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認知總是這樣，要經歷很漫長的積累和沉淀，無知無識中，一切準備得差不多了，突然某一刻、某句話，如畫龍點睛一般，整個認知的轉型或通透猛然完成，又一條新龍騰空而起。

今天就經歷了這么一個時刻，是一條小龍，但仍然有意思，值得記一筆。

昨晚跟一個小朋友聊到重慶理工大學的刺殺案件。ta是個將嘎了自己掛在嘴邊的孩子，這其實很危險，旁人聽慣了只當是口頭禪，但這種言說會產生層累效果和心理暗示，說不準哪天就成真了。所以這樣的話題當要嚴肅回應，但又不宜強回應。總而言之，自殺干預是非常專業的事，我對此也是棘手，只能時時掛心，卻萬分慎重，小心掂量。

以上是前情提要和背景介紹。

聊過幾句就去睡了，今早起來，發現ta回了一句：

在還年輕的時候看到的就都是這些，可能是我覺得人類完蛋了的信念來源吧。

那一刻，我仿佛當頭挨了一棒，突然有點明白了。

長久以來，老有年輕人問我，為什么這么有活人感？我總是無從回答，因為自己明明喪，宅，凡事退縮，早早躺平。

而我也不能理解，年輕人為什么死人氣那么重。明明我知道的黑暗更多，要背負的更重，經歷過的打擊更大。

我也不能理解，人怎么可能沒興趣愛好，怎么會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我的問題永遠是愛好太多，想嘗試的事太多，排不過來，完全排不過來，三輩子、十輩子都不夠用。

是啊，為什么？

這一刻突然明了，是底色不同。

我是精神上參與過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人文主義和自由主義（至少曾經）是源代碼之一。

大腦內壁還涂抹了古希臘的神祇和理性，儒的濟世剛毅、佛的因果任運、道的知雄守雌（不是無為，是為而不爭）。

這些東西有矛盾有沖突，但都足夠堅實。在不同的處境里，不同的底色會自動凸顯出來，給予支撐。

所以，即使我對世界和人性有更深刻的悲觀和絕望，仍然有一份亮色的精神打底。驚嘆生命的奇跡，服膺宇宙的浩渺和自然的神奇，敬畏生命，敬畏天，熱愛生活，相信人和人可以有美好的連接，相信人類人性有總量50.1%的良知和良善……

這些是我的元認知，是三觀的基色。這個做為基礎的內核恒如磐石無轉移，面對世道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再怎么造，也無非蒲葦韌如絲，不會脆斷。

《年少日記》劇照

是的，現實世界充滿詭詐，人性是幽暗深淵，人類是糟糕的物種，歷史里遍布謊言。

但是！沒關系。

無論如何的天昏地暗，亙古如長夜，心里還是有光的。大不了退回到內心深處，那里溫暖明亮。

我愛慘了自己，還愛自然，愛神，愛（少）部分人類，愛人性的某些部分。在歷史上、現實中，以及未來，我還未抵達的地方，總還是有些靈魂，美好，純凈，能與我共振，帶著希望和力量。

這些，是我從不曾懷疑的。

而且，這份堅信也并非盲信或迷信，以上的每一點，都有足夠多確證。

我可能一輩子都在怒斥和解決水杯空的那一半，但那份半滿，才是我的房角石。

針對半空的努力，是生命的方向，而那半滿，就是我。

一瞬間感受到無上的幸福甜美。想到自己有充沛的靈魂，有飽滿完整的自我，而且永遠不缺朋友。

柏老師，亞同學，契k闊（我自己的翻譯，覆射“死生契闊”），奧丁丁（當年的疊詞只是昵稱，還沒有后來的污意），萊布尼茨（比較無趣的磨鏡匠，沒有外號），子產，孟軻，莊周，倔頭贄，梨洲老頭，托爺，陀哥……

還有久未聯系的舊友安兌爾然，帕卡哥，單純智識上的朋友金和馮……

光想想他們，嘴角便上翹，浮出姨母笑。

靈魂有他們的精神環護（當然最大的護衛甚至說不出口），便自有一份“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大無畏。風雨如晦只會讓人更興奮：好好好，正是俺老孫大展拳腳的地方，有所作為的時刻。

但對于新生代來說，他們的底色，可能純純只是虛空和妄相，真正的夢幻泡影。

曾跟一群大學新生聊到他們的中學生活，頓時炸了鍋，約莫一半人的描述是：從十三四歲到十七八歲，從周一到周六（或周日中午），從早7點到晚十點，如山的作業量，按考分排座，午晚餐的放風，校規里的男女接觸壁壘，發型和服裝的規定……

他們當然會挑嚴苛和聳人聽聞的說，當然不是所有中學、所有人都這樣，但仍然能看出巨大的代際差異。

他們成長的一路，都是強刺激，強到閾值再也降不到自然天成的程度。

他們的生命，被填得太滿，鮮有空隙，反而在封閉中變質，化為烏有，那一團空白無聊，最終變成抽象而又蒼茫茫的底色，空氣球一般懸浮飄游，無根無憑。只牽著一根叢林惡斗的線，細若游絲。

行文至此，心生悲涼，又生慶幸。

感謝我的時代。都說時代的一粒沙，落在人頭上，就是一座山，同樣的，時代的一針縫，落在人身上，即使是窄門，也容得千軍萬馬逃出生天。

那么，已經逃過關隘，又有余力的，何不折返回來，將自己心里那道光，設法照進他人的黑洞？

何不如迅哥兒所言，肩起黑暗的鐵閘門，放一個兩個三個進入光明地，從此幸福度日，合理做人。

再說了，誰知道放過的兩個三個里，有沒有一個，在未來會放出萬丈光明，或者，成為拆下城門的力士參孫？

萬一有呢？畢竟，總沒人能證明必然沒有。

作者：冬安居，湖南蠻子，碼字小工，哲學博士，大學教師，新晉老登，人間過客。

~the end~