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0日, 是 林徽因誕辰122周年紀念日。
20世紀30年代、40年代,林徽因與其摯友、美國著名學者費慰梅和費正清長期通信,時間跨度長,通信數量大,這些書信絕大多數內容從未發表。 在今天分享的兩封信中,纏綿病榻的林徽因表達了對許多過往的無盡懷念以及對自身現狀的擔憂與焦慮,同時也展現了個人在困境中堅忍不拔的毅力和精神。
《林徽因全集·英文書信卷(1935—1940)》已經出版,不久,《林徽因全集·英文書信卷(1941—1943)》也將面世。
其中收錄的書信,過去都未發表過。 這些書信是第一手資料,對了解、研究林徽因的生平、創作、思想,以及這一歷史時期相關知識分子的生活狀況、精神面貌和國內、國際大勢,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今天我們分享的兩封書信, 從中可以一窺這一時期林徽因的生活軌跡與思想動態。
01 一九四三年九月三十日,林徽因致費正清信
親愛的正清: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灰蒙蒙的一縷晨光剛剛照上我那紙糊的窗子。我躺著聽雨,想起另一場這樣的雨,記憶猶新。 那是在夏天將盡的時候,也不算太多年以前,也許十年前吧,在峪道河,山西汾河上 游一個小小 的山谷里。我當時睡在一間小小的石磨房里,別出心裁地將它的名字改成了“避暑山莊”。 我仍能感到從石縫間涌出的潺潺溪流,順著書頁流淌;還有那蕭蕭的風聲,吹過磨坊和路旁高高的垂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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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全集:英文書信卷(一九三五—一九四〇)
林徽因全集:戲劇 翻譯 日記 中文書信卷
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那是我生命中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的開端,它一直與我的人生軌跡交織在一起,成為我最美的經歷。 也許我當時已經有所察覺,盡管是極不自覺的,因為有時,伴著磨坊外淅瀝的雨聲,我會凝視著爐火中劈啪作響的木柴,仿佛被一種童話般的不真實感支撐著。 有一個人,讓那一刻的生命變得格外動人。 石磨坊、光滑的木梁和厚實的木地板,倘若沒有那些聲音、笑聲和如同沉思般寧靜的靈魂的襯托,就不會那種美妙的體驗。
我還記得,或許那是一處小小的寺廟遺址,有一個高臺,四周圍墻,孤零零地矗在曠野上,對面是一座沉睡的小城。走進寺廟的圍墻,那精美的飛檐最先吸引了我。那個夏末的夜晚,我睡在一張行軍床上,緊挨著另一個人的床,我們幾個人并排躺著,渾然不覺頭頂上閃爍的淡淡星光。 第二天清晨,(我們)是在一輛正發要動的騾車上嗎? 有人回過頭來,對我甜甜一笑,極委婉地打趣著什么,也許是前一晚的安排。那時 陽光正燦爛,四下 的平原清新潤澤,晨光里閃動著虹彩。我不記得自己是否紅了臉,可我記得那種甜蜜的慌亂。 天氣好極了,那是即將入秋的時刻,那是最好的夏天。天空湛藍而壯麗。 高原上吹著風,幾團毛茸茸的白云悠然飄過。我沉醉在那難忘的景色里,心中充盈著美妙的興奮,身體也滿是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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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8月,林徽因與費慰梅(中)、費正清(左側村民身后)在山西考察
然后是那個荒唐的夜晚,我們深夜時分才抵達一處傳教士的房子。那天我在泥濘的路上跋涉了六七十里,直到暮色四合,將我那滿身的疲憊和狂喜,都混溶成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至純的幸福。幸福的來源,可以是曠野,是那撼人心魄的風景,是原始的旅行,是健康甚至是疲勞;我承認;但更重要的或許是來自與我相伴的,那群令人愉快的人們所帶來的影響。 有一個人,總是那么溫柔地靠得那么近,那么引人愛憐地不理會人間的煩惱。有一個人,總以那種精靈古怪、悄無聲息的幽默,讓我的世界閃閃發光。無論我們走在怎樣陡峭的山坡、泥濘或塵土中,世界永遠都像掛著彩虹。 有些人的性情,比我更有福分去懂得什么是平靜與和諧。對這樣的安逸與快樂可以讓生命變得甜美,起初我微微驚詫,后來便對此著了迷。由此產生的愛與傾慕,都隨之與日俱增,盡管當時所有人都對此并不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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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夏,林徽因與費慰梅(右二)、費正清(右三)徒步穿越雀鼠谷
因為有人提醒我們不要驚擾傳教士房間里患有心臟病的女主人,我們七扭八歪地一同睡在一間陌生的大廳里。第二天早上,我從門口出來時,再次感到有些害羞,畢竟昨夜跟別人睡得太近了,而那人呢,我猜,對這樣的不拘禮數渾然不覺!
回憶就這樣源源不斷地涌來。 此刻我記起,在北平一段坍毀的城墻上,我曾停下腳步,想著:“是說出口呢,還是把情感深深埋在某處?”我正問自己,卻跌進一個人的懷抱里,幾乎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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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8月,林徽因、費正清、費慰梅在山西考察途中
然后是干冷的冬夜,騎馬走在塵土飛揚的小巷里,在城門外徘徊;或是書房里,就著溫暖的爐火喝茶。北平在寒冬的籠罩下有著獨特的風貌:冷月高懸,冬夜清冷的街道被積雪覆蓋,熱鬧的戲園子和飯館里,仆人們在爐前烤火,端茶送水,還捎來隔壁人家的便條。 我多半在出神,更多的是出情——在極致的歡樂和徹底的迷惘之間!我配擁有這么多的愛嗎?或者,我能長久地擁有嗎?命運和對人性的思考又將引領我的道路走向何方?痛苦似乎不可避免,可愛上這樣的痛苦,卻是一種殊榮。
“好了,我就在這里。”一個聲音說。“而我也將永遠在這里。”我回答道,盡管我的話語被一件紅袍子蒙住了,那是他穿著的、我愛極了的那件。 那是在一間灑滿陽光的小書房里,書桌上散落著紙和書。我早上 走進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無法抗拒地想探望一下。“我就在這里。 ”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只知道,除了愛,我心里還涌動著崇敬、感恩和驕傲。 這種情感攪動著我的內心,讓我走上前去迎接了一個極其認真的吻,而我沒有忘記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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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8月,林徽因與梁思成在山西
從那以后,我常常頂著最凜冽的風出門,卻不覺寒冷,反而渾身溫暖、滿心歡喜,因為我走在一個人身旁——他正溫柔地俯身向我,或者把我緊緊地摟住,在愛與折磨的同樣迷惘里。 痛苦也好,快樂也好,歡喜也好,心碎也好,深感幸運也罷,內心的激烈沖突也罷,都一起分擔了。 生命給了我一份極罕見、極珍貴的饋贈,我知道,而且不奢求比這更多的東西了。
然而,并不是每個冬夜,都有積雪的小巷供人悄然走過;也不是每個正午,都有灑滿陽光的舒適小書房能讓人隨意進入,以便確認自己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浩渺的海洋,是橫亙在東西之間的遠洋巨輪。在距離面前,所有感情都不得不被壓制、被馴服。 在那個圣誕夜,我凝視著圣誕的燭光——雪地里只有淚眼模糊的星星在跳舞。我的心像鉛一樣沉,它在哭泣,可我的頭腦是冷靜的,我也明白:這樣的情形無法避免。愛就意味著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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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冬,林徽因由西直門騎馬歸來,與費慰梅、金岳霖在北總布胡同三號
天很快亮了。有人沒怎么睡。一封接一封地寫短箋來安慰我,那些潦草的短箋承載了寄信者的靈魂。我對著它們又笑又哭,直到我終于看見一列火車,在灰色圣誕節的早晨,從一個孤零零的站臺駛出。
世界在我的腳下滑落,可我還是掙扎著回了家。我的房間里滿是鬼魂: 有人在梳妝鏡前放了刮胡刀;有人頭天晚上還坐在我對面的書桌上,試圖打字;有人……唉,何必一一細數呢?他們不過是我擁有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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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夏,林徽因在山西太原晉祠晉水源頭
后來,我穿過一個小小的后院,不指望得到同情,卻也藏不住眼淚。一個本該是嚴厲而嫉妒的聲音,從我低垂的頭頂傳來:“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可我不會忘記。”我抽噎著說。
淅淅瀝瀝的雨漸漸停了,可這潮濕的清晨還是那么像十年前的那個清晨。 十年,真的就這么 過去了?還是 那段磨坊的記憶,只是一場夢?我有些恍惚。也許你能告訴我,還能回憶起些什么,證明它曾經是真實的。
徽因
一九四三年九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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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全集:詩歌 散文 小說卷
林徽因全集:建筑 美術卷
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02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三日,林徽因致費慰梅信
最親愛的慰梅:
忽然接到你的信,真是又驚又喜,日期竟是九月二十八日這么近,而我在昨天才剛收到老金七月二十三日的信!!
你的信到我手里還不到六個鐘頭,我就已經在回信了。親愛、親愛的你啊,我覺得自己此刻離你那么遠,真是幸運,這樣你記住的就只是那個躺在床上的我。 因為我經不起近距離的審視了! 疾病和憂愁是消磨人的,我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虛弱、萎靡,積壓了太久的情緒,難以再用曾經的幽默與風度來掩飾。知道遠在美國的朋友只記得我那些過去的美好,而且還盼望著重拾那份曾讓我們彼此都深受鼓舞的歡樂和天然的默契,這種感覺真好。這是因為你還是那個你,充滿活力、信念和溫暖的熱情,總能激發別人最好的一面。 我很好奇你竟然不嫌惡我。可我真的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某根主發條斷了,大多數時候,我的想法都是消極的。我相當疲倦。對于一個浪漫的人來說,這可能是各種生活的悲劇中,最悲慘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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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8月,林徽因與費慰梅(左)在山西
別因為我剛說了這些話就難過。我說了這些,卻仍能感受到自己曾經有的那種近乎洋溢的熱情; 換作別的日子,我也常常感到快樂、充滿希望,可同時我卻始終覺得疲倦。如今這已是擺脫不掉的了。它已成為“現在的我”的一部分——總是悲傷,并知道自己的失敗。 可我的心還是很好,甚至好到經不起真相和壓力,因為我至今仍缺乏理智。在該用腦子的時候,我還是用心;而我的腦子,本應只需要用感覺的。現實的悲傷和失敗,失敗和悲傷,大多數時候……
然而,當我這樣表達時,這似乎又顯得不太真實了。因為只要我著手去做任何學術課題,就會一頭扎進去,充滿了熱情——當然,前提是我先攢足了自信。 對我而言,投入工作要容易得多,我只和文獻打交道,我依靠在床上就能做得不錯。時不時也要處理照片和圖版,但都不涉及繪圖。生活總還不算全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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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在四川李莊家中病榻上的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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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金岳霖、梁再冰、梁從誡與病中的林徽因在李莊月亮田
我多么羨慕你,身處真正重要的活動中,那正是我們當下在戰爭中,斗爭得相當激烈的一部分。知道自己所做的哪怕一點點事,都能推動一兩個輪子,進而引發更多的連鎖行動,最終促成你自己所信仰、期待、奮斗,并親身參與的重要成果——這本身就是一種滿足。 (我對自己在那方面的能力已不再有信心,我只是在一個落滿灰塵的學術角落里,學著將來做一個學者。在這方面,我和從前真是大不一樣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做得那么有效,我一點也不驚訝,我一直覺得你會非常出色地勝任這種工作,它需要的不是冷血的經驗,而是需要親身感受、清晰而真誠的見解和獨創巧思。不知怎的,你們這些人做起來就是那么簡單、自然,正清也一樣。我一直覺得他會做他現在正在做的事。不知怎的,只有我自己,我從來就沒有一個很清楚的想法。有些日子里我覺得自己很有能力,可以做些自認為重要的工作;另一些日子我又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最好老老實實待在房間里,別惹出更多的痛苦和麻煩。所以,我就這樣了。親愛的慰梅,要是你還喜歡我,我沒意見。無論何時在我為過去的抱負發愁,只要還有慰梅的愛,我便感到撫慰。可別對我抱什么期望。那會讓我們倆都痛苦。我一直對你的工作很有興趣。順便說一句,你那篇關于漢代畫像石的文章,對我來說更是一種驚喜,而且是愉快的驚喜。我想等到了戰后,你一定還有機會再讓我們感到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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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30年代,林徽因與費慰梅在北平西山
是的,我也常常想起峪道河,非常非常非常。 可那已是過去,那樣的幸福,我不相信還能以同樣的方式重現。部分是因為,身體的那股活力再也不會一樣了;因此,我想思成也好,我也好,都不可能再以同樣的方式享受事物了。 思成現在是一個非常、非常疲憊的人,比我還要疲憊得多。任何有意思的事,對他來說都需要付出艱辛的努力,他身體上就退縮了。今年開春以來,他已經病了好幾次,他需要休息,可戰爭結束前他是沒法休息的。到那時,他又得立刻去處理事情。每座城市里都有人在毀壞那些古老而美麗的事物!!我剛聽說了西北幾座城市令人心碎的消息……開春時拓寬的馬路被拆掉了……那些最美麗的城門,每一座都有不同的木雕門板和美麗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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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梁思成與費慰梅在美國
永遠愛你的。 這封信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的信讓我多么快樂。
愛你的,
徽因
一九四三年十月十三日 傍晚
我真高興老金氣色好了些,精神也不錯。告訴他別再老重復什么天氣、交通之類的話了,他得試著給我多描述些具體的東西。我要細節,要真切發生的古怪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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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5月31日,林徽因致費正清書信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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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審:張 瑤
稿件復審:張 一
稿件終審: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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