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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思考人類新能源事業的四梁八柱在哪里?哪些是關鍵點,關鍵點怎么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
文|《財經》研究員 尹路
編輯|馬克
寧德時代正試圖從電池公司變成新能源社會的基礎設施公司。
作為全球動力電池頭號生產商,2021年寧德時代就享有“寧王”稱號,曾被多家車企吐槽為其打工。2025年,寧德時代在全球動力電池市場的份額攀升至39.2%。同年中國十幾家自主品牌車企,全球份額合計不到30%,這導致雙方盈利能力差距巨大。2025年寧德時代凈利潤722億元,超過市值排名前十的自主品牌車企的利潤總和。
但寧德時代近年來最引人矚目的,不是它繼續鞏固在電池領域的統治地位,而是它急劇擴張自己的業務邊界。
交通領域,寧德時代的電池從乘用車延伸到電動重卡等商用車,延伸到電動船舶、電動航空,并通過換電站延伸到交通補能網絡。
電力領域,寧德時代的儲能電池全球市占率超過三成,儲能系統集成業務2025年增長了160%,成為公司強勁的第二曲線。
電網領域,寧德時代在分布式微電網建設上、在構網型儲能電站的探索中居業界領先地位,并積極布局柔性電網和虛擬電廠技術。
工業領域,寧德時代為越來越多的采礦場、鋼鐵廠、水泥廠、化工廠、工業園區提供綠色能源和零碳運營解決方案。
關鍵礦產領域,寧德時代一手斥巨資成立資源集團保障供應鏈安全,另一手加快電池回收和資源循環利用布局。
AI領域,寧德時代出資過百億元,成為老牌數據中心世紀互聯第一大股東、業內領先的智算中心電力供應商中恒電氣第一大股東,拿到了算電協同時代的門票。
寧德時代還與廈門、蘭州、鹽城、常州、蕪湖、嘉興、東營、宜賓等多個城市簽署了零碳城市戰略合作協議。
寧德時代的全球化布局也在加快,迄今已在德國、匈牙利、西班牙、印尼投資建廠,在澳大利亞、阿聯酋、巴西等地的儲能項目也全面展開。2025年5月,寧德時代在港上市,為其拓展海外市場提供了更靈活的資本來源。
董事長曾毓群說,寧德時代致力于成為一家“為人類新能源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的零碳科技公司”。
寧德時代的擴張失序了嗎?其宏大愿景的內在邏輯是什么?公司能力是否支持這么宏大的愿景?2026年5月,在APEC工商咨詢理事會(ABAC)支持下,《財經》雜志執行主編馬克在寧德時代總部與曾毓群先生做了一場對話。
曾毓群是本屆ABAC的三名中國代表之一。
以下為對話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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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邊界:從新能源產業化到產業新能源化
《財經》:我想從寧德時代的業務邊界開始這次討論。近年來,寧德時代的業務邊界不斷拓展,從乘用車到商用車,從電動船舶到電動航空,從電力電網到儲能系統運營,甚至跨界到了AI和機器人。這些業務拓展是自上而下的設計呢,還是自下而上的讓市場推著走的?
曾毓群:我們的愿景是為人類新能源事業作出卓越貢獻,我們希望成為一家世界一流的創新科技公司,這兩者相結合,應用就會很廣泛。乘用車電池、商用車電池,這都是新能源在交通領域對化石能源的替代。交通領域、電力領域目前是新能源的產業化,新能源產品不斷豐富,接下來是產業的新能源化。
所以我們任何一個拓展都沒有超出自己的愿景,只是說你能力到了什么地步,不能在沒有能力的時候去拓展,假設不是人無我有或者人有我優,你進去不是添亂嘛!你靠什么去拓展市場?低價競爭?這不是我想做的,我們肯定是有了核心競爭力之后才進入一個新領域。
我們在思考整個人類新能源事業的四梁八柱在哪里?哪些是關鍵點,哪些是非關鍵的地方,關鍵點怎么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優?
《財經》:寧德時代目前進入的這些業務都做到了嗎?
曾毓群:我的期望比較高,希望80%的東西是人無我有的,20%是人有我優的。目前的情況可能是倒過來。
《財經》:有沒有寧德時代堅決不碰的紅線呢?
曾毓群:不碰的東西很多,比如生命健康,現在很熱的,我們沒有這方面的能力,就不碰。我們的拓展都是圍繞自己的核心能力。你說到機器人,現在機器人馬拉松都跑不了全程,所以能源的效率、能量密度對它是非常重要的。AI領域,我們并不是說要在AI領域里面,能夠跟AI企業競爭,但是AI用的就是能源,最后你的AIDC(AI驅動的數據中心)、Token(詞元),它就是一個能源。所以我們希望在AIDC的能源解決方案里面,能夠作一些貢獻。
《財經》:所有貫穿這些業務拓展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曾毓群:首先是在愿景以內,這是我的框架;第二個你能不能作卓越貢獻?對我來說,進入新領域得有三個條件:第一個就是這個領域的市場要夠大,你不能很辛苦地進入一個市場很小的新領域;第二個,這個領域有很高的進入門檻,否則大家都進來了;第三個,新領域的技術跟你現在的技術是相鄰近的,可以連過去的,我們叫Adjacent technology。如果是全新的技術,一個沒有積累的新手貿然跑進去成功概率不會高。這三條規則我們能掌握住,那去拓展什么領域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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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邊界:固態電池不是圣杯
《財經》:最近一年您投入精力最多的技術是什么?
曾毓群:電池技術,這是我們的根本,我們把它做好。同時在應用領域,我們做的最多的是AIDC,希望能把AIDC這件事兒做到世界最好。當然我們不會去做芯片,AIDC里面的能源供應是我們的專業。
《財經》:固態電池是不是目前我們所能看到的電池技術的邊界?
曾毓群:不能這么說,固態電池只是說把電解質從液態變成固態,至于正極負極,它的變化還是很多。另外目前大家都在說固態電池,到底什么是固態電池?只有電解質是全固態的電池叫固態電池。那什么叫全固態?常溫常壓下全固態。接下來為什么要做固態電池?不能為了固態電池而固態電池。
《財經》:多數人認為2030年之前,固態電池是不可能大規模商業化的。您同意這個看法嗎?
曾毓群:什么叫大規模商業化的?這個要定義清楚。
《財經》:就是能夠大規模裝車使用,比如說有百萬級的車裝上了固態電池。
曾毓群:百萬級的車的可能性很小。達到百萬級,車要足夠便宜,這在性能跟成本上都會有一些困難。
《財經》:所以2030年之前不可能商業化?
曾毓群:我從來不把時間來做定義,我們應該把事件作為定義。一個東西成功不成功,我們叫做事件推動,event-driven,不是time-driven。這個event是不是能夠發生,技術上有些什么可以突破,突破了它就可以,沒有突破它就不可以。但是我們講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你無法事先安排創新),所以還是要等著幾個重要的科學跟技術問題的突破。
《財經》:這些問題是什么呢?
曾毓群:這個問題就太復雜了。
《財經》:能否舉一個例子。
曾毓群:比如說固-固界面問題。電池有很多正極材料、負極材料,電解質。固態跟固態之間最重要的是要contact,要把它緊挨著,緊挨著離子才能傳導。那怎么辦呢?就要把所有材料壓在一起。目前有一個工藝叫溫等靜壓,6000個大氣壓,把所有方向的(材料)壓在一起。聽起來挺好的一個事兒,但是這幾個材料本身的壓實密度都不一樣。有銅有鋁,有正極材料,有負極材料,電解質材料,壓在一起后,因為壓實密度不一樣,里面就錯位了。這個錯位你怎么解決?實驗室里面壓出來的都有錯位。即便實驗室說做出來了,在應用中還有很多的問題。所以固態電池并不是大家所想象中的那個圣杯。
《財經》:所以固態電池商業化,目前還看不到這個event什么時候出現,因為待解決的問題太多了。
曾毓群:任何東西的商業化都有三個路線。一個叫技術路線,就是這里面沒有show stopper,就是技術障礙;第二個叫產品路線,就是它可以量產,可以保障供應;第三個是商品路線,就是它應該性價比夠好,夠便宜,可以接受,因為太貴的東西消費群體就少。
這三條路線里面。第一條路線,他們一直問我,技術路線到底通不通?我們有一個尺子在量它,我們叫technology readiness level,TRL,就是技術的成熟度,它要從1到9,每一個都有它的內涵和外延。現在固態電池處在4。
技術路線里面才處在4,我還沒說產品路線,還沒說商品路線。回過來,我剛才講的最重要的還是event-driven。這是從研發邏輯上來說,能不能實現目標是事件驅動,而不是時間驅動,時間能驅動的只有我們的年齡,每天滴滴答答就是你的年齡增加。
《財經》:所以固態電池之外,能看到更遠的電池邊界嗎?
曾毓群:正極材料你還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你還可以把電池的高電壓的體系做出來。現在比如說鋰電池的電壓四點幾伏,能做到五伏,能量密度就增高了。電池技術還有很多很多可以研發跟探討的地方,我們投入了很多的力量在做這個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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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長邊界:兩位數增長會持續很多年
《財經》:從電池、車到充電基礎設施,到電網改造,全球范圍內新能源的基建已經進入了一個高潮期。但任何一個產業都是有周期的,您覺得新能源的建設高潮期能夠持續多久?
曾毓群:怎么樣叫高潮期?
《財經》:比如說動力電池過去五年的全球復合增長率是40%左右,儲能電池的復合增長率更高。當一個產業能夠連續多年兩位數增長的時候,就是高潮期。
曾毓群:新能源汽車的滲透率,全球大概20%左右,卡車可能還不到10%,輪船飛機就更少了。還有新的產業比如機器人,目前用的電池都是不行的,我剛才說馬拉松都跑不完。還有就是儲能,化石能源要被替代的話,電就要做改造,這里面增長空間巨大。再加上我談的AIDC,每一個Token都是能源。它跟房地產不一樣,房子你住在里邊幾十年,它就這么大,新增需求比如改善性住房,也就是再大一點。但是Token就像你打電話的那個流量一樣,增長空間巨大。
《財經》:它不受物理邊界限制。
曾毓群:最后當然都有邊界,但這個邊界可能是現在的千倍以上。這個邊界到什么時候不再延展?可能會到2060年,等我們實現了碳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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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力電池會重蹈光伏覆轍嗎?
《財經》:新能源里面也并不是人人都好。比如光伏行業,2025年的財報最近都發布了,大家又都是巨額虧損。您覺得動力電池有沒有可能也到光伏這一步?
曾毓群:如果大家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中國的光伏產業、光伏技術還是世界最好,那世界最好的技術為什么不賺錢呢?就是因為知識產權沒保護,惡性競爭。新的技術出來了,瞬間賣給另外一家,另外一家瞬間把它copy完。跟你同樣的東西,他研發投入少但是低價賣。原來這一家沒辦法了,他就再低價一點,內卷就是這個。然后我們把這個內卷再外化,在海外市場也是便宜賣,互相壓價競爭。所有這些,根源就是知識產權保護不夠。
《財經》:一位光伏龍頭公司的老總認為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光伏的技術主要沉淀在設備上,而設備商是設備賣得越多越好,導致技術迅速擴散;第二個就是光伏行業剛起來的時候,市場無邊,考慮的是如何滿足客戶需求,而不是保護知識產權,當大家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晚了。好像電池行業是很早就意識到這個問題,沒有產生這種惡果。
曾毓群:也有啊。很多人想進入電池行業,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寧德時代挖人,或者偷一點技術,然后再到設備廠商,再到材料廠商,人家有什么配方,然后合在一起說我有錢投,就進去了。
人家去模仿你,模仿的水平可能百分之六七十,但是他就用低價來競爭。低價為什么可行?因為很多人是浮躁的。只顧眼前利益,沒有長遠打算。比如說采購,我完成的是今年的KPI(關鍵績效指標),電池質量驗證的時間又很長。你剛買的車他看不出來,車開了三五年之后,才發現電池能量衰減了。但是采購的人說這個已經不關我事了,三五年之后我可能不在這里了,我先把今年的業績拿了再說。為什么現在鋰電行業沒有這個惡果產生?是因為寧德時代在撐著這個價錢,只要我們把價錢低下來,它比光伏還慘。
《財經》:寧德時代一家占了將近40%的全球份額,所以只要寧德時代不打價格戰,整個行業就不太容易陷入價格戰。
曾毓群:我們不打價格戰,其他人一直在打價格戰,產品性能不到寧德時代的百分之六七十,價格比寧德時代低百分之十幾、二十。
《財經》:那寧德時代怎么樣能夠沉下心來不為所動呢?
曾毓群:第一個要保護知識產權,也是要告它們嘛,同時呼吁國家處理問題,第三我們還可以建生態,我們希望用生態來抵擋它們。它們這些進攻,其實最大的問題都是產品低端,做很多侵犯消費者利益的事,有隱患的事,比如電池會起火,電池壽命不長。
所以我們用換電來競爭。就是我這個電池只租不賣。你電池夠好,你才敢這么做,對不對?電池不好的話,你趕快賣給消費者,就坑害消費者去了。只租不賣的這個事兒,我們現在聯合了很多廠家,我們說你的電池就我來負責,我的電池優質,我不斷地租給你,你也放心,消費者也放心,以此來證明我自己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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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財經》:寧德時代這兩年給外界印象最深的,就是您宣稱寧德時代是一家零碳科技公司。電池公司跟零碳科技公司有什么不同呢?
曾毓群:電池只是零碳科技的一個基石。零碳科技公司,我剛才講新能源社會有四梁八柱,電池就是其中的一個柱子,還有其他柱子,我們得去給它搞起來。
《財經》:那這四梁八柱里邊,哪些寧德時代的能力還達不到呢?
曾毓群:目前這個四梁八柱大概百分之八九十的能力,我們正在建立中,還有一些空白,所以我們最近有一些并購。有些能力自己內生沒那么快,所以我們去收購。
《財經》:您最早是給消費電子行業做電池,后來給汽車做,在消費電子行業電池很重要,但它不是這個行業的核心驅動力。那么在新能源行業,或者說在零碳科技,如果把它視為一個行業的話,您覺得電池是核心驅動力嗎?
曾毓群:那當然了,因為電池把能量的時移變化了。電網做了一件事情,東邊的電可以拉個電網到西邊去,這是空間的移動。但是一樣重要的是時間的移動,要實現能量的時間移動,所有的電網智能化,以及所有的智能化設備都需要電池來驅動,所以它是個核心。
《財經》:對,電網做不到電量的時間移動,因為它必須實時平衡電量。絕大多數電網都是在火電時期,適配穩定的不間斷電源而建造的,現在到了間歇性電源為主的新能源時代,所有的電網從中國到歐洲到美國,都需要做靈活性改造。什么是靈活性改造的關鍵技術?
曾毓群:儲能是最重要的。靈活性改造,總有一個目標吧。假如有戰爭,那整個電網可能會被破壞掉,這時候用電怎么辦?所以最后就是獨立的、有韌性的、分布式的,可自我實現的電網最好。當然各國情況不一樣。中國可能還是大電網,但是海外它就變成自給自足的分布式電網。
《財經》:寧德時代在東營有一個獨立微電網的試驗項目,這個項目達到預期了嗎?
曾毓群:目前進展順利。
《財經》:它能夠脫離大電網獨立運行嗎?
曾毓群:我們正在做這個事兒,時間還沒到。
《財經》:這種分布式的、能夠獨立運營的微電網,在中國好像沒有什么市場空間,因為中國的大電網太堅強了。這個市場是不是主要在海外?
曾毓群:全世界除了中國都需要這個。海外要的人很多。但是我們要在中國把微電網做完善了,形成我們的技術標準,形成先進的不同代系的產品,然后再到海外。
《財經》:微電網的關鍵技術又是什么呢?
曾毓群:關鍵技術就是一年8760個小時,相當長的時間內,可能也沒風也沒光,那你怎么支撐這個功率。
《財經》:仍然是儲能?
曾毓群:好,那儲能你配多大的?你配大了沒有經濟性,配小了它不夠,這里面的講究太多了。然后中午的時候風、光有很多,你還棄風棄光呢,你這個時移怎么移?移一年還是一個月,最后怎么保證你的電網自己能夠構網,能夠穩定,不會突然斷電等等。所以它是非常整體的一個技術。
《財經》:東營這個項目它有沒有涉及到跟大電網的電量交換?
曾毓群:那沒有。
《財經》:那就必須保證微電網的電價要低于大電網的電價。
曾毓群:第一個項目要讓你看到希望嘛。最重要的是,你要研究在這個項目里面,將來需要推廣的使能技術,Enable technology是什么?這個技術到國外去,國外電價很貴,想要的人太多,尤其是非洲、東南亞挖礦的人。
《財經》:所以成本約束海外市場比國內市場要松?
曾毓群:海外電價是國內的差不多4倍到5倍。
《財經》:所以在國內的電價下不成立的項目到海外就成立了。我也注意到寧德時代在電網側的進入越來越多了,像需求側管理,虛擬電廠這種業務,是不是也在考慮呢?
曾毓群:對,我們正在考慮,有很多合作。
《財經》:一家電池硬件公司要變成一家軟硬件一體化的系統集成公司,這個事情似乎還是挺難的。
曾毓群:我們有個時代綠能,這個公司已經做了四年多快五年了。我們有自己的光伏發電、有自己的風電、有自己的儲能,所以這些風光儲跟電網有交易,我們也有團隊在南京做這個,微網跟大電網之間的交互軟件,我們也做挺久了。
所謂布局,就是下棋,早一點下先手。你要下得早,然后要投入,然后得忍得住寂寞,然后有試驗田試,試完以后你就知道問題出在什么地方,最后你就能把這個鏈條補起來。
《財經》:這些項目您會給他們很長的時間,比如說三年、五年以上的時間去培育它?
曾毓群:對,無論多長時間。分開來不同的項目組去干。你做這部分,他做那部分,最后湊在一起的時候或者不夠的再并購一些,每個項目都有自己的目標。
《財經》:所有這些面向未來的項目的共性是什么呢?
曾毓群:共性都是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是為人類新能源事業作卓越貢獻的一部分。都回到我的那個愿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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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保障關鍵礦產供應
《財經》:有種說法就是新能源無非是把對石油的依賴,變成了對鋰、對鈷、對鎳的依賴。這個說法有道理嗎?
曾毓群:沒道理。
《財經》:聽起來是成立的。
曾毓群:聽起來就是錯誤的。
《財經》:造電池必須依賴這些關鍵礦產。
曾毓群:對,但這些礦產是可以循環使用的,石油就燒掉了,一個是可循環經濟,一個是不可循環的,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財經》:那寧德時代現在用到的,比如鋰,有百分之多少是可循環來的?
曾毓群:什么叫可循環?就是你用過的東西拿回來再循環使用。一個電池的生命周期大概八年,所以如果中國的新能源汽車滲透率到了100%,再經過八年,那所有的東西都是可循環的。大概2042年,50%的礦產資源都可以從廢電池里面來。
《財經》:是的,新能源行業第一次把能源從資源變成了制造。寧德時代也在布局關鍵礦產,今年寧德時代專門成立了一個資源公司,還把陳景河先生請過來當顧問,那么在這個關鍵礦產的布局上,您能不能講一講我們的規劃?
曾毓群:基本上還是布局到我們自己需要的這些礦產上,鋰啊、鎳啊、鈷啊。
《財經》:以前寧德時代是通過參股礦業公司來保障供應鏈,今年專門成立一家公司去做,這是因為您覺得關鍵礦產變得更不安全了嗎?
曾毓群:供應的可靠性更差一些,比如說突然間某個國家出了個禁令,不準礦石運出去了;某個國家又出了另外一個禁令,說要配額。要應對地緣政治的這種變化,我們在資源上就需要自己能夠摸得非常清楚。當然合作伙伴也是我們依靠的一部分,兩條腿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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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定要推動全球化”
《財經》:當寧德時代開始全球化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平的了。比如說在美國,原來可能是想自己成立公司,后來不得不做合資公司,后來又不得不做技術授權。歐洲市場相對好一點,但是它對合資比例、對技術轉讓的要求也越來越高。那么您有沒有擔心過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曾毓群:如果師傅不學習不進步的話,那可能是這樣的。我想舉個反例:歐洲在燃油車時代,它的發動機水平是非常高的,歐2、歐3,我們叫國2、國3,標準都是跟隨它們的。歐洲教了中國多少年?幾十年。最后發動機還是他最好,也沒看見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歐洲車也賣得最貴。內燃機路線歐洲已經做得非常好了,很有優勢,而且也在不斷進步。我們也一樣,在電池路線上,我們的技術是非常有優勢的,我們希望保持下去。
《財經》:對供應鏈安全的關切,這幾年是全球范圍的,不光是在新能源產業,也不光是歐美,一些南方國家同樣表達了這個關切。您覺得這種關切里面哪些是合理的部分呢?
曾毓群:說白了都不合理。假設你都要保護自己,都要自給自足,理論上啥也不安全。連雞蛋你都會說,明天隔壁不賣雞蛋給我了,我得自己養雞。
《財經》:現實就是如此,也不可能放棄全球化。
曾毓群:我們一定要推動全球化。
《財經》:是的,所以寧德時代會做點什么,還是只能被動適應呢?
曾毓群:就是建立好維護好客戶關系。我經常講一句話,商業伙伴之間的關系比政府間的關系牢靠,就利用這一點就對了。許多政府是四年一換,但商業伙伴的關系是長遠的。
《財經》:兩年前您提了一個觀念我覺得很好:跨國公司、資源國、投資所在國,相應的產業利益以一個四三三的方式去分配。比如說寧德時代四,然后資源國三,然后市場國三。兩年來您把它付諸實踐了嗎?
曾毓群:純粹的四三三很難。但是modified,就是改一改。比如說歐洲政客覺得要百分之百從中國進口電池,他們受不了。客戶說那一部分稅收比較高,規定在歐洲生產的,在歐洲生產。不是這一部分的,你可以從中國來進口,這樣整個成本就比較好一點。這事不就解決了嗎?這不是四三三,可能是八二,可能是七三。
《財經》:全球這么多市場,相對而言,你覺得最難搞的是什么市場?
曾毓群:其實也沒什么難搞的市場,就是我們自己能不能想個innovation的辦法,商業上也需要創新。任何時候你看它是一個風險,那可能風險會越來越大;你看它是個機會,那可能機會越來越大。
《財經》:您對寧德時代未來的營收比例有沒有一個大概的想法?百分之多少來自國內,百分之多少來自國際市場?
曾毓群:沒有什么太大想法,我覺得哪里有客戶需要就做哪里。企業一定是隨著市場走的,像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人說我來定義客戶,這個事兒長期是不容易的。最重要的是為客戶創造價值,你的產品、你的技術、你的服務、你的解決方案,能夠enable(賦能)你的客戶,能夠讓客戶也賺到錢,推高客戶的品牌。那就是個很好的共生生態。
《財經》:所以零碳科技,零碳社會的這個愿景,最終還是要靠商業可行性去驅動,由企業擔當引擎。
曾毓群:商業是核心。商業不成立的話,這個愿景就不成立。商業成立,就像生態里面有氧氣,如果一個島上沒有氧氣,生態就不可能是繁榮的。因為商業是逐利的,因為你有利潤,才會沖進來一起建設這個生態,才可以實現零碳科技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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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奮斗
《財經》:中國企業普遍講奮斗精神,您也一直強調奮斗精神。相對而言,歐美企業更多強調work life balance(生活工作平衡),您覺得中間點在哪兒呢?因為中企現在要走到世界各地去了。
曾毓群:歐美企業是指哪里?硅谷的企業真是strive(奮斗)的很厲害。大家都承認硅谷是世界的innovation center(創新中心),他們真的沒有什么life,真的是奮斗。我們很多人也希望成為像硅谷一樣的公司,同時又可以享受像歐洲一樣的福利。我覺得這是魚和熊掌想兼得,很難實現。我們現在處在全世界這么激烈的競爭中,科技競爭、產品競爭,我們又不是比別人聰明,我們的資源可能比別人還少,那你唯有奮斗。
《財經》:寧德時代成立快15年了,這15年來寧德時代花時間最多的一次決策是什么?
曾毓群:你講的決策是行政決策、技術決策還是人事決策、商業決策?
《財經》:都包括。
曾毓群:那花時間最多的是技術路線決策。
《財經》:能講具體一點嗎?
曾毓群:就是該走哪條路。比如說鈉電池該不該做,比如說固態該不該做?這個是非常痛苦很糾結的事。因為投入很大。
《財經》:對于建立一個全球化的零碳科技公司這么一個宏大愿景而言,您在實現這個愿景的過程中最擔心什么事兒呢?
曾毓群:組織能力跟人才的密度,大家的學習能力。如果你對一個概念不理解,又不去深入研究,然后你人云亦云,內涵外延搞不清楚,然后又沒有那個激情,那就會稀里糊涂的很危險。我們還是要學習,謙虛的努力地學習,然后把事情搞清楚搞明白,就可以了,太多宏大敘事可能也沒什么用。
《財經》:相對外因,內因仍然是主導性的。
曾毓群:最主要是內因,外因沒啥,外因都是可以戰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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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 | 陳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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