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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公司內網發(fā)布帖文《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稱公司合伙人組織關注到內網《置身釘內》在內外部引發(fā)的討論...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帖子指出,阿里的未來在于創(chuàng)新,但是創(chuàng)新依靠的從來不是高壓和機械執(zhí)行,AI時代更是如此...只有充分尊重每位同學的個體價值,才能真正創(chuàng)造客戶價值,走向未來。
事情原委來源于上周,一篇署名“滕雅辛(幽素)”的7.5萬字長文在阿里內網發(fā)出,隨后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互聯(lián)網圈。
文章的標題叫《置身釘內》,寫的是自己在釘釘的經歷——確切地說,是她親歷的一個AI項目從誕生到死亡的全過程。但轉發(fā)這篇文章的人,遠不止釘釘員工。前阿里人在轉,字節(jié)、騰訊、百度的員工在轉,連從沒進過互聯(lián)網公司的普通打工人都跟著轉。評論區(qū)里刷得最兇的一句話不是“釘釘太狠了”,而是一句近乎本能的感慨:“這不就是我們公司嗎?”
這篇文章寫的是一個項目,但它戳中的是一個時代。
那個項目叫ONE。2025年8月,作為釘釘CEO無招(陳航)回歸后的首款戰(zhàn)略級AI產品發(fā)布,巔峰DAU穩(wěn)定在300萬。不到十個月后,它從釘釘首頁退入負一屏,被一個叫“悟空”的新產品取代。
從亮相到收縮,剛好走完一個完整的生命周期。
ONE為什么沒活下來?答案不只在產品層面。
一、用抖音的邏輯做辦公
行得通嗎
ONE這個產品,剛出來時誰都沒覺得它“壞”。根據天眼查媒體綜合信息,2025年3月,無招回到釘釘,第一款戰(zhàn)略級產品就是ONE。8月25日跟著釘釘8.0一起發(fā)布,Slogan打得很響——“讓人找事變成事找人”理念聽著確實香:依托釘釘的IM、日程、審批、會議、文檔這些組織上下文,用AI把零散的工作信息自動聚合、篩選優(yōu)先級,然后主動推到你面前。
目標也很清晰——做移動端的全新工作首頁、企業(yè)的統(tǒng)一AI入口。巔峰時期,DAU穩(wěn)在300萬。對于一個全新形態(tài)的產品來說,這個數字不算差。但十個月之后,ONE從釘釘首頁退進了負一屏,被一個叫“悟空”的新產品取代了入口位。
這個項目,死了。怎么死的?
咱們一層一層剝。第一層:短視頻那套,搬不進寫字樓。ONE的核心交互,是一個短視頻式的全屏卡片F(xiàn)eed流。把日程、消息、審批拆成單張卡片,AI排好優(yōu)先級,一張一張往你臉上懟。
靈感從哪來?抖音。
上下滑動瀏覽內容,這套邏輯在內容消費領域已經被驗證得不能再驗證。可問題是——寫字樓不是娛樂城。你在抖音上刷到一個視頻,不喜歡?大拇指一劃,完事,煙消云散。但ONE里那張卡片背后,綁的是協(xié)作關系、是deadline、是你老板@你的那句話。點開卡片,代表你要擔責任;標記已讀,代表你要履約。
你能像刷抖音一樣,輕輕巧巧把老板的消息“劃走”嗎?
這里頭的張力,從第一天就埋下了,并且,釘釘用戶80%的使用時長都花在IM消息上。海量的高頻消息,如果要實時生成卡片,全量解析的Token成本能把財務總監(jiān)嚇出心臟病;要是改成異步生成,消息滯后、卡片重復、內容過期這些問題又會一股腦涌上來。怎么選都是錯。
還有排序。老釘釘用戶多少年了,習慣按項目、按客戶自己分組,會話列表就是他們的工作臺。ONE為了做AI優(yōu)先級排序,硬把這些分組邏輯打散了。用戶一打開,發(fā)現(xiàn)世界被AI重新排列組合過,那種失控感,你體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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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C端更是。
大量審批、文檔、跨項目協(xié)作根本離不開電腦,ONE全周期都在傾斜移動端,PC版始終沒落地。第二層:“自動已讀”——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上面那些是慢性病,“自動已讀”就是急性心肌梗死。
規(guī)則很簡單:你在ONE里瀏覽卡片,系統(tǒng)默認把原會話里的消息標記為已讀。這個設計的根在哪?在無招骨子里那份“發(fā)信人基因”。釘釘起家靠的是管理者視角,發(fā)消息的人要知道對方到底看沒看。
ONE延續(xù)了這套邏輯:優(yōu)先保障發(fā)信人的知情權。可員工這邊呢?我只是預覽一下消息,系統(tǒng)就告訴對方“已讀”了。接下來怎么辦?已讀不回,在職場里那是什么壓力,打工人心里沒數嗎?你本來是給員工減負的,結果把人家最后一絲“緩沖空間”都剝奪了。以前我可以在心里打個草稿再回,現(xiàn)在連這個喘息的機會都沒了——看了,就是你已讀了,就得回了。
團隊內部不是沒人提過方案。“預覽不計入已讀”這種改動,技術上毫無難度。但一討論到這會損害發(fā)信人權益,方案就被否決了。發(fā)信人和收信人,天平從來就沒打算平過。結果呢?大量用戶干脆主動屏蔽ONE入口,能不用就不用。
300萬DAU看著光鮮,底下是多少人在刻意回避這個數字,你細想。
第三層:“發(fā)現(xiàn)”——一個產品經理的執(zhí)念。
ONE里塞了個“發(fā)現(xiàn)”板塊,學習內容的頻道,硬往工作入口里懟。用戶的反饋很直白:“像廣告”“占地方”。這事的根源不是數據驅動的決策,是無招個人對學習內容的執(zhí)念。做產品的誰還沒點自己的信仰呢?但當個人執(zhí)念跟用戶真實需求撞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是執(zhí)念贏了,輸了用戶。
第四層:四重發(fā)心,一款產品扛不動。ONE從立項那天起就不單純。用戶側要解決消息爆炸的痛點,產品側想借AI打破舊格局完成品牌換代,組織側它是無招回歸后的標志性項目,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商業(yè)化側還扛著消耗大模型Token、探索AI付費變現(xiàn)的KPI。
四重訴求疊在一款產品身上——既要廣鋪海量用戶,又要高頻使用,還要商業(yè)化變現(xiàn)。這不是產品經理的KPI,這是不可能三角。
一款產品不可能同時討好老板和打工人,不可能同時做入口和變現(xiàn),不可能既顛覆舊邏輯又尊重老習慣。ONE想全都要,最后全都沒守住。
從300萬DAU到退入負一屏,ONE給整個行業(yè)留了一堂昂貴的AI產品課。下一個AI原生產品會不會重蹈覆轍?取決于他們有沒有認真看過這份生死簿。
二、一個藏在2014年的答案
釘釘和微信最本質的撕扯,從來不是“功能多少”這種表層較量。一個根本性的分歧藏得很深——當一條消息發(fā)出去,這工具到底是替說話的人撐腰,還是替收話的人擋槍?
答案藏在2014年。
微信拒絕已讀未讀,拒絕強提醒,它的邏輯樸素到近乎固執(zhí):收信人不該被強制拽出自己的生活節(jié)奏。開會時被震一下、陪孩子時被彈一條、半夜兩點手機嗡一聲——這種體驗不對。張小龍的立場從未含糊,他站收信人。
無招的出發(fā)點也樸素——老板交代的事,到底有沒有人看見?往前走了一步還是停在原地?這兩個產品的第一場戰(zhàn)爭,其實是一場站位戰(zhàn)爭。
釘釘贏就贏在,它賭對了市場付費方的屁股坐在哪張椅子上。ONE項目里,一條被否決的修改請求撕開了全部真相。產品經理申請把“瀏覽卡片即已讀”的邏輯改掉,無招的回復只有一句話:這會損害發(fā)信人利益。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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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頁PPT上還有另一個細節(jié)。
無招親手把“發(fā)現(xiàn)”模塊塞進ONE的工作入口。底下人明明白白告訴他,用戶覺得“像廣告”。到這里,一個殘酷的邏輯已經浮出水面:這不是用戶體驗的優(yōu)先級排序,這是商業(yè)利益對人性的排序。誰付費,產品就長出誰的模樣。這個邏輯本身沒什么新鮮的,幾乎所有ToB工具都在同一個泥潭里打滾。
但當一個人的意志和整個產品的設計哲學高度合一,結果就不再只是產品決策,而是一種審美取向。“權力美學”。這是ONE團隊的人后來用的詞。可翻開每一個核心設計決策——發(fā)信人的權力被一遍遍加固,收信人得到的不是解放,是密度更高的凝視。
DING消息的本質是什么?
是你的老板在任何時間、任何場景下,都擁有一個合法的權力通道直接入侵你的物理空間。開會震你,睡覺震你,剛哄完孩子準備躺下,嗡——已讀標記的本質又是什么?是把“我看到了但還沒想好怎么回”這種人之常情,從技術層面消滅掉。打卡定位呢?每天早晚各一次,在地圖上向系統(tǒng)證明自己確實站在那里。這些都是管理者的確定性,管理者的掌控感。
釘釘從不掩飾,也不需要掩飾。這篇文章后來在圈子里傳得很開。仔細想想,它戳中的真的只是一個辦公軟件的設計缺陷嗎?不。它戳中的是一個更普遍、也更隱秘的日常處境——當工具不再中立,當效率的代價全部由弱勢的一方承擔,我們每一個收信人,都在某張看不見的表格里,排在了后面。
三、這不就是我們公司嗎
7.5萬字,從阿里內網一路燒到朋友圈。前阿里人在轉,現(xiàn)大廠員工在轉,連從沒進過互聯(lián)網園區(qū)的普通打工人都跟著轉。評論區(qū)刷得最兇的不是“釘釘太狠了”,而是一句近乎條件反射的感慨——
“這不就是我們公司嗎?”這話比任何評價都有分量。
《置身釘內》寫的明明是釘釘內部的事。望舒行動——數飛書辦公樓熄燈時間,確保釘釘下班更晚;午休時無招在工區(qū)游走巡視,抓到刷手機的員工,直屬上級手寫檢討書發(fā)到工作群;清明節(jié)請了一天半假(用整月周末無休攢出來的調休),回來連續(xù)兩周被打B-,理由是“請假影響了產出”;作者幽素在ONE項目期間暈倒兩次,第二次是120拉走的,群里還在討論下一個需求排期…樁樁件件都貼著釘釘的標簽。可偏偏就是這些貼著標簽的事,讓全國各地、各行各業(yè)的人讀出了照鏡子的感覺。
問題出在哪?
天眼查媒體綜合信息顯示,釘釘有8億用戶、2600萬企業(yè)組織。它早就不只是一款辦公軟件了,它是中國職場人日常呼吸的空氣。你以為你在“用”一個工具,其實是你的工作時間、協(xié)作關系、存在證明,甚至“我有沒有在干活”這件事本身,都被重新定義了一遍。
當一款工具覆蓋到這種程度,它寫什么已經不再重要——它寫什么,都會被八億人當作自己的經歷來讀,但這還不是出圈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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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這篇長文炸開的,不是它揭露了什么驚天黑幕。職場人誰沒聽過幾段離譜的管理故事?真正稀缺的是別的東西——它給一種長期存在、卻從來沒人說準過的感受,提供了精準命名。那種感受叫什么?是當你學會了在群里及時出現(xiàn),學會了把大塊工作切成容易被看見的小塊,學會了在凌晨回復“收到”來證明自己在線——你明明在變得越來越“好用”,卻越來越說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是當你清明節(jié)請了一天半的假,用的是整月周末無休攢出來的調休,回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績效被打成了B-。是幽素第二次暈倒在工位上,120拉走的時候,群里還在討論下一個需求排期。這些感受以前分散在每個人心里,像一團霧。你說不出來,因為說出來顯得矯情;你不說,它又確實在消耗你。
7.5萬字的作用,就是把這團霧凝結成了一個詞、一句話、一個場景,讓你讀完之后突然抬頭——“原來不是我想多了。”作者引用福柯的“全景監(jiān)獄”,這個隱喻選得準。最折磨人的不是“有人正在看你”,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被看。于是你開始主動訓練自己,把自己變成適合被看見的樣子。
真正有價值但不顯眼的那部分工作呢?對不起,你需要不斷自證。當組織把“可見的投入”默認為美德,休息就很容易被解釋成“不投入”。這個邏輯釘釘里有,你我的公司里沒有嗎?釘釘的吉祥物是雨燕。傳說中這種鳥可以連續(xù)飛行三百天不落地,是飛得最快的鳥之一。
釘釘總部C6樓是U型結構,從某個特定角度望進去,像一頂鳥籠。這個畫面不用再加任何解釋了——“飛得最快的鳥,落進一頂透明鳥籠”,說的是釘釘員工,也是8億用戶,是你,是我。作者在文末追問:“人是目的,還是手段?”這個問題不屬于釘釘。
它屬于每一家公司,屬于每一款正在被使用的工具,屬于每一個在手機另一端等待“收到”回復的深夜。文章寫完了,問題還懸著。它不會因為我們轉發(fā)了一條朋友圈就消失,但至少——我們終于敢問了。
作者|張謙
編輯|胡展嘉
運營|陳佳慧
出品|零態(tài)LT(ID:LingTai_LT)
頭圖|網絡公開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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