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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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張鳳英帶著16歲的女兒顧小禾

前往醫院終止妊娠時

接診醫護人員敏銳地捕捉到異常：

未成年人、智力障礙、意外懷孕

每一個關鍵詞都在警示危險

醫護人員嚴格執行強制報告制度

第一時間將情況上報

一樁針對智力障礙未成年人的性侵案

就此浮出水面

“必須找到這個人”

顧小禾，自幼因高燒救治不及時，落下中度精神發育遲滯的后遺癥，雖然外形是高挑少女，但認知僅相當于五六歲孩童。2023年，16歲的顧小禾跟著母親張鳳英生活在浙江省杭州市某廠區宿舍里。張鳳英是外地來杭務工人員，丈夫因病無法履行監護責任，她只能帶著顧小禾打零工，勉強支撐家庭開支。

顧小禾隨張鳳英搬進廠區宿舍后，經常跑出去玩，成了廠區附近人人皆知的“特殊女孩”。她不諳世事，誰陪她玩一會兒，她便將對方視為“好人”。這份天真，卻被兩名心懷不軌的成年男子盯上。

2023年2月，吳俊逸在工廠入職不久，便摸清了顧小禾的情況：智力低下、無人時刻看管。于是，他刻意偽裝成“溫柔小哥哥”，頻繁給顧小禾買貼紙、零食，主動陪她逛小店。顧小禾很快對吳俊逸放下戒心。

2023年4月，吳俊逸利用張鳳英外出上工的空隙，多次將顧小禾帶至他的廠區宿舍，在顧小禾懵懂無知、毫無反抗意識的情況下，對其反復實施性侵。

2023年8月，顧小禾頻繁嘔吐，張鳳英起了疑心，買來驗孕棒給她測試。看到驗孕棒上的兩道紅杠，張鳳英嚇壞了，但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而是隱瞞、逃避。她覺得，女兒智力殘疾，說不清被侵害細節，即便報案也可能因證據不足無果。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被人議論，怕女兒一輩子抬不起頭。于是，她決定悄悄帶女兒打掉孩子，讓女兒“悄無聲息”地度過這場劫難。

醫護人員發現情況異常后，立即按規定履行強制報告義務。

杭州市公安局蕭山區分局接到報案后，立即出警。張鳳英告訴民警，女兒平日與工友吳俊逸交往密切，她懷疑是他干的。因為其他人看到女兒的情況，一般都不會和她過多交流，但吳俊逸卻經常帶女兒出去玩、買吃的。張鳳英曾對此有過顧慮，也警告過吳俊逸不能對女兒做其他的事。

2023年8月19日，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并于同日傳喚犯罪嫌疑人吳俊逸至公安機關接受訊問。很快，吳俊逸便承認了與顧小禾發生過性關系的事實。

2023年12月28日，此案由公安機關偵查終結移送至杭州市蕭山區檢察院。此案的承辦檢察官張功在審查案件時，內心被深深刺痛——卷宗里的每一頁，都記錄著這個16歲女孩的不幸遭遇，也藏著案件背后更棘手的難題：抓獲吳俊逸后，流產胚胎DNA鑒定顯示，胎兒生父并非吳俊逸，而是另有其人，但鑒定機構無法僅從胚胎中提取胎兒生父的信息。

“必須找到這個人！”張功暗下決心。然而，案發前，顧小禾的活動范圍極廣，廠區本身面積大，周邊還有各種各樣的商鋪、超市、廢品收購站等，附近多個小區連成一片，她記不清自己被侵害的具體地點，也說不出施暴者樣貌。

“我們必須去現場，她走過的路、玩過的地方，我們都要逐一排查！”張功語氣堅定。檢察機關同時引導公安機關排查廠房工作人員、周邊所有小區保安、超市老板、廢品收購站人員等，逐一提取DNA進行比對。甚至連已請假或離職的人員，他們都沒有放過，補充偵查過程極其煩瑣。

“有沒有穿制服的人靠近過你？”查找間隙，張功問顧小禾。

顧小禾的眼神突然亮起，認真點頭。

“能認出他嗎？”

“可以的。”顧小禾的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

順著顧小禾指認的方向，線索收攏。最終，經過層層排查、DNA比對驗證，附近某小區保安金守業被抓獲，其正是侵犯顧小禾的另一人。

2024年11月，法院以強奸罪判處吳俊逸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2025年1月9日，法院以強奸罪判處金守業有期徒刑十年六個月，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并賠償顧小禾經濟損失17347.76元。

畫里的牽手與心底的陽光

案發后，擔心顧小禾再次受到傷害，蕭山區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部主任張媛媛和同事對顧小禾定期回訪、長期跟進，經常去顧小禾家里探望她。知道她愛亮晶晶的貼紙、愛滑板，張媛媛便常常買來貼紙、畫筆，陪她畫畫、滑滑板；顧小禾喜歡坐在桌前畫畫，張媛媛就坐在旁邊靜靜陪伴她。

看到顧小禾的房間狹小雜亂，張媛媛與心理咨詢師一起聯系公益博主，幫她徹底改造小屋：清理雜物，粉刷墻面，添置床、書桌、玩具、繪本、學習機等——曾經昏暗的角落，變成了溫暖明亮的小天地。房間改造好的那天，顧小禾抱著玩具，笑得十分開心。

一次回訪時，張媛媛看到顧小禾正坐在宿舍的小桌前，拿著彩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兩個手牽手的女孩子。兩個女孩，一個扎著小辮，一個穿著制服。畫的背面，她還畫了兩顆愛心。

顧小禾的畫里，記錄著檢察官與心理咨詢師對她的溫暖陪伴和司法守護。（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這是我，這是姐姐。”顧小禾指著畫笑著說道。這個穿著制服的“姐姐”，就是她心里的檢察官姐姐張媛媛。

除了心理陪伴，張媛媛和同事們還為顧小禾一家解決了諸多實際困難：依法啟動司法救助程序，為他們爭取到一筆司法救助金，緩解家庭經濟壓力；對接婦聯、社區，幫張鳳英找到了一份相對穩定又能兼顧女兒的工作；聯系專業社工，為顧小禾提供長期心理疏導，教她自我保護知識；開展親職教育，指導張鳳英提升監護能力，避免顧小禾再次受到傷害。

在心理咨詢室里，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任方圓初見顧小禾時，發現她從不碰架子上嶄新精致的玩具，反而一次次走向門后，抓起那些舊的、破損的、亮晶晶的小物件，反復摩挲、眼神專注。

對此，任方圓解釋說：“小禾的這個舉動，說明她潛意識里認為自己是破損的、受到傷害的；從桶里拿出亮晶晶的東西，說明她希望自己的閃光點也能被人看到。”

“有這么多人守護，小禾一定會有一個閃亮的未來。”張媛媛滿心祝福道。

制度破冰，打破沉默壁壘

檢察官對顧小禾的守護初心，藏在他們對被害未成年人的細膩關愛里，也藏在蕭山區檢察院強制報告制度的破冰故事里。

“強制報告制度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呀。”在蕭山區檢察院辦公室，該院副檢察長章蕾向《方圓》記者講述這段歷程，感慨萬分。

長期以來，涉侵害未成年人案件面臨“三重困境”：性侵、虐待等案件高度隱蔽，被害人多為兒童、智障少年，無力主動發聲；學校、醫院、社區等一線機構即便察覺異常，也普遍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選擇沉默；即便偶有案發，也往往因發現太晚、證據滅失，導致施暴者逍遙法外，孩子長期困在傷痛里。

一樁樁悲劇讓辦案檢察官們痛心疾首：很多傷害本可以更早制止，很多悲劇完全可以避免——他們缺的不是法律條文，而是一套能撬動沉默、倒逼責任的剛性機制。

2018年，蕭山區檢察院下定決心破局。在章蕾牽頭推動下，蕭山區檢察院聯合杭州市公安局蕭山區分局、蕭山區衛計局（現蕭山區衛健局）、教育局等多個部門，歷時數月走訪調研、座談論證、反復打磨，于同年4月25日出臺了全國首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強制報告制度文件《關于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強制報告制度的意見》，明確醫療機構及其工作人員，在工作中發現未成年人遭受或疑似遭受非正常傷害、死亡等情況時，及時向公安機關報案，并向檢察機關、衛生主管部門報告備案；隱瞞、漏報且造成嚴重后果的，依法追究責任——從此，未成年人保護不再是家庭私事，而是全社會必須共同扛起的法定責任。

制度初創，阻力遠超想象。不少醫院心存顧慮：擔心惹麻煩、怕被報復、怕卷入糾紛，不愿主動報告。甚至有些家長也表示不理解：“這是我們家的私事，為什么要上報？”

章蕾坦言，他們當時最核心的難題，就是打破“不愿報、不敢報”的顧慮壁壘。為此，檢察官們帶著典型案例，逐家走訪轄區醫院、學校、社區，一遍遍宣講：“孩子不會求救、不會反抗，我們不報告，誰來守護他們？沉默不是善良，是縱容；回避不是安穩，是把孩子推向更深的深淵。”

蕭山區衛健局醫管醫政科科長田軍在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表示，如今衛健系統已凝聚起強大工作合力，將強制報告制度全面融入醫療質量管控、行業日常監管與臨床診療全流程，推動該項制度實現常態化、規范化、剛性化落地執行。同時，衛健局、公安機關與檢察機關建立起長期穩固的聯動協作機制，日常保持即時溝通，暢通線索雙向移送渠道，針對疑難復雜案件開展聯合會商研判，常態化聯合開展以案釋法普法培訓，成功構建起“檢醫協同聯動、快速響應處置”的未成年人保護工作新格局。

在推動強制報告制度落地的同時，章蕾始終在思考：強制不能止于“喊口號”，更要細化、做實、打消一線顧慮。她反復強調，要從制度層面消除醫護人員、教師、社區工作人員的后顧之憂，探索建立安全保密、免責保護、快速響應機制，避免報告者被追責、被報復。今后，還要繼續推動技術賦能，搭建線上一鍵報告平臺，讓報告更便捷、更安全、更高效。同時，也要細化追責標準，區分無意疏漏與故意隱瞞，讓制度既有硬度，也有溫度。

從2018年蕭山區檢察院破冰試水，到2020年在全國全面推行，再到2021年寫入《中華人民共和國未成年人保護法》，強制報告制度的誕生與迭代，始終交織著個案的傷痛與檢察官對少年兒童的守護。

如今，北京、上海、廣東、江蘇、四川等地紛紛結合本地實際，對標蕭山經驗，出臺更細化、更閉環、更剛性的實施細則，把制度優勢轉化為治理效能。各地不斷完善聯動機制、壓實主體責任、消除報告顧慮，讓“不敢報、不愿報”逐步變為“主動報、及時報、規范報”。

從地方探索到國家屏障

從蕭山區首創到全國推廣，從地方試點到寫入法律，強制報告制度在短短幾年間完成蝶變，成為守護未成年人的堅實屏障。而顧小禾案，正是強制報告制度不斷完善、效能持續彰顯的生動縮影。

在蕭山區，自2018年以來，通過強制報告制度發現并辦理侵害未成年人案件50余件，救助未成年人60余人。越來越多的傷害被及時制止，越來越多的孩子得到應有的守護。

2022年3月，蕭山區檢察院結合實踐經驗，再次修訂完善實施辦法，聯合蕭山區監察委員會等10家單位共同出臺《杭州市蕭山區建立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強制報告制度實施辦法（試行）》，新增監督追責閉環機制，明確檢察機關全程監督職責，確保制度不流于形式、不打折扣，真正落地見效。

2025年6月，最高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白皮書通報：2024年，全國檢察機關起訴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線索源于強制報告的有3793件，充分彰顯了強制報告制度的現實意義。

強制報告制度的價值，從來不止于“事后追責”，更在于“事前預防、事中干預、事后救助”的全鏈條保護。顧小禾案中，從醫護報告、公安立案、檢察起訴，到司法救助、心理疏導、親職教育、社區幫扶，形成“一站式”保護閉環，讓受傷的孩子不僅能討回公道，更能得到溫暖治愈，重新擁抱生活。

2026年5月12日，杭州街道的梧桐樹已然郁郁蔥蔥，初夏的風裹挾著濕潤的水汽，讓人心頭生暖。

《方圓》記者和檢察官一起走訪顧小禾一家。在廠區里，張鳳英指著遠處一個小區門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我女兒就是在那里出事的。”

“她很會滑滑板，玩得可好了。”情緒平復后，張鳳英說起女兒，語氣里多了一絲柔軟和自豪，“她有時候也很聰明，現在不會跟著陌生人走了，我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待著了。”

如今，顧小禾已回到老家，有親戚悉心照料，身邊也多了許多同齡玩伴，漸漸走出了過往的陰霾。而在顧小禾珍藏的畫本里，記者看到了一個個有著燦爛笑容的人：有守護她的檢察官，有溫柔陪伴的心理咨詢師，有媽媽，還有漂亮的小禾自己……

檢察官與少年的故事，還在繼續，守護之路，永不停歇。微光匯聚，終成星河；制度鑄盾，守護未來。愿每一個孩子，都能遠離傷害，被溫柔以待。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5月下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微光，始于強制報告》

編輯丨黃莎 肖玲燕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陳星嵐

通訊員丨夏嘉怡 饒周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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