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李唐
李唐 | 采訪、文
在中國作家里,尤其是歷史小說家中,何大草是一個有些“另類”的形象。與大多強故事性或是描寫帝王將相的歷史小說不同,何大草的小說有著濃郁的文人氣息。在他的近作《春山》《金桃》和《如夢令》里,主人公無一例外都是文人(因此也被稱為“古典文人三部曲”):王維、吳道子與李清照。
![]()
《春山》
何大草 | 著
行 |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6年1月
然而,表面的文人面孔下,小說里也有揮之不去的“俠”的部分。何大草重點刻畫了主人公的人生遭遇時代巨變之后,他們如何自處、思考與生活,還有圍繞在他們身邊的少年的故事。國難之時,每個人都必須要做出自己的選擇,這往往需要莫大的勇氣。
何大草筆下人的精神和選擇,非常貼合于當下人們對時代變化的感受,因此也受到了許多年輕讀者的歡迎。現實生活中,何大草在大學的教學之外,還開設了“櫻園何大草寫作工坊”,大家聚在一起探討文學、寫作,至今成果斐然。這多少像是一個小小的烏托邦,在文學式微的年代,人們僅憑熱愛而聚集,試著借由文字表達自我與周遭的世界。
對何大草來說,能夠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無疑是幸福的。這位生于1962年的作家仍在不斷精進,創造屬于自己的文學世界。
“畫成兩棵姿態不同的樹,彼此呼應和成全”
經濟觀察報:《春山》里的王維、《金桃》里的吳道子,你敘述的主要篇幅都聚焦于他們的老年,這是有意為之嗎?“老年”是你比較喜歡的一種人物形象嗎?
何大草:“老年”的確是我反復在寫的。相對于青年,老年更為復雜些,故事多,矛盾也多,表里不一,就像看一棵老樹,樹皮的皺褶多得就像已經垂死了,用斧子、鋸子剖開來,里邊卻還有鮮活的年輪,能聞到生辣的氣息。這是很有意思的。
我寫老年李廣的時候還是中年人,寫王維、吳道子的時候已經邁進了老年,可“老年”對我來講,仍有許多未知和神秘。我通過寫“老年人”來理解“老年”。
![]()
《金桃》
何大草 | 著
行 |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6年1月
經濟觀察報:如果說你筆下的王維是“禪”的代表,那么吳道子幾乎相反,是“拙”。與王維對世事的洞悉不同,吳道子似乎一直到晚年依然對這個世界說不清、看不透。你塑造了這兩個全然不同的人物形象,是否也代表了兩種人生觀?你更欣賞哪個?
何大草:這個問題有點難回答。我不大能說清楚“人生觀”的事,但這兩個人的生活態度的確很不一樣。
相對而言,我更敬佩吳道子,因為他身上那種野生的力量感非常有吸引力,而這正是我所缺乏的。他對這個世界是有自己的看法的,可能比多數人還看得更清楚,但他說不清,因為他“拙”,不善于用嘴巴說話。他說話的最好方式,是手和畫筆。
王維心思細密,守弱,知難而退,但也會心有不甘,人稱“詩禪”,其實他并不徹底,或可稱之為“七分禪”。以此類推,李白或可以叫“半仙”。杜甫加冕詩圣,則是名副其實的。
經濟觀察報:從《春山》的王維到《金桃》的吳道子,讀者的直觀感受是從“空靈”轉向了“粗糲”。你在《金桃》中用了大量筆墨描寫吳道子吃肉、勞作的部分。 這種從“士大夫”趣味向“民間”與“肉體”的轉向,是為了刻意與《春山》形成張力,還是你對于唐朝認知的自然補充?
何大草:這個首先是從我個人體驗出發的。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一個漫長的匱乏年代度過的,那時候城鎮人口每人每月只能買到一斤肉,口糧也是限量供應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成了一種奢望和遙遠的向往。
后來我知道,在唐宋盛世,普通人要吃飽也不容易。所以我就讓吳道子這個勞工階層出來的天才,好好享受吃肉的快樂。而王維屬于肉食者,但他放棄了吃肉,三餐清湯寡水,這是寫實。兩者放在一起,可能就有了某種喜樂或浪漫。
經濟觀察報:王維與吳道子身邊都有兩個重要的少年形象——裴迪與顏季明,然而他們的性格也截然不同。這種“老人-少年”的組合,與單純地刻畫某一個老人或少年有何不同?
何大草:世上的顏色,都是條件色,在一定的對比中才會顯出各自的特質。要刻畫好一個人,其實總是需要刻畫兩個人。
譬如,寫堂·吉訶德,必然離不開桑丘;寫宋江,必然離不開寫李逵。畫山脊線上的一棵樹,最好是畫成兩棵姿態不同的樹,彼此呼應和成全。
經濟觀察報:許多史料對裴迪記載甚少,你如何判斷哪些對話屬于王維,哪些屬于你自己?在寫作時,是否有一種“附體”般的體驗?
何大草:寫他們兩人的相處方式,靈感之一,源于王維的《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他倚著拐杖,安詳地望著秋山日暮,裴迪喝醉了在他跟前又唱又跳。裴迪的話,總是生辣、帶著沖勁,而王維早已習以為常,他的回應帶著他的性格、年齡、身份,吞吞吐吐,既無奈又容忍和欣賞。
他們的對話就這么源源不斷地產生了。這是他們的“好日子”。我會有“附體”的體驗,但總的來說還是一個旁觀者。
“我寫的,都是他們‘無人看見’的故事”
經濟觀察報:你曾在訪談中提到,1983年從四川大學歷史系畢業后,感到“被遺忘的遠比被書寫的更神秘”,這成為你以小說寫歷史的起點。比起早年間寫的荊軻、李清照、李廣、末代公主等歷史人物,現在的王維和吳道子有了哪些改變?
何大草:有一些變化,但沒有大的改變。這幾個人物,我寫的都是他們在歷史中的留白,寫“留白”中他們不為人知的部分。《如夢令》的封面文案中有兩句話,是出版人涂涂寫下的,我覺得很準確:“有的一往無前傳頌千年,有的一往無前無人看見。”
我寫的,都是他們“無人看見”的故事。
![]()
《如夢令》
何大草 | 著
行 |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6年1月
經濟觀察報:你在60歲前后完成了《春山》和《金桃》,稱其為“衰年變法”。如今回頭再看,這種“變”最核心的體現是在哪里?
何大草:敘述節奏更舒緩了一些,但內容也更密實了。文字的色彩淡了,更多用白描。松弛感和幽默感也多了些。過去比較嚴肅,而實際上我本人還是有一點幽默感的。
經濟觀察報:從早期繁復的語言,到如今質樸、簡潔的句子,這樣的變化是自然而然達成的,還是你自覺的美學轉變?
何大草:可能兩者都有一些。我的少年時期,是食物和書籍都匱乏的年代,能到手的《水滸》《三國演義》等古代白話小說就反復閱讀,從而愛上了文學。這個烙印非常深。
我開始寫小說是在1992年,文本里留有那個時代的印記。但在寫了多年后,有所反思。重讀古代小說,發現最喜歡的語言其實就在這里。
經濟觀察報:中國本土的敘事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在史書里,就像當今的作家依然可以從《左傳》《史記》這樣的書中汲取養料。然而現在歷史小說在中國總體是式微的,除了馬伯庸那樣的路子,似乎就比較少見了,你認為原因是什么?歷史小說寫起來最大的困難在哪里?
何大草:最大的難度可能還在于想象力。缺乏想象力,就成了歷史書的普及版。想象力過了頭,則容易成了“神話”“戲說”,比較油滑了。
《三國演義》是一個好榜樣,它有虛構、想象力,但是“正說”,并在時間考驗中成為了“正典”“經典”。
經濟觀察報:歷史非虛構近些年很火熱,你認為非虛構是否能代替歷史小說的功能?小說里有哪些部分是無法被替代的?
何大草:這點上我還是樂觀的,歷史非虛構無法取代歷史小說。
非虛構的力量在于“非虛構”,不造假,但這點也正是它的局限。歷史小說最吸引人的,就在于虛構和想象。
仍以《三國演義》為例,書中最有魅力的故事,譬如草船借箭、借東風、千里走單騎、華容道義釋曹操、空城計等,還有王允借貂蟬殺董卓,情節起伏跌宕得超過好萊塢,讀得人回腸蕩氣。而其實,貂蟬這個人都是虛構出來的,現在已被公認為中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跟真實的王昭君等齊名。這些,都是歷史小說的專利。
經濟觀察報:你在《金桃》后記中寫道:“小說不摻假,正因它本身就是‘假的’”。 這是否意味著在你看來,歷史小說的終極追求不是還原歷史,而是創造一種“比真實更真實”的情境?這種情境的真實與史學的真實本質區別在哪里?
何大草:是的,歷史小說是要創造一種比真實更真實的存在。
史學家追求客觀真實(最大限度還原歷史真相)和正確(解讀歷史人物和事件,指出前因后果和對后世的影響)。
而歷史小說在本質上還是小說,主觀、唯心,它的終極追求和《紅樓夢》《安娜·卡列尼娜》《卡馬拉佐夫兄弟》并沒有區別,只不過它所采用的素材是從前的歷史人物、已經發生的歷史事件。
為了終極的需要——探究人性的復雜、人生的虛無、命運的不可知——歷史小說家可以對歷史素材作合乎自身邏輯的自由改動和再創造。
經濟觀察報:相比其他題材的小說,歷史小說獨特的魅力有哪些?
何大草:距離感,戲劇性,爆發力,還有深深的唏噓。寫當下的小說似乎越寫越像非虛構,就像電影拍得越來越像紀錄片,而歷史小說還可以保留著故事片的傳奇性和感染力。
“我不想過積極的人生”
經濟觀察報:你最欣賞的中國作家里有蕭紅、張愛玲等,他們文字中哪些特質最吸引你?
何大草:他們的文字各各不同,很難概括出共通性,只能說,他們的文字都是凝練的,尖銳而又保留著柔韌度,放在一眾作家中,很有鮮明的陌生感。當然,頹廢無力的文字也可以是好的,譬如郁達夫一部分的小說。
經濟觀察報:你在《坡地手記》后記中說:“消極不是個好詞,但我不想過積極的人生。”在如今這個強調“內卷”和“效能”的時代,“消極”或“緩行”你認為是一種需要勇氣的抵抗,還是一種物極必反的必然?
何大草:這是個時代大問題,我很難回答。至于我不想過積極的人生,可能跟我天生的性格有關系。
回想起來,念中小學時,我就是個比較甘于邊緣的人,不怎么追求上進,跟中心、主流保持了一點距離,這樣輕松自在一些,不太累。自己喜歡的事情,倒是一直都在做,但這也不需要勇氣,是自然而然的。
經濟觀察報:您自己開設了寫作營,教普通人寫作,還說過“寫作有90%以上是手藝”。如今“創意寫作”的概念在國內外都很火,許多作家也是通過創意寫作出來的。可是也會有觀點認為,創意寫作的弊端就是寫出來都一個味兒、套路化嚴重。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寫作真的是可以被教出來的嗎?
何大草:我覺得寫作可以教,這個可以從結果上倒推。
進入櫻園何大草寫作工坊的同學都很聰明,還有豐富的社會閱歷,缺的是寫作的經驗和技巧。如今,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發表、出版了小說,而且有些作品比我寫得好。
他們有不同的年齡、性格、家世背景、生活經驗,他們寫出的作品,在我看來差異性很大,可以說異彩紛呈。說“都一個味兒、套路化嚴重”的朋友,可能是預設了立場,有偏見。
![]()
《三十歲以后的文學課》
何大草 | 主編
何大草寫作工坊的同學們 | 著
樂府文化 | 廣東人民出版社
2024年7月
經濟觀察報:你在《春山》最后寫到了“寂滅”,在《金桃》里似乎又生發出新的生機。完成了“古典文人三部曲”(李清照、王維、吳道子)后,你的歷史小說書寫將往何處去?是否還有哪一段被歷史塵埃掩蓋的“背影”,讓你覺得非寫不可?
何大草:《金桃》之后,我又花兩年時間寫了一部長篇歷史小說。為了保留一點神秘感,就暫時不說書名和內容簡介吧。
我在海南島的瓊州海峽邊租了一間房,這部長篇的大部分就是那兒完成的。我的寫作速度很慢,在緩慢地寫作過程中,會有沒有預想到的情節和細節生長出來。
今年我打算讀些閑書,在四川盆地內的田野和城鎮多逛逛。關于古代“蜀國”的歷史,我有非寫不可的沖動。但我這個年齡,長篇有點寫不動了,量力而行吧,今后寫點短篇歷史小說,積攢起來能夠出一本小冊子就很好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