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榮懷

北京師范大學教授、智慧學習研究院聯席院長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互聯網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發展活力的領域”“必須抓住信息化發展的歷史機遇”。這一重要判斷，明確了信息化在國家治理體系和發展全局中的重要地位，各行各業應主動擁抱數字化變革，把握技術變遷帶來的歷史性機遇。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推進教育數字化，建設全民終身學習的學習型社會、學習型大國”。教育作為國家發展的基礎性、戰略性事業，被置于信息化進程的關鍵議程之中。技術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與廣度重塑教育生態，深刻改變知識獲取方式以及教學組織形式，推動教育教學觀念、學習方式和育人模式的系統性變革。傳統網絡空間正加速演化為更具智能特征與泛在聯通能力的數智空間，持續擴大“人人皆學”的范圍，拓寬“處處能學”的空間，延展“時時可學”的時間。順應這一變革趨勢，需激發數智空間潛能，構建智慧學習生態，以數字化賦能大規模因材施教。

智慧學習可理解為一個系統，通過物聯網、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技術，全面感知學習情境，識別學習者特征，提供合適的學習資源與便利的互動工具，自動記錄學習過程和測評學習結果，有效支持學習者終身學習、職業發展和自我價值的實現。智慧學習的運行機制由“技術賦能”“動機激發”“適應性學習”“有效學習”和“自主學習”等要素構成，形成一個動態循環、持續演化的學習系統結構。其中，“技術賦能”提供基礎性支撐，為學習者營造靈活、便利的支持環境；“動機激發”關注個體學習內驅力，以此強化學習積極性與主動性；“適應性學習”強調基于個體差異、學習進度和社會環境的動態變化調整學習策略，實現個性化學習；“有效學習”強調知識的深度掌握與遷移應用，提升學習成效；“自主學習”突出個體的自我效能感與主觀能動性，通過自我計劃、監控與評估等行為，主動維持和優化學習狀態。由此可見，智慧學習以數智空間為依托，可實現學習需求的精準識別與教學策略的動態適配，促進學習者全面發展，夯實個性化人才培養。

互聯網持續拓展學習空間，為無邊界學習提供基礎性支撐

隨著互聯網與智能技術深度嵌入教育系統，教育的時空結構正在被重新定義，學習活動日益呈現去邊界化、泛在化與智能化的特征。互聯網不僅拓展了學習邊界，也重塑學習活動開展所依托的場所、空間與環境，為無邊界學習提供支撐。

首先，學習場所的邊界延展體現為學習情境的多樣化與無邊界性。隨著虛擬現實技術與在線平臺等發展，學習突破傳統教室等物理空間限制，擴展至家庭、社區、博物館等多元生活場景，形成融合物理與虛擬、同步與異步的學習情境，使學習者能夠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獲得學習資源與支持。

其次，學習空間的要素變遷體現為基于互聯網的社會互動與認知協同。在開放式在線社群、協作學習平臺與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的支持下，學習者不再是孤立個體，而是置身于一個多向交互、共建共學的協作網絡中。這種以社會互動關系為核心構建的學習空間，不僅拓展了學習者知識建構的路徑，也促進了批判性思維與創新能力的發展。

最后，學習環境的智能升級表現為技術系統對學習全過程的動態感知與精準支持。在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賦能下，學習環境具備感知學習狀態、反饋學習路徑、推薦個性化資源的能力，不僅優化了資源分發方式，還通過技術與情境的深度融合，為學習者提供更具針對性的支持服務，推動學習環境由靜態資源配置向動態感知支持轉變，由面向群體的通用服務向針對個體的精準響應轉變。

智能技術助力提升認知維度，延展學習者身體機能與思維能力

從學習科學視角看，認知維度通常指個體在學習過程中所體現的心理加工層級，包括感知與注意、信息加工與記憶、理解與應用、推理與建構、元認知調控等方面，是衡量學習質量與深度的關鍵指標。伴隨智能技術的迅速發展，學習活動正從知識獲取與重復，轉向認知激活、知識建構與能力延展的深層學習過程。技術與學習者之間的互動方式，因其形態與功能差異而呈現出不同層次的認知支持機制。智能技術助力認知提升的路徑分為三個層次。

一是工具與技術效能的發揮。技術作為外在引入的工具和手段，輔助并促進學習者的學習。這類技術包括視音頻技術、計算機與網絡技術等，在與學習者產生的互動關系中，技術的使用是一種“有意識”的行為，需要學習者刻意學習、摸索才能有效使用。學習者在邊學邊用的過程中不斷磨合并掌握使用技術工具的技巧與技能，也同步提升了視聽體驗與施效能力。

二是認知與身體機能的延展。通過技術的使用和賦能，增強或擴展學習者的身體機能和能力，使其完成原本無法完成的任務或提高完成效率和效果。這種延展主要包括提高信息處理能力、增強記憶、提升感官體驗、優化溝通和協作能力等，涉及可穿戴技術以及各種強交互的數字工具，如虛擬現實工具、智能手環、交互式教學平臺等。在這類技術與學習者產生的互動關系中，技術的使用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因為技術充分融入并賦能學習者，處于一種“隱退”狀態，不再是主體關注的對象。

三是學生與智能體共存共生。技術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日常活動中，塑造了一個全新的技術場域。這類技術主要涉及智能技術和數智網絡環境等，在與學習者產生的互動關系中，技術本身也是一個重要的主體，不僅是人和內容的連通中介，而且營造了人和內容發生連接的整個生態環境。技術使用變為一種“互適應”的行為，即學習者與技術相互適應，呈現出協同關系，技術成為學習者共同學習的伙伴，在人機協同中延展學習者的大腦認知與思維能力。

智慧學習夯實個性化人才培養，賦能大規模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歷來被視為教育理想的重要體現，強調在共同的培養目標下，根據受教育者的能力、特長、性格、原有基礎等具體情況的不同，提出不同要求，給予不同教育。然而，長期以來受限于教師資源、教學手段與教育系統能力等，因材施教往往難以在大規模教學實踐中真正落地。在教育數字化戰略全面推進的背景下，“探索數字賦能大規模因材施教、創新性教學”被明確為教育強國建設的重要任務。這一任務要求充分發揮數字技術潛力，引領學習方式深層次變革，以應對數字時代教育普及化與個性化并重的系統性挑戰。以引導學生智慧學習為目標的智慧教育，為大規模因材施教提供可行的實施機制與關鍵支撐。

在“識材”層面，通過整合多源異構數據，借助學生畫像構建方法及學習分析等技術，實現對學習者認知水平、學習風格、興趣傾向與發展潛力等維度的精準刻畫。這種動態、實時的個體畫像突破了傳統教學中對學生認知的靜態判斷與經驗評估，使教師能夠在深度了解學生差異性的基礎上，提供契合其成長需求與發展目標的學習資源，落實“學有所需”的個性化學習。

在“施教”層面，以自適應推薦算法為核心，結合學習者當前水平、歷史軌跡與學習目標，實現任務路徑與反饋節奏的精準匹配。通過智能分層教學，劃分學習群體的異質性結構，制定針對性的教學方案，同時支持按需推送知識點、提供多樣化解題路徑，構建具有彈性與適應性的教學流程。這種差異化教學機制可以突破“一刀切”的統一進度，有望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教有所依”。

在“育成”層面，強調對學習全過程的動態支持與持續調節，實時感知學生的學習行為與心理狀態，結合過程性評價機制與多維數據反饋，引導其及時發現問題、調整策略、優化路徑，形成自我驅動的成長機制。借助智能診斷工具與個性化反饋引擎，學生不僅能夠獲得針對性學習建議，也能在反思與調節中不斷提升認知能力與自主學習能力。與此同時，教師可基于系統生成的學習軌跡與預警信息，靈活調整教學內容與干預方式，實現更加敏捷、精準的教學響應。

警惕社會情緒技能缺失，健全學生網絡化社交生態

隨著數字技術與社會生活的深度融合，學生交往空間從傳統的物理空間向網絡空間延伸。他們的學習行為、情感互動與價值建構，越來越多地發生在網絡空間。當前，學生群體的主體已從“數字移民”的Y世代，過渡到“數字原住民”的Z世代，乃至正與人工智能、虛擬現實共生成長的α世代。新世代學生天然熟悉社交媒體、適應虛擬身份，以更強的媒介能力、更快的信息響應融入網絡社群，但也更早地進入了一個高度智能化卻不透明的交往環境。平臺算法大力主導社交關系的呈現方式，點贊推薦淡化了真實互動，減少深度連接；信息碎片化讓學生習慣于快節奏表達，卻缺乏傾聽的耐心與共情能力，難以維持穩定的情感聯結；而身份建構的模糊與即時反饋的刺激，使他們更容易產生情緒化反應，陷入網絡沖突與認知失調。在這一過程中，學生的主體意識尚未穩固，行為調節能力不足，對社群規范與責任的理解也較為薄弱。長此以往，學生的共情力、情緒調節力與價值判斷力將持續弱化，這成為當前教育系統所面臨的重要社會性挑戰。有效改善學生的網絡化社交生態，關鍵在于深入理解其所處社群的網絡文化基礎、個體的主體空間與社群內部的秩序機制。

首先，網絡文化承載著成員之間的信息共享、價值共識與溝通基礎。在數字技術深度嵌入社會生活的背景下，個體要在復雜媒介環境中實現適應性生存與積極參與，須具備相應的技術理解與交往能力。網絡文化基礎由工具意識、數字素養與主體效能等要素構成。工具意識為有效操作技術提供前提，數字素養擴展信息獲取、分析與表達的能力，主體效能體現為個體在數字空間中的自信行動、理性判斷與積極應對。三者在交互中相互強化，共同塑造學生的數字交往能力，推動網絡社群向更加自主、合作與理性的方向演進。

其次，主體空間保障成員的個性發展，維護其自身主體性。社群成員的獨立意識是社群活力的源泉，身份認同源自與他人和環境的持續交互。每個個體都具有不可消解的主體性，如果一味強調自我表達，容易引發交往沖突與失序。因此，個體需要在承認差異的基礎上，通過自我意識、身份認同與行為約束的動態平衡，來實現個性發展與他者互動之間的有機協調。學生在主體空間中的交往經驗越豐富，這種平衡機制越成熟，從而推動個體實現更加穩定、健康的社會化過程。

最后，社群秩序維系數字交往系統穩定運行，推動社交活動的可持續發展。通過規范交往行為、界定成員角色與確立價值規則，社群秩序可以保障社群的信任基礎與協作能力。良好的社群秩序有賴于群體意識、情緒駕馭與社會參與三者的協同運作：群體意識為個體提供共同體認同的認知基礎，情緒駕馭使個體在互動中保持情緒平衡與同理心，社會參與強化個體的公共意識與責任感。三者相互支撐，形成良性循環，共同構建起智能社會中交往制度與規范的深層結構。

面向未來，智慧學習生態的構建不僅關乎技術應用的持續深化，更關系到教育系統的整體性重塑。數智空間不斷拓展學習場域、延展認知能力、精準賦能教學過程，為大規模因材施教與個性化人才培養提供堅實支撐。在加速推進教育強國建設的時代進程中，應以系統思維謀劃智慧教育發展路徑，充分激發數智空間潛能，在技術與人文融合中探索未來教育發展路徑，建構更具韌性、公平與活力的學習型社會。

來源：《中國網信》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