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鄉下,白事規矩重得很。
那時候村里老人走了,沒有專業的殯葬服務,全靠鄰里搭手忙活。村里有個做了一輩子白事的老師傅,話少臉冷,從不講虛的,可他嘴里的規矩,全村沒人敢破。
我小時候常聽他叮囑,家里人剛斷氣,千萬不能對著口鼻哭。
我一直以為是老人的老舊說辭,直到親眼看著我表姐,因為一次痛哭,硬生生毀了自己半生。
那年暑假我在鄉下外婆家待著,天氣悶熱,蟬鳴整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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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凌晨,天還沒亮,村口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鄰村的獨居老太太,夜里突發急病,悄無聲息走了。
老太太守寡幾十年,一輩子就熬出一個女兒,就是我表姐。
表姐早早外出打工,常年漂泊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來一次家。母女倆每次通電話,老太太總說自己身子硬朗,讓她安心掙錢,別惦記家里。
誰也沒想到,離別來得這么突然。
接到鄰居報信的電話時,表姐正在流水線做工。電話那頭幾句簡單的話,直接讓她慌了神。她連夜趕車,一路顛簸,到家時已是后半夜。
院子里掛著白燈籠,風一吹,光影晃得人心慌。堂屋卸了半扇門板,一盞長明燈幽幽燃著,映得整個屋子又冷又靜。
老太太躺在鋪著草席的地上,身上蓋著洗得干干凈凈的舊棉被,手腳早已涼透,身子硬邦邦的。
表姐一路狂奔趕路,滿身塵土,連口水都沒喝。
她就這么呆呆地站在床邊,看著一動不動的母親,幾秒之后,整個人徹底垮了。
她太愧疚了。
母親一輩子受苦,到老沒人陪、沒人照顧,走得倉促,沒吃上一口熱飯,沒留下半句遺言。她這個唯一的女兒,遠在千里之外,連母親最后一口氣都沒趕上送。
巨大的悔恨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猛地撲了上去。
不同于旁人的側身落淚,她整個人死死貼在母親臉上,口鼻正對口鼻,放聲嚎啕大哭。哭得渾身抽搐,肩膀劇烈抖動。
旁邊的親戚看不下去,怕她哭壞身子,伸手想去拉她起來。
可表姐像是失了神智,紅著眼睛一把推開眾人,死死守在母親臉邊,不肯挪開半分。
剛好過來上香的老師傅,看見這一幕,臉色瞬間鐵青。
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勸:“快起來!別對著口鼻哭!這是大忌!”
悲傷上頭的人,哪里聽得進勸告。表姐只顧著哭喊母親,眼淚噼里啪啦砸在逝者臉上、衣襟上,完全無視了老師傅的話。
老師傅攔不住她,只能退后兩步,望著她的背影重重嘆氣,轉頭跟我外婆低聲說:“這孩子,破了死規矩,往后要遭大罪。”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其中利害。只覺得老人太過刻板,親人離世痛徹心扉,痛哭本是人之常情,哪來那么多忌諱。
那場喪事辦了整整三天。
停靈守夜,磕頭祭拜,出殯下葬,所有流程按部就班走完。表姐全程沉默寡言,眼底是化不開的悲傷,整個人蔫了大半。
喪事結束后,她在家休整了幾日,收拾好心情,就返程打工去了。
村里人都說,等時間久了,傷痛淡了,她慢慢就恢復過來了。
沒人料到,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表姐從前是出了名的身強力壯。在外打工常年熬夜干活,風吹日曬,從來很少生病,干活麻利,精氣神十足。
可從老家回去之后,她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最先出現的是渾身乏力。
不管晚上睡得多早、睡得多沉,第二天醒來依舊渾身酸軟、四肢發沉。稍微干點活就心慌氣短,雙手發軟,連拎東西的力氣都沒有。
緊接著是夜夜噩夢纏身。
只要一閉眼,就是黑漆漆的一片,胸口像壓著重物,喘不上氣。夢里總感覺身邊涼涼的,有人靜靜站在床邊看著她,每次都在窒息感中猛然驚醒,滿身冷汗。
短短半年時間,曾經圓潤開朗的表姐,瘦得脫了相。
臉色蠟黃灰暗,眼神空洞渙散,說話有氣無力。以前愛笑愛熱鬧的性子,變得沉默寡言、陰郁低落,整日提不起精神。
她以為是工作太累、壓力太大,專門請假跑遍醫院做檢查。
抽血、拍片、全身體檢,所有檢查結果全部正常,身體沒有半點器質性病變。醫生查不出問題,只能說是思慮過重、情緒抑郁。
中藥西藥吃了一大堆,各種滋補湯水從未間斷,可她的身體半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反而一日比一日虛弱。
那年過年,表姐回老家。
再次見到她,我幾乎認不出來。
身形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倒,走路輕飄飄的,眼神渾濁無光,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氣神,死氣沉沉。
老師傅在街上偶然撞見她,駐足看了她幾秒,開口問了一句。
“當初你母親走的時候,你是不是正對著她口鼻,哭了很久不肯起來?”
一句話戳中了表姐的心事。她瞬間紅了眼眶,強忍著眼淚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當時太悔了,舍不得我媽。”
老師傅輕輕搖頭,語氣篤定:“你這不是病,是沾了臨終殃氣。人死斷氣那一刻,身上濁氣盡出,你氣血大亂、貼身痛哭,最容易中招。”
旁邊年輕的親戚聽了,紛紛搖頭不信,只覺得是老人的迷信說辭。好好一個年輕人,怎么可能就哭一場就垮了身體。
可只有親歷過那場喪事的長輩,心里明鏡似的。
從那以后,表姐的身體徹底落下了病根。
往后好幾年,她常年體虛、神經衰弱,稍微吹風受涼就重感冒,夜里依舊失眠多夢。好好的年紀,本該努力打拼、好好生活,卻常年被莫名的病痛糾纏。
她換了輕松的工作,好好休養,四處調理身體,卻始終回不到從前的狀態。
原本開朗愛笑的姑娘,變得敏感自卑、情緒低落,大好的青春,硬生生被一場離別、一次破例的痛哭,徹底改變。
后來每次村里有人家辦白事,老師傅都會拿表姐的例子告誡后人。
悲傷是真的,孝心也是真的,可生死關頭,有些規矩,真的不能憑著一腔情緒肆意打破。
很多年過去,我依舊記得那年夏天的場景。
昏暗的堂屋,搖曳的長明燈,一個女兒跪在母親遺體旁,哭得肝腸寸斷。
沒人知道,那一場傾盡所有的痛哭,成了她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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