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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可能會覺得,Anthropic這家公司,靠Claude聊天機器人賺錢的。
01
包括我一開始也這么想,但去查了一下才發現,情況比這個有趣得多;Claude在聊天機器人市場,份額只有3.5%。另一邊,ChatGPT一個人就拿走了六成。
就這么一家產品賣不過對手的公司,今年6月1號,悄悄向美國證監會交了上市申請;估值9650億美元,差一步就破萬億,跟OpenAI差不多站在同一個臺階上。
一個賣不過對手的產品,撐起一個不輸對手的估值,那資本押的,肯定不是那個聊天框,對吧?那是什么呢?
Anthropic大概八成的收入,來自企業客戶。這些企業不會去網頁上跟Claude聊天。他們走API,按用量付錢。
API這個概念,其實不難理解。
你在網頁上跟Claude聊天,那是零售,一杯一杯買咖啡。企業走API接入呢,相當于把整條咖啡生產線租回家,按出杯量結算。
一個做零售,一個做批發,這兩種玩法,天差地別。
ChatGPT轉的是典型的產品飛輪:用戶越多、名氣越大、新用戶越多;Anthropic從來就沒把這個輪子轉起來過,當然,它也不需要。
它的輪子是另一套邏輯:
模型能力越強,企業越愿意按用量付費;拿到錢,去買更多算力;算力訓出更強的模型。就這樣一環扣一環,自己咬著往前走。
你看,這個鏈條里,沒有「用戶增長」這一環。只有「能力」和「付費」,兩個齒輪互相咬合著轉。
我查了一下數據:
Anthropic的年化收入,2024年底是10億美元。到2025年底,到了90億。今年4月,路透說這個數字沖到了300億。
兩年不到,翻了30倍。所以你看,聊天產品賣不賣得過對手,也許沒那么重要。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是:這300億,到底是誰掏的?
02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掏錢最多的,是程序員。
300億的盤子里,企業客戶有30多萬家。兩年前這個數字還不到1000。名單上的行業五花八門,金融、咨詢、制藥都有。
把這30萬家拆開看,掏錢最狠的是同一類人。
Anthropic自己發過一份使用報告;API流量里,計算機和數學類職業占了44%,是所有職業里最大的一塊,講直接點,這家公司是被程序員養大的。
程序員的錢,大頭流向一個產品:Claude Code。
這個產品沒有網頁。它裝在程序員的命令行里,命令行你大概見過,黑底白字的窗口,電影里黑客敲的那種。
程序員在里面鍵入一句話:幫我修掉這個bug。它就自己去讀代碼、改代碼、跑測試,干完了交給你過目。像一個替你干活的實習生,住在電腦里。
這個產品2025年2月才上線。我查了一下它的收入,今年2月年化已經干到25億美元。
12個月,從零到25億。軟件史上最快的增長曲線之一。買單的一半以上是企業,Netflix、歐萊雅、畢馬威都在客戶名單上。
這里有個細節值得琢磨:
AI模型千千萬,程序員的錢卻集中流向了Claude一家;風投機構Menlo Ventures去年底統計過,編程模型這個市場,Anthropic占54%,OpenAI只有21%。
我自己的看法是,程序員是全世界最難伺候也最誠實的客戶,寫出來的代碼到處是bug的模型,騙不到他們一分錢。所以,54%的份額,是幾百萬程序員用腳投出來的。
這群人還有個特點,付費意愿高得嚇人。
普通人訂閱一個AI聊天工具,一個月20美元都嫌貴。企業給程序員配Claude Code,一個月一兩百美元,眼都不眨。
更妙的是這東西進公司的路徑。
Anthropic沒養多少銷售去敲Netflix的門。敲門的卻是Netflix自己的程序員:先花20美元訂一個月,用順手了,回頭跟老板說,給整個組都配上吧。
等于客戶的員工,免費替它跑了銷售,這筆賬也很好算。程序員是公司里最貴的工種,工具能讓他快上一截,這點錢就值回票價。
到這里,飛輪前半圈看清楚了:模型代碼寫得好,程序員就掏錢。掏得又多又爽快,兩年翻了30倍。
03
我順著這條線又挖了一下,發現把Claude Code用得最狠的那批程序員,居然是Anthropic自己家的人。
今年1月,達沃斯論壇。Anthropic的CEO阿莫代伊當眾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手下的工程師告訴我,我已經不寫代碼了,我只讓模型寫,我來編輯。
別覺得這只是個別人在炫技。按阿莫代伊自己的說法,5月份合并進Anthropic產品代碼庫的代碼,大約80%出自Claude之手。
Claude Code的負責人切爾尼,就是親手造出這個產品的人,也在社交媒體上曬過自己的工作量:
一天交付22個代碼包,第二天27個。每一個都百分之百由Claude寫成。他自己已經幾個月沒手寫過一行代碼了。
順便說一句,這些數字全是Anthropic自己說的,沒有第三方審計。你可以打個折扣聽。但事情本身是確鑿的:這家公司的工程師,正在用Claude制造下一代Claude。
我覺得,這才是理解Anthropic那條增長曲線真正的鑰匙。
AI有很多能力。寫文案、畫圖、做客服,這些都能賺錢。區別在哪呢?錢賺完,這一單干完就結束了。
寫代碼這個能力,是個例外。
為什么?因為AI模型本身就是代碼堆出來的;訓練、調試、數據清洗,都需要寫代碼。一個會寫代碼的AI,就是一個能參與制造自己的AI。這就像一個回路增強,自己給自己加力。
打個比方你就懂了:
一家印刷廠,印書賺錢。這是普通生意。有一天,它開始印一種特殊的圖紙,照著圖紙能造出更快的印刷機。新印刷機印圖紙更快,更快的圖紙又造出更快的機器。
別的生意是線性的,干一單是一單;這門生意不一樣,它會自己踩油門。
Anthropic現在是這家印刷廠。模型替全世界的程序員寫代碼,收進來的錢買算力。自家工程師再用模型寫代碼,造下一代模型。外圈賺錢,內圈提速,兩個圈咬在同一根軸上。
行業里管這個叫「自舉」。自己把自己舉起來。
這個詞以前是個比喻。今年開始越來越像個事實。阿莫代伊在達沃斯還說了另外一個數字:行業距離AI從頭到尾包辦軟件工程,可能只剩6到12個月。
聽到這里,你大概能理解資本市場那個近萬億的估值了。資本在賭一臺越轉越快、而且看不到頂的機器。
04
看到這里,你可能已經心動了,覺得這公司穩了。
不過,別急著下結論。我把這臺機器拆開看了看,發現數字部分是真的,但里頭也摻了些水。
先說真的部分。
去年這時,Anthropic還在跟投資人打預防針,說盈利至少等到2028年;結果今年二季度,單季收入109億美元,比一季度翻了一倍還多,順手做出了5.59億美元的運營利潤。
整個大模型行業第一家盈利的公司,OpenAI自己的預期,是2030年才能見到錢。
利潤哪來的?算力成本被打下來了,推理毛利率從38%爬到了70%以上。
翻譯一下你就有概念了:以前收100塊錢,62塊要燒給機房。現在收100塊,機房只拿走30塊。同樣一單生意,利潤空間翻了一倍。
燒錢也是真的,而且燒得更兇;光跟谷歌一家,它就簽了五年2000億美元的算力大單;掙得多,花得更多,油門和油耗一起踩到底。
到這里都是實打實的。下面說兩塊要打折的:
第一塊,記賬口徑的問題。Anthropic的收入里,有一部分是通過亞馬遜、谷歌的云平臺賣的;這部分它按總額記賬,客戶付的每一分錢都算自己的收入,分給平臺的錢另計成本。
OpenAI不這么記。同樣一單100塊的生意,兩邊記出來的數字不一樣大;300億那個數沒造假,但跟OpenAI直接比,比不了。
第二塊,關于燃料。
我查了下,去年7月,一家叫METR的研究機構干了件挺較真的事。16個程序員,246個任務,一半用AI,一半不用。
程序員們自己覺得AI能省20%的時間,結果實際測出來,用AI的那組,平均慢了19%,最扎心的是,沒有一個人察覺到自己慢了。
當然,這個研究有局限。樣本小,測的還是舊模型,它掀不翻什么結論,但捅破了另一層東西:
全世界企業排隊給程序員買AI工具,這筆賬的依據,大部分是程序員自己的體感;而體感這個東西,剛剛被證明能差出40個百分點。
錢、份額、盈利都真。但錢背后那個「AI讓程序員更快了」的共識,到目前為止,一半靠數據,一半靠信仰。
說白了,這臺機器燒兩種燃料:算力,和信仰。
6月1號,Anthropic交表,一周后,OpenAI跟著交了。兩臺燒著同樣燃料的機器,馬上要開進同一個市場,讓出錢的人去投票。
對了,最后說個數。我查了一下,Anthropic沒公布過官方員工數,外面的估計從2300到5200人不等;就按最大的5200算,300億的年化營收攤到每個人頭上,將近600萬美元。
當年谷歌做到300億年收入,用了3.2萬人;Salesforce用了7.9萬人。
這家公司用了不到對方一個零頭的人,干出了同樣大的盤子;想想也對,他家八成的代碼都是Claude寫的,要那么多人干嘛。
寫到這,我想到了一個詞叫做:單點擊穿。
很多時候,我們只需要找準一個點,把它打穿,剩下的事會自己長出來。Anthropic押的那個點叫寫代碼,打穿之后,程序員替它賣貨,Claude替它造Claude。
一招,吃到了萬億,多么樸素的道理啊;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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