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戴竺芯 張奕丹 攝影報道 海報設計 王思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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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輝,四川廣安悅來鎮人,一名土生土長的“95后”。
他的履歷,貼著一連串標簽:“四川省高素質農民創新創業先鋒代表”、2023年四川省第三批農村致富帶頭人、“廣安市種糧大戶”、廣安市人大代表。
媒體報道里,他是深耕田野、玩轉種糧技術的青年新農人,是支持地方糧油穩產的產業帶頭人。
不過,回到村子里,所有頭銜都會褪去,鄉鄰們只叫他 “輝輝”。用名字疊稱,是四川人常喚小名的方式。
今年,是宋輝返鄉務農第十年。下個月,他就滿30歲了。當年的他,一定想不到自己30歲的模樣。
三十而立,宋輝的愿望,很簡單,就是當好一個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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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輝
(一)
芒種到了,我們這里大約5點半就天亮,一家人基本都在這個時間起床。
爸爸在悅來鎮包了3000畝田,我則在花橋鎮承包了2000畝,媽媽主要為我們做后勤工作,給工人們買菜、做飯、送飯、打掃。今年,我的妻子帶著一歲多的孩子也來到村子。
村子叫花橋村,我們在村里租了一間農家小院。春天和秋天,一大家子,還有我們的工人都住在這兒。
春天,要耕地、育秧、施肥、插秧,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兒。我們在房前平了一塊水泥地,用來放農資、農具、停小貨車。媽媽在屋后種了一些辣椒、茄子和瓜瓜果果。從屋后望出去,就是田了。這片田也是我包下來種的。
2020年,我來到花橋村種田,那會兒,我已經種了五年地了。
2016年,我高中畢業,成績不好,就沒有打算繼續讀書。我爸當時包魚塘養魚,也遇到了一些情況,家里欠了些錢,正需要人手。
我爸不是那種容易退縮的人。當時,舅舅說,不然去包田種糧吧。爸爸就在悅來鎮的一個村子,包下了880畝田,我也回去跟著他一起干。
那一年,我20歲,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
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們家還處在 “養魚”、“養雞鴨”和“種田” 同時進行的階段。
凌晨3點半,我們一家子就要起床,先去魚塘,然后喂雞喂鴨,再去田里,一直忙到天黑,也從不覺得累。
我們住在魚塘的另一邊,要劃船才能到家。有時,我撐著手劃船到魚塘中間,躺在船上看天上的星星。
剛回到村里種田時,很多人都覺得 “稀奇”。用我們當地的話來說,一個青溝子娃兒回到農村種啥子地哦。
我們包田常常會接觸到管農業方面的政府工作人員,我們當地農業局有一個老領導,看到我,說,好久沒有年輕人回來種地了,或許也覺得我比較踏實上進,對我很照顧。遇到農業方面的培訓,就會鼓勵我參加學習。
不過,第一年種田,到了秋天,算下來虧了,虧得還不少。
一家人坐下來復盤,主要還是不專業。總結下來,就三點:眼界低、品種沒選好、技術不到位。
那咋整?要 “搞轉來”。說得再實在點,就是必須把錢搞回來。說得書面點,就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
現在想來,當初心態好,也有我爸的原因。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底氣。我兄弟倆下不了結論的時候,他會支持我們。虧錢時,他會說,虧點錢嘛,好小個事情,你還年輕。虧了才會對這個行業有更深的理解,不要怕。做錯事情了,我會懊惱,我爸就會說,早錯比晚錯好,找到錯在哪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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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輝和他的爸爸
(二)
第二年,我學聰明了,跟著專業人士做。專家來村里做示范、做指導,我就跟在專家后面,他們用什么品種,我就買什么品種,跟著選總不會錯吧。
嚴格來說,我的種田知識,是一邊實踐一邊學來的。現在,政府對農業農村有許多政策幫扶,包括培訓,我的農業知識,就是從這些培訓中得來的。從這些培訓中,我不僅學到了專業知識,還結交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2019年,我又一次參加了高考。得益于當時省里的相關政策,我順利被成都農業科技職業學院錄取。
那三年,我一邊種田,一邊學習,提升了自己。2020年,我和我爸分開種田,我看中了花橋鎮的好條件,在這里,包了2000畝田地。做這些事時,我沒有多想,就覺得進步總是好事情。
我爺爺是打石匠,我爸身板不行,繼承不了這門手藝。爺爺去世時,我爸才10多歲,他頭腦靈光,20多歲就開始包魚塘做生意。我們都沒有想過要離開農村。
開始種田后,我就認定了,要把田種好。
第一年包了880畝地虧本后,2017年、2018 年,這兩年,我陸續把面積縮減到了400多畝,種植流程梳理一遍后,經驗豐富了一些,開始盈利了。
到2019年,我又想擴大規模,承包面積增加到了1500畝左右,涉及三個鄉鎮,跑起來就不那么簡單了。
那年資金周轉出現缺口,我向許多親戚朋友拆借,一些老同學還在讀書,我給他們打電話,兩千、五千的湊。好在后續依托農業政策性貸款解決了難題。
(三)
我們川東一帶,丘陵地貌多,以往,田不好種。得益于高標準農田建設和惠農政策的支持、專家技術團隊的幫助,如今變化很大。我經常告訴自己,要常懷感恩之心。
人最怕沒得長進。今年是我從業的第10年,我覺得自己做的,還 “將個就”。
首先是機插秧,我們現在1畝插秧14000株,以前同樣的田手插秧只能做到8000株。以前最多的一天280人上班,現在基本上3臺插秧機就夠了。時間上,以前需要一個半月,現在大約一個月就能結束。
最初用機插秧,是區農業農村局引導的,是在2022年。當年,我花了30多萬元買了三臺。操作農機,我很自信。大部分機器就是看看就會了,就想上手。
插秧機一到,我踩到油門就排頭(方言:開始的意思)。用起來效率那么高,我心頭很高興。
第二年,又買了幾臺,現在我們總共有8臺插秧機。除了自己使用,還租出去,給村子里其他業主提供服務,錢掙到了,大家也都方便。
無人機應用,現在也非常廣泛。就在水田這一季,每一畝地,無人機就得飛7個架次。水稻整個生育期,撒底肥、除草、打藥、撒追肥、防病等等,都需要無人機。
另外,現在種田用藥也更規范了。以前是 “治大于防”,現在是 “防大于治”。包括提灌站等水路管網鋪設等,都帶來了許多便利。總之,機械化這件事,我現在都覺得,我們引進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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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輝
(四)
說實話,這些年我從來沒有真正下田插過秧。我覺得沒必要。我一直覺得,做新農人,我們可以 “懶一點”。“懶” 了,才會想辦法不去從事體力勞動,從機械化、智能化上去改變。
大部分人眼里的農村,就是多么累、多么辛苦呢?其實,現在種田也可以穿皮鞋,我們只需手機操控,就能夠完成日常管理。想要年輕人到村子里發展,首先要扭轉人們對“農民”的偏見。
以前有人會說,父母幾代人努力托舉你離開農村,現在你回到農村不是白白辜負他們嗎?但農村、產業都是需要人的。
個人能力是有限的。我希望通過我自己的經歷,吸引更多年輕、高學歷的人,有意愿、有意識來到這個行業。
他們來了,就會有更先進的路,比如說延伸產業鏈、提升產品附加值,無形當中進一步提升農業農村的發展。人總是需要在有競爭的環境中的,競爭讓人更想去突破。
以前填表格,覺得不好意思,寫“農民” ——種田的,好像很沒面子。現在曉得了,農民也是一個讓人自豪的身份,它不是什么不好的字眼。
種田讓我覺得很有成就感。把秧插到田里面,想到會有收獲,就覺得高興。我們這里另一季的農作物是種油菜,油菜花開的時候,文旅部門在這里搞油菜花節,許多游客來打卡,如果我種得不好,他們為啥來這兒耍,是吧?
村里的生活,讓我覺得又充實、又滿足,還有一點點的自由感。有時候別人會說,你好能干,我不這么覺得,我只是運氣好。如果沒有投身農業,我還不曉得在哪里“打螺絲”。
現在,我只想當好一個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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