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30日，福州。

趙宇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天。

那天凌晨，他兒子出生了。

而他蹲在福州市第一看守所的號子里，隔著好幾道墻，連孩子的哭聲都沒聽見。

兩天前，他還守在產房門口，握著妻子的手說：“別怕，我在外面等你。”

現在，他在鐵窗里頭，連手機都被收走，連一張照片都看不到。

整件事的起因，是他在自家樓下拉開了一個正被陌生男人掐著脖子的女人，然后在對方瘋狂反擊的時候，朝他肚子踹了一腳。

2018年12月26日深夜，福州晉安區一棟老舊公寓的四樓。

鄒女士下晚班回家，被一個姓李的男人一路尾隨到門口。

她剛把鑰匙插進鎖孔，李某就從后面撲上來把門撞開，嘴里噴著酒氣，喊著今晚要留下來過夜。

鄒女士拼命把人往外推，被一拳打在臉上，又被抄起桌上的燒水壺砸中頭部。

她的室友嚇得渾身發抖，抱著水壺沖出門去報了警，但不敢再回去。

李某把鄒女士按在墻上，一只手掐著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服。

鄒女士后來說，她當時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今晚要么死，要么拼到底。”

趙宇就是在這時候從五樓沖下來的。

他當過兵，在小區物業做保安，妻子快生了，他休假在家照顧。

他聽到樓下有踹門聲、尖叫聲，以為是普通鄰里糾紛，順著聲音摸到四樓。

看見那扇被踹爛的門半掩著，往里只瞅了一眼就什么都顧不上了——

一個男人正掐著一個女人的脖子往墻上撞，女人滿臉是血，衣服被扯得亂七八糟。

趙宇沖進去把人拉開，把鄒女士擋在身后。

李某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對著趙宇右頸和右胸口連打兩拳。

趙宇把他撂倒在地，李某死死抓住趙宇的手不松開，趙宇掙脫不開，朝他的肚子踢了一腳。

就是這一腳，后來被法醫鑒定為“腸破裂、二級傷殘”。

李某在派出所里捂著肚子喊疼，送去醫院一查，腸子確實破了，需要手術。

他清醒之后把自己強闖民宅、毆打鄒女士、掐脖子的所有暴力行為撇得一干二凈，只揪著一句話不放——

“那人把我腸子踢斷了，我要告他故意傷害。”

趙宇被帶走的時候，妻子正在產房待產。

他跟警察說：“我老婆馬上就要生了，能不能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警察說：“你先配合調查。”

12月29日，趙宇被刑事拘留，罪名是故意傷害。

他被關進看守所，身上那身保安服被換成號服，手機、皮帶、鞋帶全部收走。

第二天，他兒子出生，母子平安。

妻子在產房里抱著孩子哭，給他打電話，提示已關機。

她后來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因為見義勇為被拘留了。

鄒女士在離開福州之前，用趙宇妻子的手機錄了一段視頻。

她對著鏡頭，帶著哭腔把當晚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用燒水壺砸我頭，拿鋁合金凳子砸我頭，掐我脖子，撕我衣服。他就是要強奸我。那個救我的大哥，他不是故意打人，他是在救我。”

這段視頻后來成了關鍵證據。

但這還不夠。

李某的傷殘等級鑒定書擺在那里，腸破裂、二級傷殘，法醫的結論白紙黑字。

按照刑法規定，故意傷害致人重傷，量刑起點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律師給趙宇妻子分析，如果防衛過當被認定，可能要判四年，外加民事賠償二十到六十萬。

她剛生完孩子，本該臥床坐月子，卻到處奔波找證據找律師，在派出所和檢察院之間一趟一趟地跑，連夜里喂完奶都在手機上搜“見義勇為 防衛過當 判例”。

2019年1月10日，趙宇被釋放，但案子沒結，罪名還懸在頭上。

他回到家里，兒子已經出生十一天了。

他抱起那個軟軟的小東西，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襁褓上。

他跟妻子說：“如果我真要去坐牢，不要等，帶著孩子重新過日子。”

妻子沒說話，把手機里那段鄒女士的視頻又轉發了一遍，這一次發給了媒體。

2019年2月21日，晉安區檢察院作出最終認定——趙宇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予起訴。

檢察院在通報里寫了一句：

“趙宇在制止不法侵害過程中，雖造成李某重傷，但其行為具有正當性、合法性，依法不負刑事責任。”

2019年3月12日，這起案件被寫入最高人民檢察院向全國人大所作的工作報告。

趙宇后來拿到了見義勇為確認證書和三萬元獎勵金。

我翻這個案子的原始訊問筆錄時，注意到一個細節：當晚在派出所，李某被問到為什么要跟蹤鄒女士、為什么要暴力踹門時，他的回答是“我喝多了，記不清了”。

而趙宇在被問到為什么要沖下樓時，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話：“我聽不得有人喊救命，我當過兵。”

我們常說法律要保護好人，不要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但在趙宇案發生的那一年，見義勇為者被拘留、被起訴、甚至被判賠償，并不是孤例。

這個案子之所以被反復拿出來討論，是因為它戳中了每個人心里最不安的那根刺。

如果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壞人施暴，我敢不敢伸手？

伸手了，法律會站在我這邊，還是會站在那個捂著肚子喊疼的人那邊？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