,而是新世界里的可行集合擴張。
當AI把智能變成廉價投入,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所有可能性交給少數中心去規劃,而是給無數人探索未知需求的自由。我們需要價格,因為人們的偏好異質而變化;我們需要市場,因為知識分散在具體時間和地點;我們需要利潤,因為創新需要激勵;我們需要虧損,因為錯誤方向需要被淘汰;我們需要競爭,因為沒有人事先知道未來屬于哪一種產品、哪一種服務、哪一種組織形式。
每一個舊時代都會把自己的職業、組織和產業誤認為文明的自然形態。農業時代如此,工業時代如此,互聯網時代也如此。人們以為自己是在保護生活,其實常常是在保護過去的分類;人們以為自己是在捍衛人類,其實常常是在捍衛舊技術條件下形成的職業身份。
但歷史真正保護的,從來不是馬車夫、點燈人或打字員這些具體身份,而是人類在新技術面前重新發現需求、重新組織生產、重新創造生活的能力。
AI時代最值得捍衛的,正是這種能力。而它的制度形式,仍然是開放市場中的價格、利潤、虧損、競爭與進入自由。
價格理論的復歸,不是回到過去,而是為未來辯護。
未來不會因為AI強大而變成一個沒有稀缺、沒有選擇、沒有交易、沒有市場的靜態天堂。未來會更豐富,也更復雜;更豐裕,也更差異化;更智能,也更依賴局部知識和人類判斷。
人工智能擴展了可能性,但價格機制幫助我們發現哪些可能性真正有價值。
給新世界留下市場,就是給未知需求留下道路,給新產品留下試驗,給年輕人留下冒險,給人類想象力留下出口。
舊地基終將松動。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能否保住每一輛馬車,而是我們是否允許鐵路、汽車、飛機和那些尚未命名的事物出現。
人工智能時代最值得捍衛的,不是某一種舊職業、舊產業或舊組織形式,而是人類在開放未來中發現價值的制度能力。
這不是舊經濟學的殘余。
這是新世界的入口。
這就是價格理論的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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